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袁雅之

秋镜起先只看见一截很长的腿。

男人背靠着潮湿的砖墙坐在巷子深处,一条腿屈着,另一条向前伸开,大约因为身量太高,蜷在这样窄小阴冷的地方,竟显出几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局促。

似乎察觉到她们的目光,男人缓缓抬起头。

秋镜原本还在看他衣襟上的血,下一瞬,却毫无预兆地撞上一双近乎艳丽的眼睛。

那双眸子生得极好,眼头细窄,中段却并不一味向后拉长,而是舒展开一点柔和的弧度,恰好衬着乌沉沉的瞳仁,因此乍看并不凌厉,反而有种近乎天生的多情,像是生来便该盛着些令人误会的温柔。

可他的目光里什么都没有。

男人隔着巷子阴沉的天光望过来,不惊,也不慌,仿佛此刻靠在墙边、任鲜血一点点浸透衣裳的人并不是他。

秋镜在美国四年,见惯了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也见过上海滩上许多自诩风流的公子少爷,却从没见过这样一张脸。

美得太盛了。

甚至有些不祥,像一柄收在锦匣里的刀,匣子精美得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里面的刀锋却已经见过血。

而血就在他的手底下。

男人一只手死死压着腰腹偏侧的位置,修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鲜血却仍从指缝间一点点渗出来,顺着指节往下滴。他的皮肤本就冷白,此刻失血过多,脸色更近乎透明,唯独那抹血迹红得惊人。

敏敏常年在外跑新闻,见过的人和事比秋镜多得多,几乎立刻便觉出不对,下意识往前半步,挡在她身前。

“你是什么人?”

男人没有回答。

巷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皮靴踩过湿漉漉的石板,一声紧似一声。

男人显然也听见了。

他一手仍压着伤口,另一只手撑住墙面,似乎想强行站起来,只是身体刚刚撑起一半,那张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脸便一下白了下去,额角迅速沁出冷汗。下一刻,手臂终于再也撑不住,高大的身体沿着砖墙重新滑落下来。

秋镜几乎没有多想,已经蹲到他身前,手指探向颈侧。

深色衣料早已被血浸透,她借着巷口透进来的光迅速查看了一遍,伤在腰腹偏侧,弹道走向更靠近侧腰,伤口仍在渗血,却暂时没有她最担心的腹腔穿透征象。

“是枪伤。”她低声道,“子弹大概还在里面。”

敏敏脸色一变。

外面的脚步已经越来越近。

“秋镜,我们得走。”

秋镜却没有动。指腹底下的脉搏仍旧一下又一下撞过来,微弱得像随时都会停。

她知道眼下最聪明的做法是什么——起身离开,当作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人。

现在的上海,并不是一个适合随便发善心的地方。

可她在美国读了四年医,书本上那些关于脉搏、失血与休克的字句,她原先看过无数遍,总觉得不过是纸上的事,如今却忽然从纸里走了出来,有了血,有了呼吸,也有了一条随时会断掉的命。于是,眼前这个人的身份一时都退远了,他不过是个伤员,而她恰好懂得该怎样救一个伤员。

“帮我扶他起来。”

敏敏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秋镜,你疯了?”

“他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外面还有人拿枪追他!”

“我知道。”

秋镜低头看了一眼昏迷中的男人。

“可我总不能学了四年医,最后看着一个人死在我面前。”

巷子里静了一瞬。

敏敏狠狠瞪着她,半晌才压着气骂了一句:“我上辈子一定欠你的。”

嘴里这样说,人却已经蹲了下来,把那男人的一只手臂架到自己肩上。

“还愣着做什么?你总不能真让我一个人把他扛回去。”

秋镜这才上前,两个人一左一右将男人架住。谁知刚把人从墙边拖起来,肩上一沉,竟齐齐被压得踉跄了一步。

他足足比她们高出一个头,肩背又宽,偏偏昏过去的人是半点力气也不会替旁人省的,整个人沉甸甸地压下来,两条长腿拖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怎么架都显得碍事。敏敏才挪了两步,膝盖便被压得一弯,鞋底又恰好踩上一块长了青苔的石板,险些连人带自己一道扑进墙边的竹篓里,好容易扶住墙稳下来,脸色都变了,咬着牙吸了一口气。

“他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秋镜想笑,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只连连道:“你少说两句,留点力气。”

“我不说话才没力气。”

