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之的伤便这样一日日好了起来。
秋镜有次听见后院传来断断续续的剪枝声,循声走去,竟看见他站在那座荒废了四年的庭院里,袖口挽至手肘,手里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园艺剪,正低头修剪那些久无人打理的枝叶。
枯枝被剪下,藤蔓从石径旁清开,倒着的花盆重新扶正,积在墙角的落叶也被扫成一堆。雅之的动作不算快,却耐心得出奇,只有偶尔弯腰久了牵动腰侧的伤,才会停上一停,等那阵疼过去,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秋镜站在廊下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
“袁先生。”
雅之回过头,手里的剪子恰好“咔嚓”一声,剪掉一截朽枝。
“嗯?”
秋镜靠着廊柱,故意上下打量他。
“你到底是作家,还是园丁?”
雅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剪子,竟像认真想了想。
“秋镜小姐认为作家不能剪花?”
“当然能。”秋镜慢悠悠地点头,“只是没见过中了枪还这样闲不住的作家。”
雅之笑了一下,将剪子搁到一旁。
“总得想办法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原来袁先生一条命,只值替人剪几根树枝?”
“那秋镜小姐想要什么?”
雅之站在院子里看她,眼底还蓄着几分笑意,并没有催促,像是真准备听她开价。
秋镜也不知怎么,耳根竟渐渐有些发烫,偏偏又不愿叫他看出端倪,索性将目光移向别处,装作十分从容地答了一句:“暂时还没想好。”
“那便先欠着。”
“你不怕我以后狮子大开口?”
“救命之恩。”雅之笑意很淡,眼睛却一直落在她脸上,“贵一些也应该。”
秋镜回过头,正迎上他的视线,心里没来由地停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院子有些不一样了。
枯死的菊花不会重新开,芭蕉叶上的裂痕也不能恢复完整,只是疯长了四年的藤蔓,似乎终于有了边界。
后来几日,秋镜几乎天天往沈宅去。
日子久了,他们之间竟也生出许多不曾约定过的规矩。他会在她来以前把另一张扶手椅从墙边拖到窗下,也会顺手将桌上堆着的书挪开一半,留出她惯常放茶杯与皮包的位置。
那日午后,秋镜来得比往常迟了些。
二楼客房的门照旧虚掩着,她以为雅之还在书房消磨时间,便没有多想,径自推门进去,不料走了不过两步,便瞧见那件平日总被他穿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此刻竟随随便便搭在床沿,而衣服的主人正背对着她,赤着上身,低头拆解腰间的纱布。
雅之大约也没有想到她会在这时候进来,听见动静,便循声回过头,那只原本按在伤口旁的手尚未来得及放下,神情里倒不见多少狼狈,只在认出她的一瞬间,眉梢似乎动了一下。
秋镜的目光却先于理智,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从前替他取子弹的时候,满眼都是血,哪里有闲情逸致看旁的。
直到此刻,她才发觉这人的身形原比衣裳遮掩着的时候更为修长,肩膀生得宽阔而平直,锁骨的轮廓清隽分明,往下却收作一段极漂亮的窄腰,肌理紧实而匀称,沿着肩背、胸膛与腰腹舒展出流畅的起伏,像是上好的白玉经人费尽心思雕琢过,又将一切多余的棱角悉数磨去了。
然而再好的玉石,也未必经得住人世间的磕碰。
左肩近锁骨处留着一道旧伤,颜色已经淡得几乎融进皮肤里,肋下却还有一处不甚齐整的疤痕,像是早年间受过什么厉害的伤,愈合以后也没能恢复如初。而腰腹间那道新伤更不必说,正是她前几日费尽力气才替他取出子弹的地方,如今纱布拆了一半,边缘渗着一点血,映在那一身白净的皮肉上,格外刺眼。
秋镜看了两息,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那处伤口是否又裂开了,却冷不防听见一声含笑的问话。
“秋镜小姐看够了吗?”
雅之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那双秾丽的眼眸正望着她,分明是自己衣衫不整,神情却坦然得很。
秋镜却连一点被人撞破心思的窘迫也没有,只迎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便反手将门关严了。
“没有。”她答得干脆,走到他面前,目光在那处隐隐洇出血色的纱布上停了停,才不紧不慢地接着道,“我主要是在看,你是不是打算把我前几日的功夫全糟蹋掉。”
“我只是在换药而已。”
“换成这样?”
