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快结束的时候,邓倾发现了一件事。
崇安中学有一间旧琴房。
它不是学校官方的设施,更像是以前留下来的老建筑。在操场后面,一栋灰白色的小楼,二楼最里面那间。门上的漆剥了一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把手生锈了,拧的时候要用力往下压,才能把门推开。
邓倾是跟着钢琴声找到那里的。
她不知道是谁在弹,但那首曲子弹得磕磕绊绊,一个音错了三次。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等人弹完了才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校工,姓周,管这栋楼的钥匙。
“你是新来的?”
“嗯。我可以进来吗?”
老人看了她一眼,把门推开了。
房间不大,一架立式钢琴靠在墙边,琴键泛黄,有几个键按下去会卡住。但音是准的。窗台上落了一层灰,窗帘是深蓝色的,褪色褪得发白,被风一吹就鼓起来。
邓倾在琴凳上坐下来。
手指搭上琴键。
弹了一个音。
音色不怎么样,但比没有强。
有些东西不挑好坏。有的弹就行。
从那天起,邓倾每天放学后都去琴房。
她不跟任何人说。下课铃响,她收拾书包,从教学楼后门出去,穿过操场,绕过那排灰白色的旧楼,上二楼,推开那扇生锈的门。
坐下来。
弹。
从德彪西到肖邦,从肖邦到巴赫。她弹琴的时候不喜欢看谱,能背的就背,背不下来的就即兴改几个音。反正没人听。
她以为没人听。
邓倾忘了一件事。有些人嘴上不说,但行动很诚实。
第一天。
邓倾弹完,出来。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黑色校服,单肩书包。一只手插在兜里,靠着墙,像是在等人——但脸上写着“我没在等”。
黄御。
邓倾关上门,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
黄御看了一眼天花板,又看了一眼地板,最后看向走廊另一头。
“……路过。”
邓倾看了一眼走廊。这栋楼就一间琴房在用。其他房间的门都锁着,门把手上全是灰。走廊尽头是死路,窗户封死了,连个出口都没有。
路过。
路过一个死胡同的尽头。
邓倾没有戳穿他。
“哦”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
步伐不快不慢。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和早上在车里闻到的一样。
淡淡的。
干净的。
黄御说“路过”的时候,他的手从兜里拿出来又放回去。三次。他自己不知道。
第二天。
邓倾去琴房。
弹完出来。
黄御站在走廊尽头。
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靠墙,插兜,表情冷淡。
邓倾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邓倾看了看走廊。和昨天一样。死胡同,没有出口,没有其他房间在用。
她点了点头。
“哦。”
走了。
第三天。
他又来了。
第四天。
他还是来了。
第五天。
邓倾弹完肖邦的《夜曲》,推开门。
走廊尽头。
那个人。
站得笔直,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一半,没去扶。像是在那里站了很久。
这次邓倾没问。
她从琴房出来,关上门,经过他身边。
然后停下来。
“你每天都来?”
黄御没看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没有。”
邓倾:“我数了。五天。你来了五天。”
黄御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有点僵。
“……巧合。”
邓倾看着他。
他今天穿的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紧贴着脖子。喉结的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咽口水。
她在心里记下来。紧张的时候会咽口水。
邓倾收回视线。
她走了。
黄御站在原地。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风声。老旧的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
他站在那儿,没动。
过了几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底有一层灰。
这栋楼很久没人来了。地板上的灰很厚,踩上去会留下脚印。
他每天来,每天踩一遍。
脚印叠脚印,地板上已经有一条浅浅的痕迹了。
从楼梯口到琴房门口。
黄御看着那条痕迹,皱了皱眉。
然后转身走了。
如果那天黄御低头没看到那条脚印,他可能还会告诉自己“只是路过”。但他看到了。所以他不能再骗自己了。
第六天。
邓倾没有直接进琴房。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上来。
不重,不轻。节奏很稳。一步,一步,一步。
她认识这个脚步声。
黄御出现在走廊那头。
他看到邓倾站在琴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到她面前,停下。
两个人面对面。
走廊很窄,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邓倾仰头看着他。
黄御低头看着她。
“……今天不弹?”
