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变活尸

第二日是个难得晴朗的日子。

秋镜推开沈宅的大门时,院子里静得出奇。

昨日雅之剪下的枯枝还堆在石径旁,几只扶正的花盆也照旧摆在廊下,一切都同她离开时没有分别,唯独往日那些细碎的动静不见了,整座宅子静得仿佛又回到了无人居住的年月。

“雅之?”

秋镜提着纸袋往里走,见无人应答,只当他还在楼上休息,便径直上了楼。谁知走到客房门前,一股极淡的腥气却先一步钻进鼻端,混在屋里残留的药味中,起初还不甚分明,待她走近,那一点熟悉的铁锈气息便渐渐清楚起来。

她学过医,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袁雅之?”

这一回,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

房门虚掩着,里面依旧没有动静。秋镜心头一紧,伸手便将门推开,最先看见的是一只歪在床边的男人的皮鞋,再往上,是凌乱的裤脚与半截僵硬的手臂。

一个男人正侧倒在地上,胸前的衣料被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浸透,半张脸隐在床沿的阴影里。

秋镜浑身的血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凉了下去,手里的纸袋脱手落地,几块原本包得齐整的杏仁饼滚了出来,其中一块一直滚到死者的鞋尖,轻轻碰了一下,便再也不动了。

“雅——”

她只叫出了一个字,声音便戛然而止。

因为下一瞬,她已经认出来了。

那不是雅之。

身量不对,肩背也不对,那张歪在暗处的脸,更不是她这些日子已经看熟了的那一张。

秋镜定了定神,还是走了过去。尸体已经冷了,没有再检查的必要,只有垂在地上的那只手,指节粗大,掌缘生着厚茧,无名指根部却留着一圈浅淡的白痕,像是那里曾经戴过一枚戒指。

也许有人还在等他回家。

秋镜往后退了一步,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屋里有血,有尸体,也有雅之留下来的药。床边仍放着他昨日喝过水的玻璃杯,杯口映着清早从窗外透进来的淡光,那本看到一半的书也还摊在原处,纸页被晨风吹得极轻地颤了一下,像是人不过暂时离席,很快便会回来将它按住。

却没有雅之。

那一瞬间,秋镜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骤然扯断,先是一片空白,紧接着所有声音都远了,连自己的呼吸也像隔着一层什么。她甚至记不得自己究竟是怎样退出那间屋子的,只知道等重新有了知觉,人已经站在楼梯口。

她一路穿过客厅,连放在沙发边的皮包都忘了拿,直到走到门前,手已经碰上门把,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又仓促折返,随手将皮包抓进怀里,连搭扣有没有扣好都顾不得看。

一路跑回周家时,秋镜的气息已经乱得厉害。令川正准备出门,手里还拿着皮手套,看见她脸色惨白地闯进来,眉头不由一蹙。

“秋镜?”

秋镜望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一路上那些逼得她几乎要哭出来的话,这时全都堵在胸口,像一屋子人原本争着往门外跑,临到门口却忽然挤作一团,谁也出不去了。她张了张嘴,只觉得舌尖发冷。

“沈宅……”

“沈宅怎么了?”

秋镜深吸了一口气,却发现连这口气都在抖。

“死人了。”

令川眼底极快地掠过一线厉色。

“什么?”

秋镜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口,动作快得几乎没给他反应的工夫。

“令川,你跟我去一趟。”

令川看了一眼她攥紧的手,没有再追问。

“走。”

回到沈宅,秋镜一走到那间客房门前便停下了脚步。门仍旧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门缝里没有一点动静,仿佛连空气都沉了下来。

她没有再往前,只抬起手,朝里面指了一下。

“里面。”

令川从她身旁走过去。他的衣袖擦过她手臂时,秋镜竟下意识地往后避了一点。

她望着令川一步一步走进房中,那一点从方才起便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他没有惊讶,没有骤然停住,没有出声,也没有露出一个人在清晨走进房间、看见陌生男人倒在地上时该有的震愕。他的目光落到那男人脸上的时候,眼神极快地暗了一下,短得几乎不能算作一个表情,像是他早就知道躺在这里的人会是谁。

秋镜盯着令川的侧脸,停了片刻,才问:“你认识他?”

