第4章 照夜白

照夜白是凉州进上的马。

据说这马出自陇西一带,通体雪白,唯有额间一点淡青,夜里立在灯下,皮毛如覆霜雪,因而得名照夜白。

只是好马多半有脾气。

照夜白被送入御马苑后,几名老马官都说它性子烈,听不得急鼓,也受不得人从身后靠近。寻常人刚一近前,它便要扬蹄嘶鸣。御马苑驯了半月,也只是勉强能牵出来走几圈,还远不到能随意乘骑的地步。

可偏偏四皇子喜欢得很。他原本就因宓妃受宠,常得皇帝赏赐。照夜白进宫那日,皇帝带几个皇子去御马苑看马,四皇子一眼便看中了它。那马雪白漂亮,名字又好听,站在一群御马中格外醒目。四皇子当即便说,若能驯服这样的马,才算得上皇子气魄。

皇帝听了,倒笑了一声。

“你若真能驯得住它,朕便知道你不是只会在宫中玩闹。”

这本只是句玩笑话,四皇子也没真要驯服这匹烈马,他可没这个气魄去做蹄下亡魂。

可是,事在人为呀。

一日散课后,博士刚走,五皇子便把竹简一推,转头问四皇子:“四哥,去我宫里玩六博么?前日新得了一副玉棋子,听说是南边进上的。”

四皇子正让内侍替他系披风,闻言道:“不去。”

五皇子奇道:“又不去?你这几日怎么回事,散了学便往御马苑跑,休沐也去。难不成真要把照夜白驯出来?”

四皇子道:“父皇赐我的马,我自然要亲自驯。”

五皇子笑了一声:“那马连马官都不大压得住,你倒有胆子。”

那四皇子哼了一声,径直走了。

“他倒真是有胆气。”

六皇子在旁边道:“五哥这就不知道了。”

五皇子看他:“我不知道什么?”

六皇子压低了些声音:“前几日有个大宛出身的宫人,给四哥献了一味西域来的药。说是用在烈马上,能叫马安顺许多。御马苑的人试过一回,照夜白果然比从前听话了。”

五皇子睁大眼:“还有这样的药?”

“四哥这几日日日去御马苑,不就是为这个么。”六皇子道,“明日是宓妃娘娘生辰,陛下必定会去。若四哥能在陛下面前骑着照夜白走一圈,宓妃娘娘再趁机求一求,说不定陛下真会心软,许四哥在京中多留些时日。”

五皇子忙笑道:“原是这样。这可是好事啊,有四哥在,我们在宫里的必然滋润。”

第二日一早,宓妃宫里便热闹起来。殿前新换了绣毯,檐下挂着五色丝绦,宫人来来往往,连廊下的香炉都添了新的沉水香。皇帝一到,众妃嫔都跟着入席,几位皇子也被召了过去,范昱则坐在末席。

宓妃今日穿了石榴红的宫装,鬓边簪着金步摇,笑起来时光华照人。她原本就生得美,又最知道自己怎样好看。今日坐在皇帝身边,举杯说话时眼尾微微一垂,便有宫人看得忘了收手里的酒壶。

四皇子坐在下首,腰背挺得很直。他今日格外精神,连衣裳都是新制的,袖口用金线绣着小小的奔马纹。五皇子和六皇子坐在他旁边,时不时朝外头看一眼,像是等着什么。

宓妃自然也看出来了,却只作不知,笑着同皇帝说:“四郎这些日子倒比从前勤勉了,日日往御马苑去,连臣妾叫他多歇歇,他也不肯。”

皇帝看向四皇子:“哦?”

四皇子立刻起身:“儿臣蒙父皇赐马,不敢怠慢。”

宓妃笑道:“陛下赐的那匹照夜白,臣妾听说性子烈得很,御马苑里好几个马官都拿它没法子。偏四郎喜欢,日日亲自去看。”

“烈马难驯,若无本事,只会伤着自己。”

四皇子笑着答道:“儿臣明白。” 眼里却藏不住得意。

范昱低头,用筷子拨了拨盘中的乳酥糕。

不多时,外头便有人来报,说四皇子为宓妃备了贺礼,想请陛下一观。

宓妃面上露出几分惊讶:“这孩子,竟还瞒着臣妾。”

皇帝笑了一声:“既如此,便看看。”