所幸沈宅离这里已经很近。

秋镜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自己重新踏进这里的情形。

也许会在门外站很久,也许会在钥匙插进锁孔的一刻便红了眼睛,也许推开门以后,还会下意识等着母亲嫌她鞋底沾了泥,再叫佣人赶紧端一杯热茶来。

她唯独没有想过,自己会这样回来。

没有人迎她。

一边肩膀压着一个浑身是血、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陌生男人,另一边是一路低声抱怨,却始终没有松手的敏敏。

她费力从皮包里摸出那把随身带了四年的钥匙。锁孔有些涩,试了两次,才听见一声轻轻的“咔哒”。

门开了。

久无人居的潮气混着木头与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外头的风跟着灌进屋里,卷起薄薄一层灰。花梨木长桌、靠墙的高脚柜、母亲从前最喜欢的那组红木沙发,甚至角落里的钢琴,都还停在四年前的位置,只是家具上蒙着白布,一件件沉默地立在昏暗里,竟像替从前盖上了白幡。

秋镜只来得及匆匆看上一眼,便顾不得再细想,目光很快又落回男人苍白的脸上。

“先放沙发上吧。”

两人扶着他一点点往屋里挪。那男人几乎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只能将大半重量都压在她们身上,她们又怕碰着伤口,不敢走得太快,短短几步路竟挪得格外艰难。

好容易将人安置到沙发上,他原本搭在秋镜肩头的手臂便顺着她的肩侧无力地滑落下来,沉沉垂在身边,胸口的起伏也轻得厉害,若不仔细看,几乎叫人疑心那口气随时都会断掉。

秋镜立刻俯下身去,再次摸了摸他的脉搏,片刻后便抬起头,方才还算镇定的神情已经收紧了几分。

“敏敏,去楼上东边那只柜子里找干净床单。”

“你呢?”

“找药箱。”

她凭着记忆拉开客厅侧柜最下方的抽屉,里面果然还放着父亲从前留下的药箱。

铜扣已经暗了,里面的纱布与旧药自然不能再用,几样金属器具倒还能重新清洁处理。秋镜挑出尚可使用的东西,又烧了热水,将屋里能找到的干净棉布与器具一一整理出来。

敏敏抱着床单下来时,秋镜已经用细带束起头发,衣袖卷到手肘,方才一路奔逃时的慌乱反而从脸上退了下去。

“真要在这里弄?”

“先看伤势。”

秋镜将男人的大衣解开,剪开伤口附近已经被血黏住的衬衣。

所幸情况比最坏的情形好一些。子弹从腰腹侧方斜着进入,位置偏浅,弹头停留在侧腰软组织内,并没有明显进入腹腔的迹象;出血虽多,却不像伤到了大的血管。

秋镜仍不敢大意。她重新确认了伤口与弹头的位置,能够看清的范围之外绝不贸然探入,只在确定异物浅而可及之后,才决定处理。

就在这时,男人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下一瞬,秋镜的手腕骤然一疼。

那只方才还垂在身侧、几乎连抬起来都显得困难的手猛地扣住了她,力道重得惊人,像一个将要沉下去的人在最后关头本能地抓住了什么,又像那动作根本不曾经过清醒的意识,只是身体里某种被训练得太久的东西自己活了过来。

秋镜毫无防备,手里的动作顿时停住。

男人已经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失血后的昏沉,眼底蒙着薄薄一层倦色,可那点倦意丝毫没有使他的目光柔和下来,反倒衬得其中的戒备越发清楚,冷而锋利,直直落在她脸上。

“秋镜!”

敏敏被这一下吓得脸色都变了,手里的东西险些脱手。

男人却像根本没有听见,目光始终钉在秋镜脸上,扣着她手腕的五指反而又收紧了一分。

疼痛顺着腕间一直窜上来,秋镜终于皱起眉头。

“你弄疼我了。”

他仍旧没有松手。

秋镜忍着疼,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才尽量平静地开口:“你中枪了。我在救你。”

没有回应。

秋镜原先还想着他伤得这样重,不愿同一个半昏迷的人计较,到这时却实在被捏得生疼,语气里也终于带出一点恼意。

“你如果真想死,方才就不必躲进巷子里。”

这一句话像终于落进他耳朵里。

男人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秋镜索性盯住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救你。所以,松手。”

短暂的僵持之后,他的五指终于开始卸力。

一点,再一点。

直到彻底松开。

像是这短短几息已经耗尽了他仅剩的清醒,男人很快重新闭上眼睛,呼吸也再度沉了下去。

秋镜低头一看,手腕上已经留下一圈清楚的红痕。

敏敏瞠目结舌。

“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掐你,你还救?”

