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捡了个男人

迈下船的第一步,沈秋镜的腿竟有些发颤。

也不知是坐船坐得久了,还是脚下那双从美国带回来的米色牛皮鞋实在不适合上海码头粗粝潮湿的石板,鞋跟落下去时,她身子晃了一下,正暗自后悔没有在船舱里换双便于走路的鞋,鼻端已经先闻见了熟悉的油香。

生煎、油条、大饼,混着煤炉刚升起来的烟火气,从岸上一阵阵飘过来。

她在美国待了四年,自以为早已习惯咖啡、黄油与烤面包,真正回到上海才知道,人的胃原来比记忆诚实得多。

秋镜拖着行李才走出几步,一个穿黑色学生制服的年轻人已经越过人群朝她走来,手里还提着一只冒热气的纸袋。

“阿镜阿姐。”

秋镜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连手里的行李都顾不得,几步迎上去便抱住了他的脖子。

“令琛!”

周令琛猝不及防地往后一晃,好不容易护住手里的纸袋,耳根却先红了,低声抱怨:“阿姐,上海到底不是外国,你回来第一日便这样,叫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秋镜松开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几年不见,你第一句话便是教训我?”

令琛佯装吃痛地往后躲,笑着将纸袋塞给她。

“好,是我错了,给你赔罪。”

秋镜低头一闻,眼睛已经亮了。

“油墩子?”

“上海滩的点心还入得了阿姐的眼?”

“胡说。”

她顾不得烫,捏起一个便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地裂开,滚热的萝卜丝馅烫得舌尖发麻,偏偏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令琛看她吃得急,忍不住道:“慢点,又没人同你抢。”

一句话,倒还是十几年前的口气。

秋镜比他大六岁,从小常往周家跑。那时令川年长些,凡事护着她,令琛便跟在哥哥后头有样学样;如今一晃多年,当年那个抱着梯子嚷嚷“阿哥不在,还有我”的小男孩,竟也已经长成眉目清俊的青年。

秋镜瞥他一眼:“你倒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跟阿哥学的。”令琛顺手替她提过行李,语气随意,“你走以后,周家的生意大半都是他在管。沈家的事,他也一直替你留心,我也一直替你想着。”

秋镜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接着往深处想,只弯了弯嘴。

“你也跟着操什么心,大学都还没上。”

令琛立刻回头,肃声道:“我十八了。”

“十八又如何?”

“十八已经是成人。”令琛一本正经地说完,又悄声补了一句,“何况我现在也是进步青年,学校里的演讲、游行,我都有参加。”

“一回来便听你吹牛。”

“谁吹牛了?如今谁不恨日本人。”

令琛说到这里,下意识朝四周看了看。

“你走的时候上海还不是如今这样。这几年他们横得厉害,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你从美国回来,可别因为从前认识几个日本同学,便觉得天下的日本人都是什么善类。”

“你当街说这些,他们也没来抓你,我看倒没有你说得那样可怕。”

令琛眼睛都睁大了。

“我是看巡逻兵不在才说的。”

秋镜终于笑出声来。

“晓得了,晓得了。”

四年未归,这座城远远看去仍是从前的模样,只是街上多了荷枪的人,偶尔有军车从人群里穿过去,行人便本能地往两旁避让。秋镜隔着车窗看了一阵,很快便移开目光。

不多时,汽车便停在了周家门前。

宅子仍是从前的模样,白墙黛瓦,铁艺围栏上攀着几枝尚未转黄的藤蔓,门廊下两盏旧式壁灯静静挂着,仿佛这四年的光阴只在外头绕了一圈,从未真正进过这扇门。

令琛才带她穿过前厅,楼梯上便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秋镜。”

她抬起头,正看见周令川从楼上走下来。长长的楼梯横在两人之间,他的身影便沿着那一级一级的台阶,慢慢落进她的眼里。

四年不见,他与记忆中已有些不同了。深色西装穿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少了少年时代的清朗,多出一种久经世事后的沉静,连看人的目光也像比从前更深了一层。

秋镜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年横在两个人之间,寻常一句“好久不见”,反倒显得太轻。

最后还是令川先开口。

“瘦了。”

“美国的饭其实不难吃。”

令琛在旁边悠悠补了一句:“她方才一下船便吃了两个油墩子。”

“周令琛。”

秋镜霍地回头剜了他一眼,那神情分明是在警告他适可而止,令琛却半点不怕,反倒笑得越发坦然。

令川眼底终于也有了一点笑意,走到她面前,柔声道:“回来就好。”

不过四个字。

秋镜的鼻尖却莫名酸了一下。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异国的生活,习惯一个人面对课业、账单、漫长冬夜与那些不得不同陌生人打交道的日子,可真正听见这一句,心里还是有些发软,仿佛漂在外头四年的魂魄,到了这一刻,才终于有人替她接了回来。

令川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行李。

“房间已经替你收拾好了。”

“我的房间?”

