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檀天黑时终于带回消息。皇帝命人封了御马苑当值宫人的口,照夜白受惊之事不许再提,四皇子那里也没再闹出别的动静。
范昱听完,终于慢慢松了一口气。
杜慎没有揭发他,可他心里却还是一阵一阵地发虚。
其实这计划,早在他听说四皇子日日往御马苑跑的时候,心里便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四皇子想博取父皇的青眼,好留在京中。范昱便想,若他引来的不是青眼,而是一场笑话,那父皇大约就不会再留他了。
起初他也只是想想,可后来他真的去了御马苑。他年纪小,又不受人看重,宫中许多地方旁人反倒不大防他。他有时说是散学后绕路,有时说想看看父皇赐给四哥的马,御马苑的人也懒得拦。
在马上动手脚不难,可该如何劝他的好四哥动驯马的念头呢。他于是便想到让下人献策,称有法子可使照夜白温顺。
至于法子,自然不是什么高深的。他听宫人闲话里提过,有些涩肠之物能叫人腹中滞闷,不愿走动。人尚且如此,马大约也是一样。若先叫照夜白腹中滞住,它自然会比从前安分。待四皇子到父皇面前驯马那日,再抹一点泻药在嚼子上,届时场面想必精彩。
难的是,如何让御马苑的人先用那涩肠药。
这件事不能由他亲自去说,也不能让人觉得这法子来得太突兀。他便花了好几日守在御马苑外头,后来发现马苑里有个大宛出身的宫人,平日不大受人待见,却最爱往四皇子身边凑。那人既懂几句胡语,又常说自己知道西域驯马的旧法,只是没人肯听。
范昱没有见他。他只悄悄把话递了过去,说西域有一种方子,能使烈马安顺,若献给四皇子,四皇子必定欢喜。那人果然动了心,再后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
大宛宫人献药,四皇子信了。御马苑的人试过之后,见照夜白果然比从前安顺,也跟着信了。谁会想到,一个日日坐在学馆最后无人注意的七皇子竟会有这么大一番谋划呢。
范昱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时,奉车署里的灯还没有熄。
杜慎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从宓妃宫带回来的供词和马具。那副嚼子已经被擦过,衔铁上却仍有一点极淡的药味。今日在庭中,他低头闻到那点味道,又一抬眼撞见范昱心虚的神色,心中便已经有了数。
杜慎原本也没想深究。兰池落水一事,七皇子险些被他兄长害死,转头想叫对方在皇帝面前出一回丑,算不得什么大事,便想着替他遮掩了。
只是御马苑的人一带回来,才发现这小皇子留下的破绽比他想的还多。
先是几个御马苑宫人都说,七皇子近来常往御马苑去,有时说是散学绕路,有时说想看看照夜白。因他年纪小,又素来不起眼,众人都没放在心上。
再是那个大宛宫人。他被问了几句,便招认说,前些日子有个年纪很小的内侍给他递话,说西域有一种方子会使马腹中淤积从而安顺。他想着若能讨四皇子欢心,便把这法子献了上去。
最后是看管马具的人。他说前一夜戌时之后,见无事,便在外间打了个盹,天不亮时才带着马具往宓妃宫去。
这些话连在一起已经一目了然了。七皇子这法子不算高明,破绽也多。若换个人来查,只要把七皇子出入御马苑、大宛宫人的供词和马具值房的疏漏一并呈上去,范昱便脱不了干系。
杜慎看着案上的嚼子,片刻后,用布绸包住,出了奉车署。
“笃、笃。”
范昱原本正坐在案前发怔,听见这声音,手里的笔险些掉下去。
阿檀已经在外间歇下了,西逵阁平日又少有人来,何况这个时辰,便是宫人传话也该从门外通报,绝不会这样敲他的窗。
范昱坐着没动。
过了片刻,那声音又响了一回。
“笃、笃。”
范昱心里忽然生出一个不大好的念头。他慢慢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先没有立刻开,只隔着窗纸低声问:“谁?”