“都救到这里了。”秋镜揉了揉手腕,“总不能现在反悔。”

后面的时间便变得很慢。

雨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下来,灯影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摇晃。秋镜始终没有再分神,一点点处理伤口,直到确认弹头的位置浅而稳定,才谨慎地将那枚已经略微变形的弹头取了出来。

“叮——”

暗红的弹头终于落进了白瓷盘里。

秋镜坐直身体,腰背已经酸得发麻,视线越过窗户,落到多年无人修剪的后院。母亲从前养的花已经荒了,唯独墙角一棵石榴树还活着,一只没人摘的果子熟得裂开,露出里面密密的籽。

红得惊人。

像刚才从男人指缝里流出来的血。

秋镜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这是她四年来第一次回沈家。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自己的家,带进来的第一样东西,竟是一个陌生男人的血。

——

这件事,自然不能让旁人知道。

男人不能带回周家,巷外追他的到底是什么人,她们也一无所知,于是便暂时将他安置在沈宅二楼朝南的客房。

那间屋子从前偶尔留给沈父生意上的朋友借住,窗子正对着后院。秋镜和敏敏先将家具上积了灰的白布一一撤下,重新换上干净床单,又把窗推开一道窄缝,让封了四年的潮气顺着夜风一点点散出去。

敏敏临走前站在门边,回头看了床上的男人一眼。

“绝对不能告诉令川。”

秋镜顿了一下:“为什么不能告诉他?”

敏敏一面掰着手指,一面替她数:“一个来历不明,模样倒十分拿得出手的男人,中了枪,又有人在后头追,你不但把人捡回来,还好端端藏进了自己家里。你若真告诉周令川,他听完以后第一件事,恐怕绝不是夸你医者仁心。”

“那他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说。”

敏敏立刻学起令川来,眉头一点点皱拢,脸上的神情却还是淡的,只用眼睛沉沉地望住秋镜,活脱脱便是令川平日审人的样子。

“就这样看着你。然后你自己开始心虚。”

秋镜终于笑出了声。

那笑声落在安静的卧房里,显得格外轻快,连床上那个来历不明、身上还带着枪伤的男人,一时仿佛也没有那么危险了。只是笑过以后,她到底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等他醒了,问清楚是什么人,再作打算。”

敏敏显然不觉得这能算什么正经打算,可人既然已经救到了这一步,总不能再趁着昏迷把他重新扔回巷子里去,于是临走以前只得翻来覆去地叮嘱秋镜,千万留心,千万别心软,尤其不能因为人家卖相好,便连脑子也一道丢了。

秋镜一一应下。

往后的几日,她每天都会回一趟沈宅,对周家只说整理父母留下的东西,倒也不算全然撒谎,只是每次推开那扇黑漆木门,她总是先上二楼。

男人恢复得比预想中慢。

失血太多,伤口又起过一次热。最严重的那一夜,高热迟迟不退,秋镜索性留在沈宅,隔一阵便去探他的体温、脉搏与呼吸,折腾到窗外泛起灰白,那阵热才终于退下去。

第二日,敏敏来看见她眼下的乌青,站在床边骂了半日。

“救回来已经够仁至义尽,还守一整夜。”

床上的男人闭着眼,呼吸沉沉,对她这番话毫无反应。

敏敏抱起手臂,站在床边看了片刻,嘴角冷冷一扯。

“倒睡得挺安稳。”

“昏迷不叫睡得安稳。”

“在我这里都一样。”

嘴上说得狠,临走时却又把从家里带来的两罐克宁奶粉留在桌上。

秋镜看着那两只罐子,没有拆穿敏敏。

有些人心软起来,总要比别人多费一些嘴。

到了第四日下午,男人终于真正醒了。

那日刚下过一阵短雨。

秋镜推门进去时,他已经靠坐在床头,偏头望着窗外。身上换了她从父亲旧衣柜里找出来的白衬衫,衣料洗得很软,穿在他身上竟意外合适,只在肩头略紧一些。

没了雨水、血污与巷子里的昏暗,那张脸反而显得更加精细,唇色仍淡,病后的苍白又削去了几分锋利,只是听见门锁轻响,他便立刻回头,那双眼睛清醒以后比昏迷时更加深,也更加冷。

“你终于醒了。”

男人没有回答,秋镜倒也不在意。

“渴吗?”