邓倾没回答。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问:“你听了吗?”
黄御的眼神闪了一下。
“什么?”
“我弹的曲子。你听了吗?”
安静。
走廊里只有窗外的风声。老旧的窗户被风吹得吱呀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气。
黄御移开视线。
“……没听。”
邓倾点了点头。
她转身,推开琴房的门,走进去。
门没关。
她坐下来,掀开琴盖。
手指搭上琴键。
停了一秒。
然后开始弹。
巴赫。《G小调赋格》。
这首曲子比之前的都难,对指法的要求很高。邓倾的手不算大,弹巴赫的时候要拉开,八度,九度,手指在琴键上跨来跨去。
她弹得很投入。
不是因为巴赫写得多好。是因为她知道走廊上那个人没走。
她听到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一直站到这首曲子结束。
邓倾后来问他,你不是说没听吗?黄御说,我没听,我是在检查琴房设施。邓倾说,检查设施要站那么久?黄御说,那架钢琴很旧,需要仔细观察。
黄御站在那里。
门开着。
他能看到她的侧脸。她弹琴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的表情很淡,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但弹琴的时候,她的眉头会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起,整个人像是被琴声吸进去了。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不快,但很准。每一个落指都像是提前算好的,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黄御看着那些手指。
想起那双凉凉的手。
那天晚上,她握住他流血的手,给他涂碘伏。她的手指很凉,碰在他伤口上的时候,疼了一下,然后就不疼了。
她给他的手缠了纱布。
纱布包得不好看。
但今天早上他拆下来的时候,伤口已经结痂了。
黄御把视线从她手上移开。
看向窗外。
窗帘被风吹起来,鼓成一个弧形,然后又落下去。窗外的天快黑了,灰蓝色的,没有云。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曲子停了。
邓倾转过头,看向门口。
黄御还站在那里。
四目相对。
邓倾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听吗?”
又是这个问题。那天晚上在老宅的客厅里,她也问过。他说“一般”。
今天。
黄御看着她。
“……还行。”
邓倾笑了。
她站起来,合上琴盖,走出琴房,把门锁好。
黄御还站在那儿。
邓倾从他身边走过。
“明天我还来。”
黄御没说话。
邓倾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你可以继续路过。”
说完,她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黄御站在原地。
走廊里又安静了。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很凉。但他的耳朵是烫的。
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摸了一下耳朵。
烫的。
他把手放下。
转身,下楼。
黄御走出那栋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操场上没有灯,他踩在草地上,听着脚下沙沙的声音。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二楼最里面那间,灯已经灭了。但他知道,明天那个灯还会亮。他也会来。
第七天。
邓倾去琴房。
弹完出来。
走廊尽头没有人。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墙边,靠窗,地板上有一块灰被蹭掉了,露出底下浅色的水泥。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下楼。
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有人从后面跟上来。
脚步声。不重,不轻。节奏很稳。
邓倾没回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的距离。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邓倾停下来,回头。
黄御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书包单肩背着。表情很冷,但鼻子和耳朵是红的。
邓倾看着他。
他也看着邓倾。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然后邓倾笑了。
她是真的笑了,露出一点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黄御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瞳孔微微放大了,眼皮抬高了不到一毫米。
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看不出来。
邓倾一直盯着他看。
她转过身,继续走。
黄御站在原地。
风吹过来,把他的刘海吹乱了。他没去理。
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直到她上了车,车门关上,他才迈步。
黄御那天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她笑的样子。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但他的脸是烫的。他翻来覆去,一直到凌晨两点才睡着。第二天早上起来,枕头上有口水。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把枕头翻了个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琴房。
第八天。
邓倾弹了一首新曲子。
她自己写的,还没写完。只有前半段,旋律淡淡的,像一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弹完之后,她转头看向门口。
门关着。
但她看到门缝下面有一道影子。
鞋子的影子。
黑色的。鞋头偏长。
她认识。
邓倾转回去,继续弹。
把那首没写完的曲子,弹了一遍又一遍。
门外的影子一直没有动。
黄御那天在门外站了四十分钟。比平时多了十五分钟。他说是因为那首新曲子比旧的长。邓倾说,那首曲子才两分钟。黄御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