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琴房

开学第一周快结束的时候,邓倾发现了一件事。

崇安中学有一间旧琴房。

它不是学校官方的设施,更像是以前留下来的老建筑。在操场后面,一栋灰白色的小楼,二楼最里面那间。门上的漆剥了一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把手生锈了,拧的时候要用力往下压,才能把门推开。

邓倾是跟着钢琴声找到那里的。

她不知道是谁在弹,但那首曲子弹得磕磕绊绊,一个音错了三次。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等人弹完了才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校工,姓周,管这栋楼的钥匙。

“你是新来的?”

“嗯。我可以进来吗?”

老人看了她一眼,把门推开了。

房间不大,一架立式钢琴靠在墙边,琴键泛黄,有几个键按下去会卡住。但音是准的。窗台上落了一层灰,窗帘是深蓝色的,褪色褪得发白,被风一吹就鼓起来。

邓倾在琴凳上坐下来。

手指搭上琴键。

弹了一个音。

音色不怎么样,但比没有强。

有些东西不挑好坏。有的弹就行。

从那天起,邓倾每天放学后都去琴房。

她不跟任何人说。下课铃响,她收拾书包,从教学楼后门出去,穿过操场,绕过那排灰白色的旧楼,上二楼,推开那扇生锈的门。

坐下来。

弹。

从德彪西到肖邦,从肖邦到巴赫。她弹琴的时候不喜欢看谱,能背的就背,背不下来的就即兴改几个音。反正没人听。

她以为没人听。

邓倾忘了一件事。有些人嘴上不说,但行动很诚实。

第一天。

邓倾弹完,出来。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黑色校服,单肩书包。一只手插在兜里,靠着墙,像是在等人——但脸上写着“我没在等”。

黄御。

邓倾关上门,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

黄御看了一眼天花板,又看了一眼地板,最后看向走廊另一头。

“……路过。”

邓倾看了一眼走廊。这栋楼就一间琴房在用。其他房间的门都锁着,门把手上全是灰。走廊尽头是死路,窗户封死了,连个出口都没有。

路过。

路过一个死胡同的尽头。

邓倾没有戳穿他。

“哦”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

步伐不快不慢。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和早上在车里闻到的一样。

淡淡的。

干净的。

黄御说“路过”的时候,他的手从兜里拿出来又放回去。三次。他自己不知道。

第二天。

邓倾去琴房。

弹完出来。

黄御站在走廊尽头。

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靠墙,插兜,表情冷淡。

邓倾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邓倾看了看走廊。和昨天一样。死胡同,没有出口,没有其他房间在用。

她点了点头。

“哦。”

走了。

第三天。

他又来了。

第四天。

他还是来了。

第五天。

邓倾弹完肖邦的《夜曲》,推开门。

走廊尽头。

那个人。

站得笔直,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一半,没去扶。像是在那里站了很久。

这次邓倾没问。

她从琴房出来,关上门,经过他身边。

然后停下来。

“你每天都来?”

黄御没看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没有。”

邓倾:“我数了。五天。你来了五天。”

黄御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有点僵。

“……巧合。”

邓倾看着他。

他今天穿的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紧贴着脖子。喉结的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咽口水。

她在心里记下来。紧张的时候会咽口水。

邓倾收回视线。

她走了。

黄御站在原地。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风声。老旧的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

他站在那儿,没动。

过了几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底有一层灰。

这栋楼很久没人来了。地板上的灰很厚,踩上去会留下脚印。

他每天来,每天踩一遍。

脚印叠脚印,地板上已经有一条浅浅的痕迹了。

从楼梯口到琴房门口。

黄御看着那条痕迹,皱了皱眉。

然后转身走了。

如果那天黄御低头没看到那条脚印,他可能还会告诉自己“只是路过”。但他看到了。所以他不能再骗自己了。

第六天。

邓倾没有直接进琴房。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上来。

不重,不轻。节奏很稳。一步,一步,一步。

她认识这个脚步声。

黄御出现在走廊那头。

他看到邓倾站在琴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到她面前,停下。

两个人面对面。

走廊很窄,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邓倾仰头看着他。

黄御低头看着她。

“……今天不弹?”

