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试探

第三天早上,沈知白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有空吗?】

【我请你吃饭。】

那边回得很快。

【好。】

【地方你定。】

沈知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没再说别的。

地方是他选的。

老城区巷子里一家很小的面馆,塑料凳,油腻的桌面,头顶一台转不动的老风扇。隔壁桌有人在划拳,电视机里放着广告,声音开得很大。

裴砚到的时候穿着西装。

他在一群光膀子的食客中间格格不入,却坦然。拉开凳子坐下,把袖口挽起来一点,动作很慢,像在自己家里。

"你找我。"他说。

"嗯。"

两碗面上来。

沈知白低头吃,吃了几口,忽然开口:

"我继母这个人,你怎么看?"

裴砚夹面的筷子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很会演。"他说。

沈知白抬起眼。

面馆里很吵,可这两个人之间,安静得像隔了一层玻璃。

"很会演。"沈知白重复了一遍,"这个评价挺具体。"

"你比我了解她。"

"我不了解。"沈知白说,"我跟她住了十年,除了知道她喜欢喝什么茶,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裴砚垂着眼:"人会藏。"

"你怎么知道她会藏?"

那双筷子彻底放下了。

裴砚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很暗,油烟很重,可他的眼睛在昏黄里显得格外深。

"知白,"他说,"你这三天,在查什么?"

沈知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面上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

"我在查我妈留下的东西,到底是谁动的。"他说,"答案还没找到。"

这是实话。

但只是一部分。

裴砚看了他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重新开始吃面。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刚才那几句,全是试探。

裴砚吃得很快。

他平时吃饭很慢,那天却像是有什么在催他。

放下筷子时,他开口:"你继母最近不会动你。"

沈知白愣住:"你怎么知道?"

"家宴那天,她在我面前露了怯。"裴砚的语气恢复了平淡,"她怕我。"

"怕你?"

"是。"

"她为什么要怕你?"

裴砚站起身,拿了纸巾擦手。

"因为我比她狠。"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天气。

沈知白坐在原地,看着他。

——狠。

他想起老陈被带走那天,这个人在惨白的走廊里说过的话:*如果这一行字能被轻拿轻放,那下一行、再下一行,也会有人觉得"改改没关系"。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只是做事情不留余地。

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不留余地"。

这是**他根本没有给自己留过余地**。

走出面馆时,巷子里很暗。

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前一后。

走了几步,裴砚忽然停下。

"知白。"

"嗯。"

"如果有一天,"他背对着沈知白,声音很平,"你发现我做的事,不像你以为的那么干净——"

他停住了。

巷子尽头有摩托车呼啸而过。

"你会怎么办?"

沈知白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挺直的背影。

他沉默了很久。

"我会问你。"他说,"只要你肯跟我说实话。"

裴砚的肩膀绷紧了。

"……好。"

他走了。

沈知白站在巷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灯火里,许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面馆的油烟味。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那个晚上——他躲在窗帘后面,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车,坐了三个小时。

那时候他想:这个人在等我。

现在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一个投资人,为什么会怕一个继母"动"我?

他又为什么会知道,我妈留下的东西被人动过?

沈知白站在巷子里,把这两个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

搜索框里,他打下一个名字。

裴砚。

同一时刻,城西公寓。

裴砚推开门,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他拿出来,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边是林曼的声音。

很轻,很柔,和白天在沈宅时一模一样。

"砚砚。"

裴砚没说话。

"你今天下午,跟知白吃饭了?"

"您的人倒是多。"

"我不是要管你。"林曼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是怕你做傻事。"

"我做傻事?"

"你以为你不动声色,知白就查不到?"林曼的声音低下去,"他聪明得很,比你想的聪明。等他查出来你是我儿子、查出来你接近他是为了报复我——砚砚,你想过他会怎么想吗?"

裴砚的手指在手机上收紧。

"他会想,"林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原来从头到尾,我都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砚砚,妈妈求你,"林曼哭了,"放手吧。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裴砚站在玄关的黑暗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冷。

"收手?"他说。

"妈。"

这个字出口的瞬间,电话那头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十年前您在福利院门口蹲下来,替我整理衣领的时候,"裴砚的声音很慢,慢得像在数着什么,"您想过今天吗?"

"砚砚——"

"您说,妈妈去买糖。"

他停了一下。

"我等了一整天。天黑了,阿姨拉我进去,我说我不走,我妈去买糖了。"

黑暗里,他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

"那年我八岁。我不知道从福利院到您住的地方有多远。后来我长大了,去查过——十七公里。"

"砚砚,妈妈当年——"

"您当年没有选择。"裴砚打断她,"我知道。丈夫家暴,欠了赌债,带着个八岁的孩子活不下去。沈家愿意娶您,条件是不要拖油瓶。"

他停住了。

电话那头,林曼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查了二十年,您以为我查不到吗?"裴砚说,"我连您那天穿什么衣服、在福利院门口站了多久、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都知道。"

林曼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

"您没回头。"裴砚说。

"一次都没有。"

电话挂断了。

裴砚站在玄关,手机垂在身侧。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二十年来从没有过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他靠着墙,缓缓坐到地上。

黑暗里,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他看了无数次的对话框。

最上面一条,是沈知白三天前发的。

【我今天不想见你。】

下面是他自己回的。

【好。】

【那我明天再来。】

再往下,是今晚的。

【晚上有空吗?】

【我请你吃饭。】

裴砚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主动约我了。

——他查到哪一步了?

然后他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知白,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在骗你,】

【能不能先听我解释。】

那边没有回。

裴砚坐在地上,等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

凌晨三点,他终于起身。

走到书房,他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拿出来,放进了公文包。

不能再等了。

他已经开始查了。

在他查到之前,我要把这件事做完。

第二天早上七点,裴砚给助理打了电话。

"联系李局长,我要见他。"

助理愣了一下:"裴总,那位……您说过是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

"万不得已了。"裴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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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之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