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溪。”
她回过头,北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柜台后面走过来了,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楼溪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周掌柜看了北淮一眼,笑了:“北掌柜,我请的是这位姑娘,不是你。”
北淮没理他,看着楼溪:“客人在等。”
楼溪愣了一下,客人早就吃完走了,现在说这话像是在意她。
她刚想说什么,北淮已经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周掌柜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姑娘,你这掌柜脾气不小啊。”
楼溪把手里的名帖看了看,烫金的红楼二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想了想,把名帖递还给周掌柜。
“周掌柜,谢谢您的好意,但我哪也不去。”
周掌柜愣了一下,没接名帖:“姑娘,你可想好了,红楼是城里数一数二的馆子,在这家破店会淹没你的才华……”
“想好了。”楼溪把名帖塞回他手里,笑了笑,“我得回去了,客人真在等。”
周掌柜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帖,骂了声,气急败坏走了。
北淮没在柜台,楼溪推开后厨的门,他蹲在灶台前,侧对着她,正在往灶里添柴。
楼溪走到他身后:“我把名帖还给他了。”
北淮添柴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北掌柜,”她开口,“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楼溪一笑:“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客人在等,客人早吃完走了。”
北淮把最后一根柴塞进灶膛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火光映在他脸上,楼溪看见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他嘴角动了动,恍惚间楼溪好像听到了一句,我不算客人吗。
“你刚来,”北淮改口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别被人几句好话就骗走了。”
楼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北掌柜,你这是担心我?”
“不是,”北淮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就是告诉你,这行骗子多。”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楼溪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个人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傍晚的时候,楼溪把剩下的骨头汤热了热,又烙了几块饼,准备当晚饭,北淮坐在店堂里,面前摊着账本,不知道在算什么。
楼溪端了一碗汤,一块饼放在他面前,自己坐在桌子上吃。
“今天一共卖了三十块饼,”她一边吃一边说,“加上那两桌客人点的菜,总共差不多216文,成本大概……”
“九十文。”北淮说。
楼溪愣了一下:“你算过了?”
北淮没回答,低头喝汤。
楼溪咬着饼,心想这人到底什么时候算的账,她明明一直没事就看柜台,没见他拨几次算盘。
“净赚126文,”楼溪掰着手指算了算,“按这个速度,七天之后让你成为千元富翁。”
“一共882文,不是1000。”北淮打断她。
“说不准这7天内我闻名中外,客人多了呢。”楼溪笑嘻嘻地说,“实在不行就再加一天,第八天你就是千元富翁啦。”
北淮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说你怎么这么自恋,但他没反驳,低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把碗拿回后厨刷了。
楼溪冲他的背影喊:“北掌柜,你还没说好吃不好吃呢!”
后厨传来一声:“还行。”
楼溪坐在桌子上,晃着腿,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她收拾了碗筷,把厨房擦了一遍,每样东西归位,锁了门,吹了灯,店堂里瞬间黑漆漆的,只有院子里的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上楼的时候,她故意放轻了脚步,但木板还是咯吱咯吱响。
楼溪把外衣脱掉,扑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头顶的房梁。
楼溪翻了个身,面朝墙,那堵墙是土坯的,刷了一层白灰,年久失修,有些地方鼓起来,有些地方掉了皮。
她抬起手,在墙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楚。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楼溪犹豫了一下,说不定他睡着了,刚想转身睡觉对墙就转了来声音。
笃笃。
楼溪盯着那堵墙,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她还想再敲两下,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还是别玩他了,要不他明天黑眼圈又要来兴师问罪。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的脚安分地待在被子里面,没有蹬墙,也没有蹬床板。
第二天早上,楼溪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
厨房里有粮食拖动的声响,还有人在走动,楼溪的瞌睡一下子全没了,她翻身坐起来,心跳得咚咚响,上次那三个劫匪不是被吓跑了吗?又来?
她顾不上穿外衣,光着脚踩在地上,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走廊里没人,楼溪咬了咬牙,转身拿起房里的板凳。
她拎着板凳下楼,一步一顿,尽量不发出声响,走到后院的时候,她看见后院门口堆着东西,好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堆在一起。
楼溪的心更紧了,这绝对是劫匪翻出来的粮食。
她握紧板凳,一步一步往后厨走,门虚掩着,里面有火光,还有人在灶台前忙碌,楼溪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举起板凳。
灶台前的人转过身来。
白衫,头发扎在脑后,布条在发尾打了个结,手里拿着锅铲,袖子上沾了面粉,脸上还有一道灰印子,是北淮。
楼溪的板凳举在半空中,定住了。
北淮看着她,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板凳,又看了一眼她光着的脚,没穿外衣,头发乱糟糟的样子,沉默了三秒。
“做什么?”他撇过头,耳尖不自觉地红了。
楼溪把板凳放下来,脸一下子红了:“我,我以为进贼了,话,话说掌柜你今天怎么换衣服了哈哈。”
北淮朝后院撇了撇头,楼溪才发现后院原来有晾衣杆,上面正挂着一件红衣,衣服还在往下滴答水。
他继续炒菜,锅里的红醋排骨已经快熟了,香味四溢:“回去穿衣服,哦对我给你买了衣服,在你房间桌子上。
楼溪低头看了看自己,中衣皱巴巴的,领口敞着,头发散着,光着脚,她赶紧抱着板凳,把领口拢了拢,跑回房间。
楼溪推开房门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衣服,杂色襦裙,楼溪拿起来放在身上比了比,虽然是粗布的,但是是她喜欢的款式。
她换上后把头发梳顺,扎了个丸子,在房间转了一圈蹦蹦跳跳地下去了。
北淮还在后厨,她走进去的时候,他正把排骨从锅里盛出来,把剩的汤汁倒在排骨上,楼溪的肚子咕咕了几声,像是在鼓掌。
楼溪帮忙把排骨端到桌子上,北淮拿了两碗米饭出来,他今天没有在柜台吃,而是跟楼溪面对面坐在桌子上。
北淮把排骨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
楼溪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甜酸适口,她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北掌柜,你这不是会做饭吗?”