秋镜伸手点了点他腰腹旁尚未拆尽的纱布,那一处原本便紧贴着皮肉,她的指尖隔着薄薄一层棉布落下去,几乎擦过他裸露的腰侧,触手是一点温热而结实的轮廓,与她前几日替他取弹时所接触的、因失血而冰凉的身体,竟像是两回事。
雅之垂眸看着她的手,倒没有避开,只在片刻后抬起眼来,唇边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秋镜小姐似乎一点也不避嫌。”
“一个昏迷的时候都让我看完了的人,现在才来同我谈避嫌?”
她说这话时连眼睛也没眨,取药、拧开瓶盖、铺好干净纱布,一连串动作熟练得很,仿佛他方才有意无意抛出的那句话,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谈。
“坐下。”
雅之比她高出许多,这样站着看人,原本便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只是那双眼睛里并没有什么迫人的峻厉,反倒浮着几分闲散的兴味。
“秋镜小姐替所有捡回来的男人都换药?”
“我只捡过一个。”
这句话落下,两个人之间竟静了一瞬。
雅之唇角很浅地弯了一下,依言坐到床沿,腰侧尚未拆尽的纱布随着动作牵动了一下,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腰腹。秋镜便在他身前半蹲下来,低头替他拆去剩余的纱布,仔细查看伤口,鼻端渐渐闻见药水的苦涩气味,混着他身上极淡的、干净而温热的皂香。
偏偏那伤口又生在腰侧,秋镜不得不伸手扶住他,掌心隔着裤腰处薄薄的衣料贴在他腰后,另一只手则拿着蘸了药的棉花,仔细清理伤口周围凝结的血痂,神情专注得近乎冷淡。
“袁先生究竟写什么文章,能把自己写出这么多伤?”
雅之垂眸看着她,唇边那点笑意似乎又深了些。
“秋镜小姐替人治伤,还管病人的从前?”
“别人不管。”秋镜取了药粉,沿着伤口撒下去,连眼睫也不曾抬一下,“你比较可疑。”
药粉触及伤口时,他腰腹间的肌肉到底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那一点细微的变化恰好落在秋镜眼里,她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乱,只在唇边慢慢漾开一点笑意。
“疼?”
“还好。”
“袁先生的嘴倒很硬。”
“秋镜小姐若温柔些,也许就不疼了。”
秋镜终于抬起眼来,偏偏雅之坐着,她蹲着,两人之间原本就只隔了咫尺的距离,这样四目相接,便连他眼底那一点极浅的笑意也无处可藏。
她与他对视片刻,非但不躲,反而暗暗将纱布收紧了些,力道不算重,却足够让雅之的眉心终于有了一点动静。
“秋镜小姐。”
“抱歉,我好像温柔过头了。”
她说得一本正经,连手上的动作也没有耽误,替他将纱布收拢、打结,待一切料理妥当,才打算起身,却又瞥见他肋侧横着一道旧疤,颜色已淡,痕迹却仍分明。
“怎么伤的?”
雅之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目光平淡得很,仿佛她问的不过是衣服上沾了一点什么。
“忘了。”
“袁先生身上的故事,倒比嘴里说出来的多。”
雅之并不急于替自己辩解,反倒伸手取过床边的衬衫,慢悠悠地穿起来,白色衣料从肩头落下,将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一点点遮住。
“秋镜小姐不是也一样?”
秋镜指尖一顿,抬眼便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原就生得多情,此刻含着三分笑意,倒像有七分是故意留给她猜的。
雅之的目光却落在了她搁在桌边的皮包上,瞥见里面露出一本书,便伸手取了出来。
是《永别了,武器》。
“你也看过这个?”
“看过。”
秋镜倚着桌沿,原本只是随意看他一眼,目光却不知不觉停留得久了些。窗外的日光穿过半掩的窗帘,落在他那件刚穿好的白衬衫上,将肩头与衣襟间的褶皱照出柔和的明暗;而他垂着眼翻书,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层浅影,眉目间少了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我从前总觉得,他们若真想走,总能找到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
雅之正在整理衬衫袖口,听了这话,却停住了。
“找不到。”
“为什么?”
