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二十年前

那天晚上沈知白没有回城西。他在车里坐到天亮,手机一直在震,他一次都没看。

周予急得打电话过来问,他只说身体不舒服。实际上他哪儿也没去,就在那间公寓里坐着,对着笔记本电脑,从天亮查到天黑。

他在查林曼。

这个他喊了十年“阿姨”,后来被迫改口喊“妈”,再之后就只肯叫一声“林女士”的女人。

能查到的公开资料干净得像被专门漂白过:普通家庭出身,二十二岁结婚,二十六岁离婚,同年嫁入沈家。此后二十年,相夫教子,热衷慈善。

——二十二岁结婚。

沈知白盯着这一行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一年,林曼生下过一个孩子吗?

他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公开记录,什么都没查到。就像是有人提前把那一段过往擦得干干净净。

可有一件事是永远擦不掉的:

林曼今年五十岁。裴砚二十八岁。

二十年前,林曼正好二十二岁。

沈知白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后背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想起了那枚粉色发卡。

只是个地摊货,早就褪成了灰白色,边角磨得发毛——那种东西,二十年前的街上到处都是。

他又想起廊灯下那一声抖得不成样子的“砚砚”。

砚。

裴砚。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沈知白猛地合上了电脑。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客厅里没开灯,他就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又一下。

第三下的时候,他伸手拿了起来。

屏幕上堆着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名字。

最新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

【我在你楼下。】

【三个小时了。】

【你开下灯,让我知道你没事。】

沈知白看着这几行字,喉咙发紧。

他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路灯旁,那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知白拉开窗帘,露出了一条缝。

车灯灭着,他看不见车里的人,可他知道那个人就坐在那儿。

他站了一会儿,又把窗帘拉了回去。

手机又震了。

【知白。】

这是裴砚第一次这么叫他——没有带姓,就是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声压着嗓子的叹息。

沈知白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最终打出一行字:

【我今天不想见你。】

发送。

几乎是立刻,那边就回了过来:

【好。】

【那我明天再来。】

沈知白盯着这两行字,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他关掉手机,把自己摔回沙发上,用胳膊挡住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是躲那个可能骗了他一辈子的人,还是躲一个他已经开始依赖,却忽然变得陌生的人。

楼下。

裴砚坐在车里,望着十八楼那扇窗。

窗帘拉开过一条缝,又合上了。

他看见了那道缝里漏出来的光——只有一瞬间,很短,可他看见了。

够了。

他靠回座椅,闭上了眼睛。

车里很静。

他已经坐了三个小时,什么也没做。手机里堆着七通未接电话——三通是公司,两通是助理,还有两通,是林曼。

他一条都没回。

凌晨一点,他驱车回了家。

推开书房的门,他站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那只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边角已经磨旧了。

裴砚把它拿出来,坐在椅子上,过了很久才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材料:

福利院的入院登记表,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十月十七日。监护人一栏空着,备注栏写着一行钢笔字——【母弃,无联系方式】。

邻居的证词,按了红手印。

一张泛黄的纸——林曼改嫁前签署的《无子女声明》,右下角是她的签名,笔迹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裴砚一页一页地翻。

这些东西他看过无数遍,每一页他都能背下来。

可今晚,他第一次觉得这些纸太重了。

重得拿不动。

他把材料放回档案袋,握在手里,很久都没有动。

黑暗里,他忽然想起沈知白那天在恒昱会议室说过的话。

——“这道弧线不是我设计的。”

——“二十年前,有一位建筑师写过一句话。”

——“也是我母亲。”

那个人站在投影前,脊背挺得笔直,说这些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他从不遮掩自己是谁,也从不因母亲的事觉得难堪。

而裴砚——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档案袋,忽然一阵恶心翻涌上来。

沈知白把他母亲的名字,坦荡说给一屋子人听。

而我连自己母亲的名字,都只能藏在纸袋里。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壁炉边——这房子他住了五年,壁炉从来没用过。

他把档案袋举到半空,动作顿住了。

打火机握在另一只手里,按下去,“啪”的一声,火苗猛地窜了起来。

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盯着那簇跳动的火,又转回头看着那个档案袋。

很久很久。

然后他摁熄了打火机。

黑暗重新落回房间里。

裴砚抱着那个档案袋,顺着壁炉缓缓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壁炉台,仰起了头。

“……再等一等。”

他对着空旷的空气说。

也不知道到底是在说服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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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之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