北淮没回答,默默看着她小猪似的吃姿,不起眼地笑了一下。
收拾完后楼溪开始第二天的工作,天天做饼和骨头汤招揽客人肯定不行,她看着北淮买的面粉和猪肉又有了主意。
北淮从柜台后面走进来,靠在门框上。
“今天做什么?”
“汤包。”楼溪把五花肉拿起来,“你会搅馅吗?”
北淮看了她一眼:“会。”
楼溪把肥肉切成丁,瘦肉剁成泥,拌在一起放进盆里加上调料,然后递给了北淮。
北淮拿了双筷子搅,肉馅在盆里转起来,越转越稠,楼溪趁这时间去擀面。
北淮搅完会去帮楼溪包,两个人配合笼屉很快就摆满了白白胖胖的汤包,有的好看有的丑,楼溪把笼屉架在锅上,盖上盖子,大火蒸。
汤包的香味混着面皮的麦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过了一会北淮揭开盖子,笼屉里的汤包鼓起来了,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汤汁在晃。
楼溪夹了一个放在碟子里拿筷子喂他,北淮愣了一下,咬了一小口。
“怎么样!”她问。
“好。”
楼溪笑了笑,转身走出去把汤包的招牌挂在门口,还是那块木板,不过擦了又改,汤包,八文一笼,汤送,这个字是北淮写的,比她的工整多了。
楼溪今天目标不高,天黑前卖他个200文就可以,要不连明天的肉都买不起。
上午的客人陆陆续续来了,挑担子的小贩第一个到,毫不犹豫说了句:“小姑娘!来两份汤包!”
楼溪收了钱端了两笼出来,小贩夹了一个咬开,汤汁飙出来,他赶紧吸,吸完眼睛瞪大了,吃完他抹了抹嘴,掏出八文钱放在桌上。
“再来一份!给我孩子带回去!”
小贩拿着包子,临走前又回头说了句:“姑娘!你这店迟早要火。”
消息传开了,虽然有人嫌贵,但上午来吃汤包的人比昨天多了起来,外面小桌子吃不开,楼溪让他们去店堂里吃。
她忙得脚不沾地,北淮帮她端笼屉,收钱,招呼客人,两个人一个端一个送,配合得跟练过似的。
“姑娘,这汤包怎么做的?”
“秘密。”
“掌柜的,再来一笼!”
“等着。”
北淮往厨房走,楼溪正从里面端汤包出来,两个人差点撞上。
她抬头看他,他低头看她,鼻尖都快碰到一起,楼溪往后缩了一步,脸红了。
“让一下……”她说。
北淮侧身让她过去,耳朵尖红到了耳垂。
下午客人少了些,楼溪坐在桌子上歇气,北淮走进来,把一摞铜钱放在桌面上。
楼溪数了数,汤包卖了二十多笼,再加上些其他菜,快三百文了。
“北掌柜,”她抬头看他,“咱们今天赚了不少。”
“嗯。”
楼溪把铜钱一枚一枚码好,用布包起来,正准备放进柜台,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
北淮伸手扶她,手刚碰到她胳膊,她手里的布包就散了,铜钱哗啦啦滚了一地,两个人同时弯腰去捡,额头撞在一起,咚的一声闷响。
“嘶……”
楼溪捂着额头蹲在地上,眼泪都快出来了,北淮也捂着额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头是锅做的吧。”
两个人蹲在地上,楼溪先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北淮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动了一下,没说话,低头捡铜钱。
楼溪也跟着捡,两个人的手同时碰到一枚铜钱,指尖碰在一起,楼溪缩了一下手,北淮把铜钱捡起来,放在她手心里。
两人很快就收拾好,放进抽屉里,楼溪闲着没事在桌子上爬着发呆,北淮在柜台拨弄算盘。
楼溪眼皮越来越沉。阳光照得她昏昏欲睡,北淮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着,像催眠曲,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刚要点到桌面。
“砰!”
店门被撞开了,楼溪猛地抬起头,瞌睡全没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一进门就喊:“你们家东西吃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