雅之将纽扣扣妥,抬起眼来,眼中先前那种近乎天生的温存已经淡了,剩下一种令人无从揣测的沉静。
“你可以不拿枪,也可以躲得很远,可只要还有人在打仗,战争总会有办法找到你。”
他说完,便将书轻轻合上。
秋镜望着他,心里竟有一点说不出的异样。
她想问他为什么这样笃定,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药换好了,我走了。”
秋镜将皮包挽上手臂,雅之倒也没有留她,只将那本书递还过去,任由她转身朝门口走去。直到她走到门口,外头的光线顺着半开的门扇漫进来,将那道纤长的身影映得有些朦胧,他才终于开口。
“秋镜。”
不是秋镜小姐。
他叫得太自然,仿佛这个称呼早已在心里念过许多遍,临出口时,反倒忘了添上那一点原本应有的客气。
秋镜脚步一顿,再回头时,雅之已将衣衫整理得一丝不乱,仿佛方才那副衣襟半敞的模样,不过是她偶然窥见的一点不该有的疏忽,如今又被他从容不迫地收了回去。
暮色不知何时悄悄进了屋,将他整个人都笼进一层模糊的灰蓝色里。
唯独那双眼睛还落在她身上。
“明日还来么?”
秋镜扶着门框看了他片刻,唇边一点一点弯起来。
“看你表现。”
雅之的嘴角似乎也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身子已经略略往前倾了一点,秋镜却先一步转过身去,踩着楼梯一路下了楼。
直到推开沈宅大门,夜风迎面吹过来,她才发现,那点笑意竟一路没有散。
秋镜回到周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同沈宅一到夜里便沉静下去的幽暗不同,周家总亮得过分,门厅正中的水晶灯将每一道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亮堂,有时候反倒叫人无处藏身。
佣人听见动静迎出来,替秋镜接过大衣。
“沈小姐今日回来得有些晚。”
“沈家东西多,整理起来忘了时间。”
她说得很自然,自然得连自己都愣了一瞬。
这句谎话在唇齿间磨得熟了,再说出来,竟连半点迟疑都没有。
秋镜垂了垂眼,没有细想,转身便要上楼。
就在这时,书房一侧的小偏厅里忽然传来低低的人声。
秋镜起初无意探听,不过是从门外经过,恰好听见屋里有人说话,其中一道声音实在熟悉,她几乎立刻便认出是令川,已经迈出去的脚步也随之无声地慢了下来。
另一个说话的人她也认得,是凌以徽,周老爷的四姨太。
“人怎么会不见?”
令川许久没有说话,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已经无话可说,直到那阵沉默长得几乎叫人不安,才终于闷闷地开口。
“没有打中要害。巷口又出了乱子,等人追过去,已经找不到了。”
秋镜站在走廊暗处,心跳忽然重了一下。
以徽的声音一下压得更紧。
“这次行动到底怎么会失败?藤原分明已经被梁浦思打中了,虽说没有当场毙命,可那样的伤,他绝不可能跑得太远。”
“我知道,可人就是不见了。”
“这事若传到长官那里,我们几个是什么下场,你清楚。”
令川显然也谨慎了许多,后面有几句话秋镜根本听不真切,只依稀听见“落单”“梁浦思”“没有防备”。
再听得清楚一些时,便是令川烦躁的一句:“你若真要怪,不如怪梁浦思那个废物,机会送到手里都抓不住。”
“藤原年纪不大,位置升得太快,判断又快,做事果决,一旦认准什么,很少给旁人留回头的余地。”以徽似乎叹了一口气,“若真让他在这里站稳脚跟,往后会很麻烦。”
屋里又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隔得远,听不真切,只有零碎的字音从门缝里漏出来。秋镜凝神听了一阵,才勉强听见令川问了一句:“藤原家那边?”
“没有消息。”
“日本人丢了一个少将,又是藤原家的儿子,太安静了,反而不对。”
秋镜还没来得及将方才听见的话在心里理出个头绪,屋里忽然响起极轻的纸页摩擦声,窸窣不过片刻,令川的声音便再次隔着门传了出来。
“之前那份名单呢?”
脚步响了两下,像是以徽特意走远了一点。
“在这里。”
秋镜从门缝间看见一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信封被递到令川手中。
“这件事不要让父亲知道。”
以徽听了,唇边似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我什么时候让他知道过?”