众人移步到殿前。

殿外空地早已清出来了。那张新铺的绣毯从阶前一直铺到庭中,两旁宫人执香,乐工也停了声,只等四皇子献礼。五皇子兴致勃勃,六皇子低声同他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起来。

范昱站在人后,阿檀跟在他身边。

很快,照夜白被牵了上来。

那马通体雪白,日光一照,皮毛果然如霜似雪,额间一点淡青,越发显得神骏。它今日比传闻中安分许多,被马官牵着走到庭中,也只是低低打了个响鼻,并不乱动。

四皇子翻身上马时,宓妃眼中笑意更深,皇帝也看着他。

四皇子骑在马上,绕着庭中走了一圈。照夜白果然温顺,步子也稳,连黄罗伞盖和香炉烟气从旁边掠过,都没有惊动。众人渐渐露出赞许之色,宓妃轻轻松了一口气,垂眸笑道:“臣妾倒不知,四郎还有这样的本事。”

皇帝道:“有几分样子。”

四皇子听见这句话,脸上立刻亮了起来。

他大约是觉得还不够,便勒了一下缰绳,想让照夜白再往前走近些。那马却忽然停住了。

四皇子低声斥了一句,又用力拽了一下缰绳。照夜白站在原地,耳朵动了动,尾巴忽然甩了起来。

“噗——”

那声音不大,在四下屏息的殿中却清楚得很。四皇子还坐在马背上,脸上的笑意尚未收尽,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照夜白甩了一下尾巴。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稀里哗啦的响动。

它原本雪白漂亮,立在红毯上如同一团新雪,此刻却忽然弓起后腿,污秽之物沿着绣毯一路溅开,几点甚至飞到了旁边马官的靴面上。新换的绣毯上原本绣着缠枝花纹,花叶鲜妍,被这一遭弄得狼藉不堪。宫人们先是愣住,随即齐齐露出惊恐的神色。

照夜白却还没停。它像是憋了许久,这会儿终于得了痛快,尾巴一甩,后腿又往旁边挪了半步。那点狼藉便从红毯一路蔓到阶前,连旁边摆着的两盆瑞草也没能幸免。

然后味道才后知后觉地漫开,压过了宓妃宫中满院精心熏出来的脂粉香。几个离得近的宫人脸色发青,却不敢退,只能死死低着头。马官伏在地上,连请罪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四皇子终于反应过来,慌忙勒缰:“畜生!还不住!”

可照夜白哪里听得懂他的话,又往前走了两步,地上的脏污便被马蹄踩得四下飞溅。四皇子刚要下马,脚还没落稳,便看见自己新制的靴边沾上了一点污色,脸色顿时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庭中无人敢笑,也无人敢说话。可偏偏这时,年纪最小的五公主大哭起来,还不断喊着“臭,臭”。几个离得远的宫人实在忍不住,死死低着头,肩膀却抖了起来。

皇帝的脸色已经沉得不能再沉,宓妃更是直接晕了过去,四下顿时乱作一团。

“杜慎!”

“臣在。”

皇帝指向庭中的照夜白,“去查!今日之事,朕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言罢,他一甩袖子带着一众内侍离开了。

四皇子已经跪倒在台阶前,直到杜慎走到他跟前,才手臂打着颤直起身子。

“敢问殿下,照夜白今日所用马具,可是殿下亲自命人备下的?”

四皇子脸色难看,道:“本宫怎么会亲自管这些,都是御马苑的人备的。”

杜慎点了点头,又问:“那马今日可曾喂过别的东西?”

“没有。”四皇子答得很快,“照夜白这几日都好好的,今日不知怎会突然如此。必是马官疏忽!”

跪在地上的马官吓得连连磕头:“殿下明鉴,奴婢今日只喂了草料和清水,旁的一概不敢碰啊。”

杜慎没有看他,只道:“照夜白近来为何忽然安顺?”

四皇子一顿。

“臣听闻此马入苑时性子极烈,几名马官都不敢轻易上鞍。殿下今日却能骑它绕庭而行,想来驯得很好。”

四皇子脸上更白了些。

“不过是马官驯得勤些。”

杜慎道:“原是如此。”

他转头吩咐身后的侍卫:“将今日给照夜白上鞍、牵马、喂水、备嚼子的人都带去偏殿。马具封存,不许再动。”

侍卫应声去了。

四皇子皱眉:“杜都尉这是何意?难不成你疑心吾?”