“你先住这里。”

秋镜愣了一下:“我本来想着回沈家。旧宅虽然空了几年,收拾几日总能住。”

“那里空了四年,什么都不方便。”令川语气平静,颇有几分理所当然的意味,“是我写信请你回来,总没有让你一个人住进空宅子的道理。”

秋镜张了张口,到底没有再争。

令川将行李交给佣人,转过身来。

“沈家的旧账,我已经叫人重新盘过一遍。”

这一句话,比方才所有寒暄都更快地抓住了秋镜。

她抬起头,忙问:“怎么样?”

“旧商路还剩下几条,码头和仓库换了不少人,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只要时局稍稳,沈家未必不能重新做起来。”

秋镜眼里终于亮了。

“真的?”

“我何时拿这种事情骗过你?”

秋镜点了点头,笑道:“谢谢你,令川阿哥。”

令川沉默片刻,终于说道:“还有一件事。”

客厅里的老式挂钟一下下走着,窗外有风穿过梧桐,叶片在玻璃后摇出细碎的影子。

“这些年沈家出了事,两家又各有变故,可当年的婚约从来没有正式解除。”令川顿了一下,“若你愿意,等沈家的事情安顿一些,我们便重新把婚事定下来。”

秋镜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面前这个从少年时代起便一直存在于自己生命里的人,脑中却先浮出了四年前的沈家。

父亲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劫杀,随后货轮出事、仓库遭查封、债主登门,偌大的家业像被什么人从根上砍断,不过短短几个月便轰然倾覆。母亲也没能熬过那些接踵而至的变故,病了一年,最后连活下去都像失了兴致。

那时她太年轻,既查不出父亲究竟为何而死,也守不住沈家留下来的残局,只能拿着父母最后替她留下的一笔钱去了美国。

四年过去,她可以把英语说得同中文一样流利,可以独自在异国处理所有事情,却始终没能真正放下那一点不甘。

她不甘父亲半生心血就这样没了。

更不甘沈家最后只剩旁人口中一句轻飘飘的“从前”。

良久,她终于点头。

“好。”

令川眉目间一直压着的那一点神色,终于松开。

“那便好。”

就这样,秋镜在周家住了下来。

周家人口比从前少了许多,长辈大多住在宁波祖宅,偌大的公馆显得空静。可她的房间、饮食与日常起居都被安排得极周全,连她从前爱喝什么茶、夜里怕不怕冷,佣人竟都记得。

后来问起,才知道大半都是令川事先交代的。

这倒很像他。

凡事替人安排好,自己却不一定出现。

他如今很忙,常常她起床时已经出了门,等到夜深才听见院里汽车回来的声音。

真正陪她最多的,反倒是令琛。

他一没有课便往她这里跑,带她去吃从前爱吃的小点心,同她说学校里的新鲜事,又没完没了地追问美国大学究竟是什么样,问到最后,甚至连她在美国有没有谈过男朋友也不肯放过。

秋镜终于被问烦了,拿起书便往他身上拍。

“周令琛,你怎么像个阿姨妈妈一样?”

他一边躲,一边笑得无辜。

“我这是关心阿姐。”

日子便这样一点点落回旧日的形状,安稳得几乎叫人相信,那四年只是从生活里被谁剪去的一段空白,只要如今重新接上,便什么都还能回去。

第五日下午,陆敏敏来了。

佣人才上楼通报一声,秋镜手里的书便立刻合上。

“敏敏?”

话音刚落,走廊上已经响起一阵利落的脚步声,门还没完全推开,一道熟悉的声音便先闯了进来。

“沈秋镜!”

秋镜抬头,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陆敏敏一身浅灰旗袍,齐耳短发仍旧修得利落,眉眼也还是从前那样明艳,只是手里多了几份报纸,风风火火地往桌上一放。

秋镜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你还是这个样子。”

敏敏扬了扬眉:“什么样子?”

“张扬。”

“那是自然。”

敏敏嘴上答得快,真正同她对视以后,却又静了一会儿。

四年到底太久。

久到从前最要好的两个人重新坐在一处,第一刻竟不知道该先从哪件事说起。

最后还是敏敏伸手握住她。

“秋镜,你总算回来了。”

秋镜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最后那一点生疏也散了。

“我回来快一个星期,你现在才来看我。”

“天地良心,我前些日子去外地跑报道,昨日才回来。”敏敏又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不然早杀到周家来了。你以为人人都像沈大小姐,回来便有人伺候着喝茶看书?”