令川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一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伸过去,托住男人已经僵冷的下颌,将那张原本偏向暗处的脸缓缓转了过来,动作稳得让人心惊。

“梁浦思。”

“他是谁?”

令川没有回答,目光却已经越过她,落在房中那些来不及收起的药瓶、纱布、温度计,以及搭在椅背上的那条薄毯上。他蹲在那里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像终于想通了什么似的,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

“这里还有谁?”

秋镜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没有动,手指却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什么意思?”

“十几天前,我在巷子里捡到一个人。”

令川转过脸来看她,眼底的疑惑骤然凝住。

“受伤了?”

秋镜没有立即回答。

令川的视线落到桌上那几只药瓶,又顺着一把用过的剪刀,看向旁边那几卷已经拆开、只剩下薄薄一层的纱布。

“枪伤?”

分明是个问句,语气里却已经没有多少询问的意思,倒像他从她的迟疑里,已经将答案听了个明白,不过仍旧要她亲口承认罢了。

“你把一个中了枪的人藏在沈宅,”令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替她重新数一遍这件事情究竟荒唐到了什么地步,“连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中枪,你都不知道?”

秋镜刚要开口,他却已经截住了她。

“我问你,他叫什么?”

秋镜被他问得有些莫名,迟疑了一下才答:“袁雅之。”

令川朝地上的梁浦思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时,他脸上最后一点可以称作情绪的东西也没有了。

“他不姓袁。”

秋镜怔住了。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怔地道:“什么意思?”

“他姓藤原。”

他语调平缓,像是有意要她把这个姓氏一字一音地记下来。

“藤原雅之,日本陆军少将,现任军司令部参谋,藤原侯爵家的长子。”

秋镜站在门边,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凝住了。

她起初竟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望着他,像那句话实在离她所知道的那个人太远,以至于她一时竟不能把两者放在同一个名字下面。直到屋里那股混着鲜血、旧药与死亡的气味重新涌进鼻腔,她才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似的,极轻地说道:“不可能。”

说完,她像是嫌这三个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他是个作家。”

这一回,却连她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勉强。

怒意在令川的眉目间时明时暗地浮动着,像是被什么极力压住了。

“那天,梁浦思伏击藤原雅之。枪没有打中要害,等我们再派人去找,藤原已经不见了。”

秋镜脸上的血色便在那一瞬间一点点退了下去,不是骤然的惊慌,倒更像清晨落在窗纱上的颜色,被日光慢慢洗淡了,到最后竟连唇都泛出一点苍白。

“原来,”令川盯着她,声音很低,“是你把他藏起来了。”

秋镜指尖一凉。

“我不知道他是谁。”

“正因为不知道,你才更不该把他带回来。”

“他快死了!”

“一个中了枪、连身份都不肯说的人,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中枪?”

“想过。”

“想过还敢救?”

“我以为……”

话才说到一半,秋镜自己先停住了。

胸口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了一次,那些当时看来似乎说得过去的推测,如今隔了这么久,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竟忽然显得单薄得厉害,像一张经不起光的纸。

“我以为……”她停了很久,才终于说下去,“他可能是重庆那边的人。”

令川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再开口时,声音反而比方才更沉。

“凭什么?”

“他不能去医院,不肯说身份,我以为他是在替我们这一边做事。”

“我们?”

令川眼底最后那点怒意也沉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秋镜,”他看着她,缓慢地问道,“你口中的‘我们’——究竟是哪一边?”