外头人道: “臣奉车署杜慎。”
范昱小心推开一线窗。
窗外果然站着杜慎。他今日没有穿白日里那身随侍御前的官服,只披了一件深色外袍,腰间仍佩着剑。夜色浓,廊下又没有掌灯,他半边身影都隐在阴影里。
“殿下在宓妃宫中落了件东西,臣特此送来。”说着,他将手里的布包递给范昱。
范昱脸色立刻白了。
杜慎却像没有看见他的神色,只微微俯身,道:“七殿下大可宽心,只是日后还是小心为上。臣告辞。” 说完,便要作揖离开。
“杜大人留步!”
杜慎脚步一停,转身就看见窗内披头散发的小皇子,穿着一身白色寝衣,着急忙慌地去柜中取什么东西。
不多时,范昱抱着一个精致的小木匣跑回来。那木匣不大,漆色有些旧了,边角却擦得干干净净,想来是被人仔细收着的。
他隔着窗把木匣递出去:“这个……是给杜大人的。不是今日的事。是那日兰池,杜大人救我,我一直还没谢过。”
杜慎有些诧异,不过仍是神色平静地伸手接过。
“臣多谢殿下。”
范昱站在窗后。夜风吹进来,将他披散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杜慎看了他一眼,又道:“夜深了,殿下早些歇息。”
他说完,抱着那只木匣转身离开。
范昱站在窗前,直到那道深色身影消失在廊下,才慢慢把窗合上。
回到奉车署,杜慎借着昏暗的烛光打开木匣。里头是一柄折扇,扇骨是竹制的,扇面画得极细。远处是山道与御驾,前头一匹惊马扬蹄欲起,画中郎君勒马挡在车驾之前,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只是眉眼没有细描。
他心中忽然有些闷滞。
自进学起,杜慎也见过不少好画。
京中世家子弟讲究雅事,谁家书房里没有几卷名家手迹。山水要讲气象,人物要讲神采,走兽花鸟也各有章法。从前他总觉得,画之动人,无非在技艺,也在意境。笔墨精到,气韵高远,方能叫人驻目。
眼下这柄折扇自然算不得什么名家手笔。画中山道、车驾、惊马,都还有些稚嫩,可那勒马之人落在扇面上,却分明有一股情意。
杜慎看了许久,心中竟有些说不出的动容,他还从未收过这样一幅出自少年人之手的画。
照夜白一事后不久,四皇子便受封河间王,就国河间。宓妃虽病了一场,到底也没能拦住皇帝的旨意。
四皇子一走,宫中忽然空了许多。五皇子和六皇子没了领头的人,也渐渐没了欺负范昱的兴致。范昱倒因此过了几年平静日子,照旧去学馆读书,只盼着自己也有受封那日,早日脱离皇宫。
起初杜慎还是奉车都尉,范昱时而还能在宫道上见到他。杜慎经过时仍会向他见礼,范昱也规规矩矩回礼。
后来杜慎擢为光禄大夫,入侍禁中更深,范昱便难见他了,只偶尔在宫宴上远远看过几回。那人坐在皇帝近旁,衣冠比从前更重,眉目仍旧清朗。
再后来,济北大水,田亩尽没,灾民流入城中。济北相赈济不力,官吏又趁机侵吞粮米,以至流民暴动,继而引出叛乱。叛军首领原是济北国中一个小吏,熟知郡县虚实,趁夜攻入王城,杀了济北王,自己住进王府,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笼络了济北一带的官军。朝廷几次遣兵,都因道路泥泞粮道难继而未能平定。
杜慎便在此时自请往济北。
到济北后,他并未急着攻城,而是先断叛军粮草,又命人张榜安抚流民,说胁从者不问,开城归顺者仍给粮米。济北官军本就是因饥荒与赏赐被叛军裹挟,见朝廷笼络,军心很快散了。杜慎又暗中遣人联络城中豪强,许其保全家业,不过十余日,城中便有人开了北门。叛军首领见大势已去,最终自缚请降,愿为朝廷守济北以赎罪。杜慎只废了少许兵马,便平了这场叛乱。