这一次,男人总算有了反应,目光越过她,落到桌上的水壶上。

秋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便明白了,走过去替他倒了半杯温水。水从壶口落下来,在安静的屋里发出细细的声响。她端着杯子走到床边,原想直接递给他,到了跟前才想起他腰腹间那道伤口还经不起太大的动作,于是将杯子暂且放到一旁,伸手去替他把身后的枕头垫高一些。

她靠近的那一瞬间,男人的身体便本能似的绷紧了。

“放心。”她看着他,眼底已经有了笑意,“今天不拿钳子,你也不用再捏我的手。”

男人静了片刻,戒备似乎松了一点。

“你那日差点把我手捏断。醒了这么久,连句道歉都没有?”

男人这才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腕间。那日被他攥出来的红痕早已经褪得差不多,只余下一点极淡的印子,若不是他看得仔细,几乎已经瞧不出来。

他伸手接过水杯,一字一顿地道:“谢谢。对不起。”

声音低沉,又因几日未曾进水而有些沙哑,语气却意外地温顺。

秋镜这才满意,在床边不远处坐下。

“既然醒了,总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我不能一直叫你‘喂’。”

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极短。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心里极快地权衡什么,唇边却已经先漏出一个含混的音。

“藤——”

偏偏这时,他眉心一蹙,手也无意识地压向伤处。

秋镜立刻俯身过去,忙问道:“哪里疼?”

男人蓦地停住,原本已经到了唇边的话便这样断了。

他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似乎确定她眼里只是医者本能的关切,眼底那一点骤然升起的警惕才慢慢沉回去。

“没事。”

“那你的名字?”

男人的指腹沿着杯底光滑的瓷面缓缓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方才醒来,连自己的名字也要从混沌里重新捡回来似的。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袁。”

男人抬眼看她。

“袁雅之。”

这一次,三个字说得很清楚,仿佛方才那个几乎脱口而出的音节,从来没有存在过。

秋镜眉梢一动,倒生出几分兴味来。

“袁雅之?”

“嗯。”

“哪个雅?”

“雅致的雅。”

“之乎者也的之?”

“是。”

秋镜的眼尾随着笑意弯出一道柔软的弧度。窗外的阳光原本正盛,落进屋里以后,竟也像被她这一笑衬得淡了几分。那笑里并没有多少疑心,只像是将这个名字在心里来来回回品过一遍,最后终于得出了一个颇合心意的结论。

“倒像个文人的名字。”

秋镜眼波一转,像是直到这一刻才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朝他伸出手去,神情客气得近乎郑重。

“很高兴认识你,袁雅之先生。我是沈秋镜。四日前在巷子里捡到你,总不能真把一个流着血的人扔在那里,便同朋友把你带回了我家的旧宅。”

男人的目光在她伸出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像是没有料到她会这样郑重其事地重新同他认识一遍,随即也伸出手来。

“秋镜小姐,请多指教。”

掌心相触的一瞬,秋镜却察觉出一点不对。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清晰,乍看同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一样,很容易叫人先注意到好看,可虎口与食指根部却覆着一层薄茧。

秋镜心里动了一下,面上的笑却没有变。

“那么,袁先生,你是做什么的?”

窗外又有一滴雨落下来。

啪嗒。

“我……”雅之噎了一瞬,“写东西。”

“报馆?”

“不是。”

他又停了一下。

“我是……作家。”

最后两个字实在说得不怎么自然。

秋镜沉默了片刻,像是怕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作家?”

“怎么?”

秋镜的唇角已经有些压不住,只好低头抿了一下,才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不像。”

“哪里不像?”

秋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缓缓往下,最后落在他握着水杯的那只手上。

“我以为作家的手,该细一点。”

“为什么?”

“因为笔没有这么磨人。”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竟没有急着藏。

“偶尔也做些别的。”

这解释与没有解释也差不多。

秋镜却没有追问。如今的上海,谁身后没有一点不能让旁人知道的事情?他身上带着枪伤,又被持枪的人追赶,显然绝不只是一个安安稳稳坐在书桌前写文章的作家。

可他不说,她便暂且不问。

反正人已经躺进沈家了。

总有一天会露出蛛丝马迹。

——

接下来的几日,秋镜替他换药、看伤口,顺手带些吃的来,有时也没有别的缘故,只是坐一坐。

雅之这个人很奇怪,若问起家世、来历,或者从前住在什么地方,他便像一尾滑得抓不住的鱼,总能不动声色地从话缝里溜过去,三言两语便把事情带开。可一旦绕开这些,他反倒并不难相处,既不故作深沉,也没有多少伤病中的坏脾气,尤其是谈书的时候。