秋镜一下子哑住了。

“你不知道谁在替谁办事,不知道哪一边的人今天还坐在一张桌上,明天便可能拿枪对着彼此,更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杀谁。”令川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在心里压过一遍才说出来,“你就敢把一个中了枪、连身份都说不清的人藏在自己家里,一藏就是十几天。”

秋镜面上一热。

她也不知道那热意究竟是羞,是恼,还是因为清晨的屋子太亮,人的窘迫一旦被照见,便比夜里更难堪。

“我是分不清。”

起初几个字还有些滞涩,可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反而一点点稳了下来。

“我在美国待了四年,上海这几年变成了什么样,我回来以后才一点点看见。我不懂你们这些事,不知道如今谁和谁是一边,也不知道谁嘴上说着一套,背地里又替谁做另一套。”

她看着令川,默了一阵,才继续说道:“我甚至连你昨晚和凌以徽究竟在谈什么,都不知道。”

令川的神色顿时沉了一层。

秋镜看得分明,可她没有退。

“可我是学医的。”

这一句她说得很轻,甚至没有方才那些话来得急,可那声音落下来,却比任何一句都要稳。

“一个人浑身是血地倒在我面前,血从衣服里一直往外涌,人都快没气了,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难道我要先揪住他的衣领,问清楚他是哪一国的人,我再决定,他流出来的血究竟值不值得替他止?”

“他不是普通日本人。”

“可我当时不知道!”

“他是我们的敌人。”

秋镜怔了一下,随即像是连这些日子积在胸口的什么东西也一道被逼了出来。

“我说了我不知道!”

争执声撞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地上还躺着一个死人,荒唐得像一出排错了场次的戏。

“如果那天晚上,你就知道他是谁呢?”

令川的声音压得比之前还要低,低得几乎要被清晨窗外的鸟鸣盖过去,可秋镜偏偏听得格外清楚。

“如果你知道他是藤原雅之,知道他是日本军官,也知道梁浦思为什么杀他,你还会不会救?”

秋镜没有回答,而她这一瞬没有出口的答案,已经足够让令川明白。

他又闭了一下眼,像是终于对什么彻底失望。再睁开时,眼底最后那一点耐性已经没有了。

啪。

这一声原本并不响,落在清晨空荡荡的屋子里,却像忽然碰碎了一件什么东西,清楚得惊人。

秋镜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令川的手还停在那里,五指半张着,仿佛连他自己都没有来得及明白,方才那一下究竟是怎么落下去的。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动。

过了几秒,秋镜才把脸转回来,而令川已经将手垂下去了,方才那一点失控也像随着这个动作被他一并收了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她左边脸颊上,那上头已经慢慢浮出一层红来。他看了一眼,极短,短得像是多停留一刻便会泄露些什么,很快便将视线移开。

“藤原走了,梁浦思又死在这里,这地方已经不安全。跟我回周家。”

令川伸手整理西装,动作在中途顿了一下,衣襟便跟着向外散开了些。

深色衣料之间,露出了一小片温润的白。

秋镜原本并没有看他,可那一点白落进余光里,却熟悉得近乎刺目,使她的视线还没来得及移过去,心里某个地方便已经先一步认了出来。

圆形,中间有孔,边缘盘着一道极细的淡青纹路。

是沈父的平安扣。

秋镜小时候总怕那道青纹是裂痕,沈父便把玉举到光下,笑道:“天然的东西,哪有十全十美的?有一点瑕疵,才认得出来是自己的。”

可他的平安,到底没有讨来。

他死后,怀表、钱夹都在,唯独这枚玉扣不见了。

而如今,它竟就在令川的衣襟里面,离心口不过寸许。

不过片刻,令川便整理好了衣襟,深色西装重新合拢,将里面那一点温润的白严严实实地盖了回去。

“听我的,至少这几日不要再出来。”

秋镜脸颊上被打过的地方仍旧隐隐发着痛,细细密密地牵着一边的太阳穴,可她此刻竟没有多少感觉了。

她满心想的都是那枚平安扣。

为什么?

为什么会在令川身上?