邓倾没回答。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问:“你听了吗?”

黄御的眼神闪了一下。

“什么?”

“我弹的曲子。你听了吗?”

安静。

走廊里只有窗外的风声。老旧的窗户被风吹得吱呀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气。

黄御移开视线。

“……没听。”

邓倾点了点头。

她转身,推开琴房的门,走进去。

门没关。

她坐下来,掀开琴盖。

手指搭上琴键。

停了一秒。

然后开始弹。

巴赫。《G小调赋格》。

这首曲子比之前的都难,对指法的要求很高。邓倾的手不算大,弹巴赫的时候要拉开,八度,九度,手指在琴键上跨来跨去。

她弹得很投入。

不是因为巴赫写得多好。是因为她知道走廊上那个人没走。

她听到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一直站到这首曲子结束。

邓倾后来问他,你不是说没听吗?黄御说,我没听,我是在检查琴房设施。邓倾说,检查设施要站那么久?黄御说,那架钢琴很旧,需要仔细观察。

黄御站在那里。

门开着。

他能看到她的侧脸。她弹琴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的表情很淡,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但弹琴的时候,她的眉头会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起,整个人像是被琴声吸进去了。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不快,但很准。每一个落指都像是提前算好的,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黄御看着那些手指。

想起那双凉凉的手。

那天晚上,她握住他流血的手,给他涂碘伏。她的手指很凉,碰在他伤口上的时候,疼了一下,然后就不疼了。

她给他的手缠了纱布。

纱布包得不好看。

但今天早上他拆下来的时候,伤口已经结痂了。

黄御把视线从她手上移开。

看向窗外。

窗帘被风吹起来,鼓成一个弧形,然后又落下去。窗外的天快黑了,灰蓝色的,没有云。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曲子停了。

邓倾转过头,看向门口。

黄御还站在那里。

四目相对。

邓倾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听吗?”

又是这个问题。那天晚上在老宅的客厅里,她也问过。他说“一般”。

今天。

黄御看着她。

“……还行。”

邓倾笑了。

她站起来,合上琴盖,走出琴房,把门锁好。

黄御还站在那儿。

邓倾从他身边走过。

“明天我还来。”

黄御没说话。

邓倾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你可以继续路过。”

说完,她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黄御站在原地。

走廊里又安静了。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很凉。但他的耳朵是烫的。

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摸了一下耳朵。

烫的。

他把手放下。

转身,下楼。

黄御走出那栋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操场上没有灯,他踩在草地上,听着脚下沙沙的声音。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二楼最里面那间,灯已经灭了。但他知道,明天那个灯还会亮。他也会来。

第七天。

邓倾去琴房。

弹完出来。

走廊尽头没有人。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墙边,靠窗,地板上有一块灰被蹭掉了,露出底下浅色的水泥。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下楼。

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有人从后面跟上来。

脚步声。不重,不轻。节奏很稳。

邓倾没回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的距离。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邓倾停下来,回头。

黄御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书包单肩背着。表情很冷,但鼻子和耳朵是红的。

邓倾看着他。

他也看着邓倾。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然后邓倾笑了。

她是真的笑了,露出一点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黄御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瞳孔微微放大了,眼皮抬高了不到一毫米。

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看不出来。

邓倾一直盯着他看。

她转过身,继续走。

黄御站在原地。

风吹过来,把他的刘海吹乱了。他没去理。

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直到她上了车,车门关上,他才迈步。

黄御那天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她笑的样子。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但他的脸是烫的。他翻来覆去,一直到凌晨两点才睡着。第二天早上起来,枕头上有口水。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把枕头翻了个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琴房。

第八天。

邓倾弹了一首新曲子。

她自己写的,还没写完。只有前半段,旋律淡淡的,像一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弹完之后,她转头看向门口。

门关着。

但她看到门缝下面有一道影子。

鞋子的影子。

黑色的。鞋头偏长。

她认识。

邓倾转回去,继续弹。

把那首没写完的曲子,弹了一遍又一遍。

门外的影子一直没有动。

黄御那天在门外站了四十分钟。比平时多了十五分钟。他说是因为那首新曲子比旧的长。邓倾说,那首曲子才两分钟。黄御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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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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