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沈知白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有空吗?】
【我请你吃饭。】
那边回得很快。
【好。】
【地方你定。】
沈知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没再说别的。
地方是他选的。
老城区巷子里一家很小的面馆,塑料凳,油腻的桌面,头顶一台转不动的老风扇。隔壁桌有人在划拳,电视机里放着广告,声音开得很大。
裴砚到的时候穿着西装。
他在一群光膀子的食客中间格格不入,却坦然。拉开凳子坐下,把袖口挽起来一点,动作很慢,像在自己家里。
"你找我。"他说。
"嗯。"
两碗面上来。
沈知白低头吃,吃了几口,忽然开口:
"我继母这个人,你怎么看?"
裴砚夹面的筷子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很会演。"他说。
沈知白抬起眼。
面馆里很吵,可这两个人之间,安静得像隔了一层玻璃。
"很会演。"沈知白重复了一遍,"这个评价挺具体。"
"你比我了解她。"
"我不了解。"沈知白说,"我跟她住了十年,除了知道她喜欢喝什么茶,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裴砚垂着眼:"人会藏。"
"你怎么知道她会藏?"
那双筷子彻底放下了。
裴砚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很暗,油烟很重,可他的眼睛在昏黄里显得格外深。
"知白,"他说,"你这三天,在查什么?"
沈知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面上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
"我在查我妈留下的东西,到底是谁动的。"他说,"答案还没找到。"
这是实话。
但只是一部分。
裴砚看了他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重新开始吃面。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刚才那几句,全是试探。
裴砚吃得很快。
他平时吃饭很慢,那天却像是有什么在催他。
放下筷子时,他开口:"你继母最近不会动你。"
沈知白愣住:"你怎么知道?"
"家宴那天,她在我面前露了怯。"裴砚的语气恢复了平淡,"她怕我。"
"怕你?"
"是。"
"她为什么要怕你?"
裴砚站起身,拿了纸巾擦手。
"因为我比她狠。"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天气。
沈知白坐在原地,看着他。
——狠。
他想起老陈被带走那天,这个人在惨白的走廊里说过的话:*如果这一行字能被轻拿轻放,那下一行、再下一行,也会有人觉得"改改没关系"。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只是做事情不留余地。
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不留余地"。
这是**他根本没有给自己留过余地**。
走出面馆时,巷子里很暗。
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前一后。
走了几步,裴砚忽然停下。
"知白。"
"嗯。"
"如果有一天,"他背对着沈知白,声音很平,"你发现我做的事,不像你以为的那么干净——"
他停住了。
巷子尽头有摩托车呼啸而过。
"你会怎么办?"
沈知白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挺直的背影。
他沉默了很久。
"我会问你。"他说,"只要你肯跟我说实话。"
裴砚的肩膀绷紧了。
"……好。"
他走了。
沈知白站在巷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灯火里,许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面馆的油烟味。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那个晚上——他躲在窗帘后面,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车,坐了三个小时。
那时候他想:这个人在等我。
现在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一个投资人,为什么会怕一个继母"动"我?
他又为什么会知道,我妈留下的东西被人动过?
沈知白站在巷子里,把这两个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
搜索框里,他打下一个名字。
裴砚。
同一时刻,城西公寓。
裴砚推开门,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他拿出来,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边是林曼的声音。
很轻,很柔,和白天在沈宅时一模一样。
"砚砚。"
裴砚没说话。
"你今天下午,跟知白吃饭了?"
"您的人倒是多。"
"我不是要管你。"林曼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是怕你做傻事。"
"我做傻事?"
"你以为你不动声色,知白就查不到?"林曼的声音低下去,"他聪明得很,比你想的聪明。等他查出来你是我儿子、查出来你接近他是为了报复我——砚砚,你想过他会怎么想吗?"
裴砚的手指在手机上收紧。
"他会想,"林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原来从头到尾,我都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砚砚,妈妈求你,"林曼哭了,"放手吧。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裴砚站在玄关的黑暗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冷。
"收手?"他说。
"妈。"
这个字出口的瞬间,电话那头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十年前您在福利院门口蹲下来,替我整理衣领的时候,"裴砚的声音很慢,慢得像在数着什么,"您想过今天吗?"
"砚砚——"
"您说,妈妈去买糖。"
他停了一下。
"我等了一整天。天黑了,阿姨拉我进去,我说我不走,我妈去买糖了。"
黑暗里,他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
"那年我八岁。我不知道从福利院到您住的地方有多远。后来我长大了,去查过——十七公里。"
"砚砚,妈妈当年——"
"您当年没有选择。"裴砚打断她,"我知道。丈夫家暴,欠了赌债,带着个八岁的孩子活不下去。沈家愿意娶您,条件是不要拖油瓶。"
他停住了。
电话那头,林曼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查了二十年,您以为我查不到吗?"裴砚说,"我连您那天穿什么衣服、在福利院门口站了多久、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都知道。"
林曼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
"您没回头。"裴砚说。
"一次都没有。"
电话挂断了。
裴砚站在玄关,手机垂在身侧。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二十年来从没有过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他靠着墙,缓缓坐到地上。
黑暗里,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他看了无数次的对话框。
最上面一条,是沈知白三天前发的。
【我今天不想见你。】
下面是他自己回的。
【好。】
【那我明天再来。】
再往下,是今晚的。
【晚上有空吗?】
【我请你吃饭。】
裴砚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主动约我了。
——他查到哪一步了?
然后他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知白,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在骗你,】
【能不能先听我解释。】
那边没有回。
裴砚坐在地上,等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
凌晨三点,他终于起身。
走到书房,他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拿出来,放进了公文包。
不能再等了。
他已经开始查了。
在他查到之前,我要把这件事做完。
第二天早上七点,裴砚给助理打了电话。
"联系李局长,我要见他。"
助理愣了一下:"裴总,那位……您说过是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
"万不得已了。"裴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