杜慎俯身道:“臣不敢。陛下命臣查明今日之事,臣只问经手之人。”

宓妃宫里的人还在收拾庭中的狼藉,新铺的绣毯已经不能看了,几个宫人低着头卷也不是,不卷也不是。五公主还在偏殿里哭,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范昱站在人后,不敢作声。想必,想必是查不到的。

他看见杜慎走到照夜白旁边,伸手接过马官递来的嚼子。那东西已经被取下来了,衔铁上还沾着一点湿痕。杜慎低头看了一眼,又凑近闻了闻。

范昱脖子上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他看见杜慎将嚼子递给身后的侍卫,目光忽然越过人群,两人的视线撞在一处。

范昱几乎立刻低下头。可已经晚了。他方才那一瞬的慌乱,连自己都知道藏不住,更别说杜慎。

范昱攥紧袖口。

片刻后,杜慎移开眼,说,“将御马苑的人都带去奉车署。”侍卫应声去了。

范昱站在原地,掌心里全是汗。杜慎定是知道了,但他没有直接拆穿,这是要放过自己,还是要细察。他是否会叫自己过去问话,要是被发现了,他要如何是好。

杜慎重新走到四皇子面前,俯身道:“殿下也请暂留片刻。今日之事,臣须问清楚。”

四皇子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杜慎只是平静地说:“还望殿下配合。”

“殿下,这里乱,奴婢先送殿下回去吧。”

范昱这才回神。他转身往外走,脚下却有些发飘。走到廊下时,他回头看见杜慎仍站在庭中,低声吩咐侍卫。

“杜大人不愧为才俊。才半日便已经查清了事情缘由,现下正前往含章殿禀明陛下。”

这话传到西逵阁时,范昱正坐在案前,笔尖停在纸上,洇出一点墨痕。

阿檀见他脸色不好,小声道:“殿下?”

范昱道:“他说查清了?”

“是。”阿檀道,“宫里都这么传。”

范昱低下头,半晌没有说话。

含章殿中,皇帝脸色仍旧不好。

宓妃生辰宴上的事已经传遍了半个后宫。御前失仪,污了绣毯,惊哭公主,连宓妃都当场晕了过去。皇帝原本最重体面,如今听谁提起照夜白三个字,脸色都要沉一沉。

杜慎入殿时,皇帝正坐在御案后。

“查明白了?”

杜慎俯身道:“回陛下,已经查明。”

皇帝冷声道:“说。”

“照夜白近日所食草料中,一直掺着涩肠之药。”杜慎道,“此药原本不是驯马所用,只能暂时滞住肠胃,使马腹中淤积,身子不适,便少有躁动。御马苑的人见它比从前安顺,便以为药有效。”

皇帝皱眉:“既是涩肠,今日又是怎么回事?”

“宓妃娘娘宫中熏香浓重,又有乐声、人声、仪仗往来。照夜白久服此药,腹中本就不适,今日再受香气与喧闹一激,便当庭失禁。”

皇帝听到这里,脸色更难看了。

“好好的马,怎么会吃这种药?”

杜慎道:“御马苑一名马官已经招供。前些日子有大宛出身的宫人献药,说此药出自西域,能使烈马安顺。四殿下急于驯服照夜白,底下人便将这药用在了马身上。”

皇帝哼了一声。

“据马官供称,他们只对四殿下说,此药能安马性。至于药性如何,并未明言。”

皇帝冷笑:“好一个并未明言。别以为朕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殿中内侍都低下头去。

皇帝道:“宓妃这几日天天在朕面前哭,说四郎年纪小,离不得京城。若今日真叫他成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求朕破例留他在京了?”

杜慎道:“陛下圣明。”

皇帝看了他一眼:“少拿这话搪塞朕。”

杜慎便不再说话。

皇帝沉着脸坐了片刻,才道:“此事不光彩,传出去也只是叫人看笑话。御马苑当值宫人各罚俸半年,叫他们都管住嘴,不许将今日之事传到宫外。宫里若有人问起,便说照夜白久未入人多之处,一时受惊,马匹失禁,本也是畜生常有之事。至于什么西域奇药、涩肠之药,都不许再提。此事到此为止。”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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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与权臣有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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