“几年不见,真成大记者了。”

“上战场轮不到我,拿笔总轮得到吧。”敏敏往椅背上一靠,吐了吐舌头,“枪杆子拿不起,笔杆子还不许我拿么?”

敏敏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眼珠忽然滴溜溜一转。

“别说我了,我听令琛说,你离成婚不远了。”

秋镜不禁一愣,惊道:“他连这个都同你说?”

“你同令川的婚约,全上海从前不知道的人都少。”敏敏托着下巴看她,“何况令川如今是周家家主,你又惦记着重振沈家,两家真成了一家,倒算强强联手。”

“你少听令琛胡说。”

“他可没胡说。”敏敏眯起眼睛,悄声道:“我看他提起你要嫁给他阿哥的时候,还有点失魂落魄。”

“他失魂落魄什么?”

“还能为什么?他从小就是你的跟屁虫,我看说不准——”

敏敏的话还没说完,一只软枕已经飞了过去。

“陆敏敏!”

敏敏尖叫一声,连忙伸手去挡。

几年未见留下的那一点陌生,终于在这一闹里彻底散了。

闹够了,敏敏才一面理着被她揉乱的头发,一面慢吞吞地开口:“明日我请你去红房子,总得替你接风。”

秋镜却没有立刻应她。她脸上的笑还在,只是淡得很快,像水面上一层将散未散的光。

“明天恐怕不行。”

“有事?”

“我想回沈家看看。”

屋里忽然安静了些。

敏敏没有再说笑,只看着她,连方才理头发的手也停了下来。有些安慰的话到了这种时候,反而显得多余。

“我明早没事,我陪你。”

秋镜闻言抬头看她,眼底那一点强撑了许久的平静,像是终于松动了一瞬,却没有说旁的话,只轻轻应了一声。

“好。”

当晚两人还是去了红房子。

四年没见,像是要把缺掉的那些日子一股脑补回来,奶油烙蛤蜊、罗宋汤、炸猪排摆了一桌,又喝了些酒,从小时候的糗事一路说到这几年的生活,直闹到夜深才散。

第二日一早,秋镜还带着一点宿醉后的头疼下楼,便见敏敏已经精神抖擞地坐在客厅里喝咖啡,仿佛昨夜那个举着酒杯嚷嚷自己千杯不倒的人,根本不是她。

看见秋镜,她起身将杯子一放。

“沈大小姐。”她笑了一下,“回家了。”

从前,“回家”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如今隔了四年,却像一把久不用的旧钥匙重新落进掌心,连分量都比从前沉得多。

秋镜停了片刻,才道:“走吧。”

周家与沈家相距不远,两人没有坐车,只沿着熟悉的长街往回走。

可越往旧宅的方向走,秋镜的话便越少。周围哪里换了招牌,哪一家铺子已经易主,敏敏一路同她说,她偶尔应一声,心思却早已不在上面。

她记得前面的街口,绕过那堵旧砖墙,再往前不远,便能看见沈家的门。

秋镜的脚步慢了下来,敏敏侧过脸看她,却没有催。

就在这时——

一声枪响猛地炸开。

秋镜骤然停住。

紧接着,又是两声。

“砰!砰——”

原本还算平静的长街顷刻乱了。

摊贩顾不得东西,行人四散躲避,远处几道人影从街口飞快掠过,后面还有人持枪追来,喝骂声与枪声混在一处,转眼便逼近了。

“秋镜!”

敏敏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走!”

秋镜被她拖着往前跑。她从未离枪声这样近,心脏一下下撞得发疼,耳边除了急促的脚步声,几乎什么都听不见。

“这边!”

敏敏一把将她拽进街旁一条窄巷。

两人沿着湿滑的石板往里跑,秋镜脚下那双皮鞋到底不便,险些滑倒一次,被敏敏扶住以后才勉强站稳。直到转过一堵砖墙,外头的枪声已经被巷子隔得发闷,两人才终于停下来。

敏敏探头往巷口看了一眼,很快又缩回来。

“阿镜,先别出去。”

外面的枪声渐渐远了。

秋镜刚要说话,身后却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沙——

像衣料擦过潮湿的砖墙。

秋镜慢慢回过头。

巷子深处光线昏暗,旧木箱与竹篓堆在墙根,后面压着一大片看不清的阴影。

而那片阴影里——

竟坐着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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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边失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