杜慎回京后,皇帝由是知其可任,复迁卫将军,典宿卫。
到范昱十五岁那年,皇帝又命杜慎领尚书事,凡诏令出入、章奏轻重、郎官迁除,多要经他裁决。
到了这时,杜慎可真真是权倾朝野了。
京中好事者传曰:“春风不识禁中路,只逐杜郎衣上来。”
就连陛下都曾赞誉,言: “文允沉敏有断,貌清而才峻,入掌机衡,出靖兵戈,可为朕股肱。”
也是这一年,皇帝生了一场大病,多日不能进食,太医令日夜守在含章殿外。后来虽勉强好转,却也只能用些粥食。病后再逢朝政劳累,精神便一日不如一日。
皇帝病后虽仍勉强临朝了几回,到底不如从前。后来有几日风寒复起,便索性罢朝,只在含章殿中召见近臣。朝中诸事,多由尚书台先行整理,再送入禁中裁决。
可储位空悬多年,皇帝膝下诸子又多已就国。如今皇帝病体未愈,谁都知道这事再拖不得了。于是隔三差五便有人上疏,请皇帝早定储君,以安宗庙社稷。
众臣所推最多的,便是淮阳王范穆。
范穆是皇长子,温厚知礼。受封淮阳后减了几项苛派,又修了旧渠,遇上春旱时还开仓赈过一回灾,地方官吏上报时,话里话外都说这位殿下仁厚稳重,颇有贤王之风。
只是奏疏递上去一封又一封,皇帝却始终没有一个准话。既不说立,也不说不立,只偶尔留中不发,偶尔叫尚书台再议。于是宫里宫外都开始传,说淮阳王多半要被召回京了。
这话传到西逵阁时,范昱正在临帖。
阿檀进来奉茶,小声道:“殿下,奴婢听说,淮阳王可能要回京了。”
“果真?”
阿檀道:“宫里都这么传。奴婢还听说,陛下这几日招了慧妃侍疾。”
范昱脸上慢慢露出一点笑意。
他已经许多年没见过范穆了。范穆离京时,他站在慧妃宫门口,长兄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叫他好好读书。后来范穆去了淮阳,宫里便再没有人会特意在下学后等他,也再没有人牵着他去慧妃宫中吃热糕。
没过几日,皇帝的病势忽然加重。含章殿外的太医令一夜换了三回方子,煎药的火从早到晚没有断过。
慧妃奉诏侍疾后,宫中诸事便暂由她料理。她素来温和,这一次却罕见地发了脾气,说宓妃宫中有人在皇帝病中多言扰听,便命人封了宓妃宫门,叫宓妃安心养病,不许再出来走动。
宓妃被禁足,四皇子远在河间,淮阳王回京的传言越来越盛。直到有一日傍晚,含章殿忽然遣人去召杜慎。
天色已暗,宫门次第上灯,长长的宫道上只有内侍急促的脚步声。杜慎从尚书台出来时,身上还穿着白日里的官服,听完传旨内侍的话,只略一颔首,便随他往含章殿去。
寝殿外的帘幕重重垂着,药气混着沉香气从里头透出来,叫人闻着便觉胸口发闷。太医令跪在廊下,额上还有未干的汗,几个近侍低头立在一旁,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杜慎走到帘幕前,俯身道:“臣杜慎,奉诏觐见。”
里头传来皇帝低哑的声音。
“过来。”
太医内侍纷纷退下,殿门重重合上。
那一夜含章殿外灯火未灭,太医令与近侍都跪在廊下。过了许久,殿门终于打开,杜慎自殿中走出,手中奉着封好的诏书。他行至阶前,廊下众人便纷纷跪倒,哭音低低响了起来。
帝崩于含章殿。尚书台奉遗诏,告宗庙社稷,下郡国,百官入宫举哀。
帝在位二十七年,早岁承平,后攘边患,修郡县,抚封国,威断自出。群臣议谥曰武,是为武帝。
遗诏召皇长子淮阳王穆还京,奉承大统。卫将军、领尚书事杜慎受遗辅政,典宿卫,领尚书事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