这念头一冒出来,旁的事情便一齐失了声音,像早晨街上的雾还没有散尽,远处的车声、人声、门窗开合声全都隔在一层白茫茫的雾气后面,只有那枚玉扣清清楚楚地悬在那里。

她忽然不想再同他争吵了。

“好。”

令川似乎没有料到她会答应得这样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想从她这样突如其来的顺从里辨认出一点什么。

秋镜却已经俯下身,将方才落在门边的皮包拾了起来,动作自然得没有半点异样。

只有那袋杏仁饼,她没有再碰。

回到周家以后,令川果然兑现了他说过的话,没有再许她出去,只淡淡交代了一句:沈宅近来不要再去,若有什么东西非取不可,他自会叫人买新的回来。

秋镜没有反抗。

她甚至比往日还安静些,到了晚饭时候仍旧照常下楼,换过衣裳,梳好头发,在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佣人端什么上来,她便吃什么,神色里看不出半点异样,仿佛白日里那场几乎撕破脸的争执,还有令川盛怒之下落在她脸上的那一巴掌,都不过是一天之中偶然生出来的一点岔子。如今夜色落下来,灯一亮,饭菜一摆,事情便也跟着过去了。

那一巴掌像被他们共同略过去了,可沉默并没有因此消失,反而横在两人之间,比那一声巴掌还要响。

第二日下午,令琛来敲她的门,怀里抱着两本书。

“这些都是阿哥让我拿给你的。”

一本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旧书,另一本则是她出国前随口提过想看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封面,指腹停了片刻,却到底没有翻开。

“令琛,你能替我做一件事吗?”

“什么?”

“让敏敏来一趟。”

“好啊,”令琛答得很快,“那我去跟阿哥——”

“不要告诉你阿哥。”

令琛的话断在半截。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神情竟有点好笑,像一个人走得好好的,忽然发现脚下少了一块地。过了两息才问:“为什么?”

“你别问。”

令琛看了她片刻,眉心慢慢皱起来。

“阿姐,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

令琛自然是不信的。

他同她认识得太久,从还没有长到如今这样高的时候便已经知道,她越是答得干脆,后头藏着的事情往往越麻烦,于是仍旧看着她,像等她自己露出一点破绽来。

秋镜却偏偏不肯多说,只任他看了一阵,才问:“帮不帮我?”

令琛被她问得一时没有话说,沉默了片刻,终于像认命似的叹了一口气:“你从小就会这一套,先问我帮不帮,等我点了头,才告诉我是件不能多问、也不能反悔的事,偏偏每回都把次序弄得这样好,生怕我提前知道了,还有机会逃。”

秋镜原先还绷着的神情终于软下来一点,笑道:“那你现在反悔也还来得及,我又没逼你。”

“晚了。”

令琛走到门边,才停下来,回身望了她一眼。

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上,原本故意撑着的几分无奈终于泄了气,嘴角漏出一点笑来。

“谁让我小时候答应过你,有事就来找我。”

话说完,他像是怕再多留一刻,便要被她瞧见自己其实从来没有打算拒绝似的,也不给秋镜说话的机会,推门便走了出去。

敏敏是傍晚从侧门进来的。

令琛将人带到秋镜房内,便朝她略扬了扬下巴。那神情里颇有几分少年人才有的得意,像是这一路避人耳目、绕廊穿门的辛苦到了此刻,总算有了一个足以拿出来邀功的交代。

“我在楼下,有人来我替你们挡着。不问,不说,也不告诉我阿哥。”

敏敏挑眉:“周二少爷今日倒很懂事。”

“陆记者少说两句,我还能更懂事。”

两人照例斗了两句嘴,令琛便替她们关上了门。

门一合,敏敏脸上的笑便像被门外的风一并挡了出去,很快淡了。

“阿镜,出什么事了?”

秋镜走到书桌边,先在纸上慢慢画出一个圆,线条起初还有些生涩,画到第二笔便稳了下来,正中留着一个圆孔,又在靠近外缘的地方添上一道极细的纹路。那纹路实在不起眼,若不是刻意留神,几乎便要从视线里漏过去。

敏敏俯身看了一会儿,神情一顿。

“这是沈伯伯的平安扣?”

“你还记得?”

“当然。这里是不是有一道绿色的纹?”

“对。”

敏敏脸上的笑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慢慢擦去了,起初还残留在唇边的一点弧度,到后来也彻底不见了。她终于从桌边直起身来,低头看着秋镜方才画下的纹样,眉间浮起一层疑色。

“怎么忽然画这个?”

“我在令川身上看见它了。”

敏敏猛地抬起眼:“你确定?”