沈家书房还保留着沈父在世时的样子,整排深色木架一直顶到天花板,里面既有经史、商论和西洋经济书,也有秋镜少女时期留下的小说与英文读物。

一日下午,秋镜端着冲好的奶粉上楼,房门推开时,屋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她下意识朝床上看了一眼,却只看见被子掀开一角,人已经不见了。

她脚下一顿,心里先紧了一下,目光越过门口,正看见走廊尽头有人从书房里出来。

雅之一只手撑着墙,像是伤势还没好全,肩背依旧挺得很直,另一只手里却仍拿着一本书。

“袁雅之。”

雅之脚步一停,转过头来看她。

“你的伤口若裂开,我不会再替你缝第二次。”

雅之看着她,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秋镜快步走到他身边,先低头看了看他的伤处,确认没有异样,目光这才顺势往旁边一落,看见他手里摊着一本《了不起的盖茨比》。

“你会英文?”

“嗯。”

“学过?”

“在英国待过。”

秋镜从他手中抽过书,随手一翻,很快发现旧书签已经向后挪了不少。

“都看到这里了?”

“不算多。”

秋镜把书递回去,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瞬,才淡淡问道:“喜欢吗?”

雅之没有立刻回答,而秋镜也已经习惯了他的停顿。

这个人说话总像下棋。旁人随口问的一句话,到了他那里,都要先在心里走上两步,才肯落子。

“谈不上喜欢。”

“为什么?”

“因为他太想回到过去。”

窗外的风吹进来,将书页轻轻掀起一角,雅之立即按住。

“人总以为,只要把以前失去的东西一件一件找回来,一切就能恢复原样,其实不会。”

秋镜忽然想起楼下蒙着白布的家具,父亲留下的药箱,那架四年没有人碰过的钢琴,也想起令川说会帮她把沈家的生意重新做起来。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为什么不会?”

“因为想回去的人,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人了。”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之间隔着一本翻开的英文小说、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奶粉,以及太多彼此都没有说出口的事情。

过了半晌,秋镜才笑了一下。

“袁先生,你这个作家,好像也不全是假的。”

雅之的目光微微一动。

“什么?”

“没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客房,秋镜走到桌边,顺手将那只白瓷药碗推到他面前。

“喝药。”

深褐近黑的药汁已经放得温凉,苦涩的气味却仍旧浓得散不开。

雅之低下视线。他原本并没有什么表情,直到看清碗里的东西,眉心才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那一点变化实在很轻,若不是秋镜这些日子看他看得多了,几乎就要错过去。

秋镜先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药碗,过了片刻,像是终于从什么蛛丝马迹里明白过来似的,眼底一点笑意渐渐浮上来。

“你怕苦?”

“没有。”

快得近乎抢答。

“哦。”

秋镜只应了一声,声音却拖得老长。雅之看着她,显然听出了那一个字里藏着什么,她也不躲,只坦坦荡荡看回去。

真是稀奇。

那日巷子里流了那样多的血,他没皱多少眉;处理伤口时疼得冷汗都下来了,也没有真正喊过一声。

最后让他为难的,竟是一碗药。

“袁先生。”秋镜清了清嗓子,故意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救命之恩还没报呢,可别先死在一碗药上。”

雅之抬起眼看她。那双状若桃花的眼睛静静落在她脸上,眼底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偏偏看得久了,倒像藏着一点说不清的委屈。

秋镜被他看得心里发笑,只好装作没有察觉,低下头整理桌边散乱的几本书,将书角一一叠齐,唇边那点笑却始终收不回去。

“很苦。”

秋镜一顿,回过头时,雅之仍旧神情平静地看着那碗药,仿佛方才那两个字根本不是他说的。

秋镜怔了一瞬,紧接着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药哪有不苦的?”

雅之不语。

“良药苦口,没听过?”

“听过。”

“听过就喝。喝完再喝奶粉,嘴里就没那么苦了。”

两个人无声地僵持了片刻,最后到底还是雅之先败下阵来。

他端起药碗,停在唇边片刻,像是终于认命,一口气喝了下去。

最后一口咽下时,眉心果然又皱了一下。

秋镜忍着笑,从他手里接过空碗。

“这不是活下来了吗?”

雅之点了点头,伸手拿起一旁冲好的奶粉,一连喝了好几口。

秋镜终于没忍住,低下头笑了起来。

窗外秋雨初歇,檐角还悬着细小的水珠,偶尔坠下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寂寥的声响。

沈宅到底与从前不一样了。

不再只有风穿过空荡回廊的声音,也不再只有雨落在无人庭院里的回响。

屋里渐渐有了人声。

有一搭没一搭,很轻。

却到底不再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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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边失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