两个人之间静了一瞬。
那一瞬其实短得很,短到旁人若不留心,大约根本不会觉出什么,可秋镜站在暗处,却偏偏觉得这短短一下静默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像一句话本该接下去,却因为彼此早已明白,所以谁都省了。
令川与以徽站在一起时,有一种她从前从未见过的默契,像是两个共同守着一扇门的人。
谁都知道那扇门后面藏着什么,谁也知道一旦打开,会有什么东西涌出来,因此他们从不问,不解释,也绝不会先把话说破。
她正要悄无声息地退开,偏厅里却忽然没了声音。
下一刻,门被推开了一点。
以徽站在门内,目光隔着昏暗的长廊,恰好落到她身上。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那颜色深得近乎发黑,只有人在灯下稍稍一动,丝绒才从暗处浮出一层幽幽的光泽,像深水底下一闪而过的鳞光。
秋镜第一次见以徽时便觉得,她很像父亲书房里从前用过的一支黑色金笔,细、冷,握在手里并不起眼,笔尖却尖得很。
“沈小姐回来了。”
令川闻声转过身来。
既然已经叫人看见,再躲在暗处反倒显得刻意,秋镜只得从廊下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
“刚回来。”
令川看了她一眼。
“怎么这样晚?”
秋镜心里方才勉强压下去的那一点不自在,便又从底下浮了起来。
“看着沈家的那些东西有些伤感,就多坐了一会儿。”
令川果然没有继续问下去。
“吃饭了吗?”
“吃过了。”
以徽始终在一旁静静听着。
秋镜说“吃过了”的时候,她只极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短得几乎连痕迹都没有留下,很快便从她脸上移开。
下一刻,以徽已经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
“这些日子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令川和令琛都待我很好。”
“那便好。”她停了一停,唇边那点笑意仍旧没有散,“外头最近不太平,晚上还是少回来得这样迟。”
“知道了。”
以徽笑了笑,没有再往下说,只转身拿起方才随手搁在一旁的小皮包,动作依旧从容。
“你们聊吧,我先上楼了。”
高跟鞋落在打过蜡的木地板上,一声接着一声,轻得几乎要融进满室的寂静里。走到楼梯转角时,以徽的身影被墙面遮去大半,只余深色丝绒的衣角在灯下掠过一道暗郁的光,转瞬便不见了。
秋镜看了许久,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转向令川。
“你们方才在谈什么?”
“生意上的事。”
又是一个听起来解释了一切,其实什么也没有解释的答案。
秋镜看了令川片刻,见他似乎并没有再往下解释的意思,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只将目光收回来,转身朝楼梯走去。令川见状,亦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几级,后来不知不觉便并到了一处。
“下个月九号,有安排吗?”
秋镜愣了一下。
“九号?”
令川倒像是被她这副茫然的神情弄得怔了一下,原先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停在那里,隔了片刻才问:“你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秋镜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这一整年逢人便说自己二十四岁,其实生日尚未过,认真算起来,眼下还只有二十三。
小时候,生日却是天大的事。
母亲提前裁衣,父亲总会早回家,连令琛没钱买礼物时,都曾偷摘家里开得最好的一朵月季送她。那时候一年很长,长得足够盼一个生日盼上许久。
“不过一个生日。”秋镜耸了耸肩,“把敏敏叫来,我们几个人吃顿饭便好了,何必麻烦。”
“今年不一样,这是你回来后的第一个生日。”
令川说到这里,像是觉得这一句话还不够,隔了一会儿,又接着道:“也是你回上海以后,第一次正式见大家。”
秋镜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要办宴会?”
“嗯。”
“多大?”
“不会太大。”
秋镜垂着眼看他,那一点怀疑几乎没有遮掩。
“令川——”
“我已经让人在准备了。”
轻飘飘一句话,便将秋镜后头所有推辞堵了回去。
秋镜张了张口,到底没能再说出什么,只得抬眼看了令川好一会儿。
“你怎么还是这样?先替别人决定,再来通知别人。”
“你从前不讨厌这样。”
秋镜怔了一下,竟没法反驳。
“这一次,”令川走到她身侧,“我想替你好好办。”
片刻后,秋镜点了点头。
“好。”
令川这才笑起来,那笑也不深,像是终于将一件悬着的事情放下了。
“礼服我让人送几套过来,你自己挑。宾客名单拟好以后,也给你看看。”
“这个你决定便好。”
“好。”
经过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时,秋镜无意间向外看了一眼。
夜已经深了。
从周家楼上望出去,远处的霓虹一盏接着一盏亮着,汽车的灯沿长街缓缓移动,隔着这样远的距离看过去,只剩下一条细细的光河。
上海很会过日子。
再坏的年月,也总能把夜晚装扮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秋镜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蓦地想起雅之,不知道他有没有睡,也不知道换好药以后,他是不是又偷偷去书房找书。
虽然雅之的表现,只能算勉强。
不过明日,她大约还是要去一趟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明日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