“确定。”

敏敏重新低下头,看着那张纸,过了半晌没有说话。

秋镜也没有催她,只望着那几笔并不算精细的线条,直到自己都觉得那图样陌生起来,才开口道:“我想让你替我查一查。”

“查令川?”

“不。”

秋镜答得很快,话出口以后,却又停了一阵,像是直到这时候,才终于肯把那个已经在心里盘桓许久、却始终没有真正说出口的念头承认下来。

“查周家。”

敏敏眉心微蹙。

秋镜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只是过了一会儿,像忽然又从那些零碎得几乎没有头绪的旧事里牵出另一根线来,低声道:“还有一个人。”

“谁?”

“梁浦思。”

敏敏将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显然没有印象,便问:“什么人?”

“令川认识他。我想知道,四年前沈家出事前后,这个人有没有同周家来往过。”

“阿镜,你到底怀疑什么?”

“我不知道。”

灯光从桌面漫开,将两个人都笼在一层昏黄里。

敏敏坐在她对面,那双眼睛仍像从前一样,清凌凌的,几乎不懂得替人留退路。想知道什么便问,觉得不对便一定追究。秋镜从前喜欢她的,恰恰是这一点,总觉得敏敏这样的人活得干净,不肯让世故把眼睛蒙暗了。

只是如今轮到那双眼睛照在自己身上,她才知道,人有时候并不愿意被看得太明白。

敏敏伸手拿过那张纸,一道一道折起来,直到上面的平安扣被折痕切碎,再也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才塞进皮包最深处。

“好,”敏敏抬起头,声音不高,脸上的神情却已经没有方才那一点随意,“我帮你查。”

她顿了一下,又像是不放心似的补了一句:“你可千万不要一时气昏了头,把那枚平安扣从周令川胸口扯下来。”

“我晓得了。”

“你最好是。”

秋镜被她看得有些心虚,索性移开目光。

此时,楼下的钟正好敲过九点。

秋镜忙回过头来,催道:“你快些回去吧,别叫陆伯父担心。”

“他才不担心我。”敏敏笑了一声,“他只担心陆家的女儿九点还在外头,叫人知道了不好听。”

她索性坐进沙发里,学着陆父的腔调,慢悠悠地道:“我父亲那些大道理,整理整理足够出一本书,名字就叫《女子如何安安静静过完一生》。”

秋镜听得笑了起来,倚在桌边看她。

“第一章是什么?”

“女子不宜读书太多。”

“第二章?”

“女子不宜抛头露面。”

“第三章?”

“女子二十岁以后还没有议亲,实乃家门不幸。”

秋镜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起先还只是低着头笑,后来竟连肩头都跟着颤起来,仿佛方才堵在胸口的那些沉闷,被敏敏这样不咸不淡的几句话一冲,忽然寻到了一个出口。

敏敏原先还一本正经地绷着脸,见她笑成这样,到底也没能撑住,嘴角先弯了一点,随后“噗嗤”一声,自己也笑了。

“其实他大概是真觉得,一个女孩子嫁个好人家,一辈子衣食无忧,就是天大的福气。”

“那你如今不在意了?”

“不大在意。”

“为什么?”

敏敏将身子往后一仰,便懒洋洋地靠进沙发深处,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膝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旗袍上的盘扣。

“他骂他的,我活我的。”

秋镜却望着她,一时竟没有说话。

灯光从她头顶落下来,发梢泛出一圈朦胧的莹亮,倒叫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柔和了许多。可秋镜知道,那柔和只是灯给的,敏敏本身却不是一个适合被什么地方留住的人。

不像自己。

她从前很少觉得被人安排有什么不好。

父母在时,父母替她遮风挡雨;后来是令川,凡事总能在她开口以前安排妥当。她只需顺着那条铺好的路往前走,便能过得很好。

直到如今,她才隐约明白,一个人若被照顾得太周全,有时候竟也像住进一只极漂亮的笼子,里面有软垫,有鲜花,冬日有人添炭,夜里有人点灯,连饭菜冷热、枕头高低都替你想好了。

她住得太久,甚至一度将那地方叫作家。

可再漂亮的笼子,也是有栏杆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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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大变活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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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边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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