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家宴

周六晚上七点,沈宅。

沈宅的宴会厅摆了三桌。

水晶灯亮得晃眼,空气里是雪松和红酒的味道。沈董坐在主位,精神看着比上次好了些;林曼一身墨绿旗袍,站在他身侧,笑得温婉得体。

沈知白坐在靠边的位置,安静地吃饭。

沈知衍坐在主桌,脸色还不太好看——恒昱的结果周一下来,他输得很彻底,被沈董训了一顿。

七点四十,管家通报:"裴总到了。"

林曼亲自起身去迎。

她走到门口,笑容恰到好处:"裴总,好久不见。"

裴砚站在门口,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瓶酒。

"林女士。"他微微颔首,"好久不见。"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只一秒。

可那一秒里,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沈知白坐在席上,端着酒杯,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

林曼对裴砚太客气了——不是商人对投资人的客气,是那种……带着一丝紧绷的、近乎讨好的客气。

而裴砚看着林曼的眼神,也说不上来哪里怪。

太静了。

静得像一口深井。

"裴总,"林曼笑着侧身,"这边请。"

"林女士太客气。"裴砚把酒递给管家,目光扫过席间,最后落在沈知白身上,"我坐那边就好。"

他径直走过来,在沈知白旁边的位置坐下。

沈知衍的脸又黑了一层。

席间觥筹交错。沈董精神不错,拉着裴砚聊了会儿沈氏的走势,裴砚应对得体,句句到位。

酒过三巡,林曼端着杯子走过来。

"裴总,"她笑容温婉,"我敬您一杯。"

裴砚起身,与她碰杯。

"林女士这些年,把沈家打理得很好。"他说。

"哪里,"林曼笑,"不过是尽本分。"

"本分。"裴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很轻,"林女士对'本分'二字,看得比谁都重。"

林曼的笑僵了零点几秒。

"裴总说笑了。"

"不是说笑。"裴砚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杯沿上,"我很佩服林女士这样的女性——年轻时能吃苦,中年时能守业。"

他抬起眼。

"只是不知道,林女士年轻的时候,吃过什么样的苦?"

空气静了一瞬。

沈董在旁边笑着打圆场:"裴总这是要采访我太太?"

"好奇罢了。"裴砚微笑,"我总觉得,一个人现在的样子,都是年轻时的事塑造的。"

林曼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裴总说得对。"她笑得依旧温婉,"年轻时的事,确实能记一辈子。"

"那林女士记性好吗?"

"……不太好。"

"可惜。"裴砚说,"有些事,还是记着比较好。"

他举起杯子,冲她示意了一下。

"比如欠了人的东西。"

林曼的脸色终于变了。

很轻微,像水面被针扎了一下。

可沈知白看得清清楚楚。

他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这两个人,在说什么?

"裴总,"林曼的声音依旧柔,却已经有点发飘,"您今天……话里好像有话。"

"有吗?"裴砚放下杯子,神色平静,"我以为我们只是在聊家常。"

他转过头,看向沈知白,语气忽然温和下来:

"知白,吃好了吗?"

那一瞬间,林曼的眼神剧烈地晃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

是因为裴砚喊沈知白的方式——**"知白"**。

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喊过千百遍。

而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外人,不该用这种语气喊沈家的人。

沈知白心里那点说不清的违和感,忽然长出了形状。

他抬起头,看向裴砚。

那人正看着他,眼神温和,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可眼底深处——

沈知白忽然发现,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是冷漠,是空。

像一个人在照着剧本念台词,念得很好,也念得很累。

"吃好了。"沈知白听见自己说。

"那走吧。"

裴砚起身,向沈董和林曼告辞。

走到门口时,林曼追了出来。

廊灯很暗,只有他们两个。

"砚砚。"她叫住了他。

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发抖。

裴砚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

"你到底想做什么。"林曼的声音在发抖,"你接近知白,到底想做什么?"

"您认错人了。"裴砚的声音很平,"我叫裴砚。"

"你是我儿子!"

走廊里静得可怕。

林曼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砚砚,"她哽咽,"妈妈知道对不起你,妈妈这二十年没有一天睡得着觉——可是你不能这样,知白是无辜的,你不要动他——"

裴砚缓缓转过身。

廊灯下,他的脸半明半暗。

"无辜。"他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您知道吗,我八岁那年,站在福利院门口,等到天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讲别人的事,"阿姨说,别等了。我说,我妈去买糖了。"

林曼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说,"裴砚重复了一遍,"我妈去买糖了。"

他停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低头看她。

"后来我学会了一件事,"他说,"只要我不等,就没人能让我失望。"

"砚砚——"

"别这么叫我。"裴砚打断她,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很低,很哑,"这个名字,二十年前就死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他没有回头。

"您刚才说,知白是无辜的。"

"是。"

"那我呢?"

他终于侧过半张脸。

廊灯落在他眼睛里,映不出一点光。

"我八岁那年,也是无辜的。"

他走了。

林曼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捂着脸,哭得没有声音。

宴会厅的另一头,沈知白站在阴影里,手里的车钥匙攥得死紧。

——他是来拿落在衣帽间的外套的。

从走廊拐角走出来,正好听见了最后那几句。

*您认错人了。*

*我叫裴砚。*

*我八岁那年,也是无辜的。*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他脑子里。

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直到裴砚的脚步声远去,直到林曼的哭声渐渐低下去。

他慢慢后退,退回阴影里。

然后转身,走出了沈宅。

夜风很凉。

沈知白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天上那轮很亮的月亮,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对话框。

【我在楼下。】

他盯着这两个人的名字——

裴砚。

林曼。

*砚……*

他猛地想起来了。

那天夜里,他在裴砚书房的抽屉里,看见过一枚旧发卡。

粉色的,地摊货,褪了色。

而刚才,林曼叫那个名字的时候——

**砚砚。**

沈知白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只打出一行字。

【你先回去吧,我今天不回去了。】

发送。

手机震动了几下,是裴砚的电话。

他没有接。

夜风灌进衣领,冷得刺骨。

沈知白站在沈宅门口,抬头看着那盏亮着的廊灯,很久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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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之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