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邓倾到教室的时候,门口围了几个人。
她走过去,那些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是好奇的目光。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转学生总是会被多看几眼。但如果这个转学生和黄御有关系,那就不只是几眼了。
邓倾走进教室。
她的座位在第一排。
但今天,第一排的座位上放着别人的书包。
她愣了一下。
班主任王老师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抬头看到她。
“邓倾,你的座位换了。”
邓倾没问为什么。
王老师指了指最后一排。
“那边,靠窗。”
最后一排,靠窗。
那是黄御的旁边。
全班唯一的空位。
一个班四十二个人,四十一张桌子坐满了。剩的那一张,在黄御旁边。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荡开。
邓倾看着那个空位。
黄御已经坐在那里了。他靠着椅背,手里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没有抬头,没有看她,好像这一切跟他没关系。
她走过去。
教室不大,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十几步的距离。
每一步,都有人抬头看她。
她没低头,没加快脚步,也没放慢。
就是走。
走到最后一排,站在那张空桌旁边。
她把书包放下,坐下来。
邓倾坐下来的时候,黄御的笔顿了一下。半秒。然后继续写。
全班的目光还没收回去。
王老师拍了拍讲台:“上课了。看黑板。”
大家慢慢转过头。
但有几个人的头转得比较慢。
说的就是刘杰。
他就坐在黄御前面一排。邓倾坐下来的那一刻,他就转了过来。
一张建模脸,眼睛倒不大,笑起来眯成两条缝。
他趴在黄御的桌角上,压低声音。
“嫂子好。”
邓倾看了他一眼。
黄御的笔停了。
他没抬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闭嘴。”
刘杰一点也不怕。他笑嘻嘻地看着邓倾:“我叫刘杰,黄御的发小。以后有什么——”
黄御把笔放下,抬起头。
刘杰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不是因为黄御说了什么。
是因为黄御看他那一眼。
不是瞪,是看。但那种看比瞪更让人后背发凉。刘杰认识他十年,最怕的就是这种眼神。
“我就是打个招呼……”刘杰缩回去,小声嘀咕。
邓倾笑了。
她伸出手,越过黄御的桌角,对刘杰说:“你好,我叫邓倾。”
刘杰看着她的手,犹豫了一下。
然后飞快地握了一下,缩回去,像是怕被黄御看到。
“我知道我知道,”刘杰压低声音,“黄御天天在——”
一个眼刀飞过来。
刘杰的嘴立刻闭上了。
但话已经说了半截。
教室里几个听到的人竖起了耳朵——天天在干什么?天天在家提她?天天在家念叨?
刘杰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把后半句改了。
“——天天在家认真学习,从来不提你。”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假。
李楷坐在旁边一排,笑出了声。
刘杰的改口技术,大概是他人生中最差的一次表演。
邓倾看了黄御一眼。
他面无表情地翻书,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动作很自然,自然的像是排练过的。
但她注意到。
他的耳尖又红了。
从耳尖蔓延到耳廓,薄薄的一层粉色,藏在黑发后面。
邓倾收回视线,拿出课本。
翻开。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只手伸过来。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不大,低调的黑色。
邓倾抬头。
李楷站在她桌边,微微弯腰,面带微笑。
“李楷,李氏集团太子爷,幸会。”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前后几排听到。
邓倾和他握手。
“你好。”
指尖刚碰到一起——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李楷的手拍开了。
“啪”的一声,不重,但很干脆。
黄御。
他连头都没抬,眼睛还盯着手里的笔。
“别碰她。”
李楷看着自己被拍开的手,愣了一秒。
“不是哥们!我就握个手。”
黄御没说话,继续写字。
李楷看向邓倾,邓倾看着他,两个人同时露出一个“你看到了吧”的表情。
李楷耸了耸肩,坐回自己的位置。
李楷后来跟刘杰说,黄御拍他那一下,用了至少七成力。刘杰说你怎么知道。李楷说,因为我的手麻了五分钟。
刘杰在前排转过头来。
他看了李楷一眼,又看了黄御一眼,最后看向邓倾。
声音压到最低,但那种兴奋压不住。
“完了。”
李楷凑过来:“什么完了?”
刘杰的嘴型夸张,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铁。树。开。花。了。”
黄御的笔停了。
他没抬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风的湖。
“刘杰。”
刘杰浑身一僵。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听不到。”
刘杰慢慢转回去,面朝黑板,坐得笔直。
“没有没有,我在背书。”
李楷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邓倾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课本上是一道数学题,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忍笑。
忍得很辛苦。
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笑。不是不会,是没遇到让他笑的人。黄御遇到了一群。
老师开始讲课。
数学。
邓倾翻开课本,找到对应的章节。她数学确实不太好——不是差,是不够好。在原来的学校能排前十,但到崇安中学,这个成绩只能算中等。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
“哪位同学上来做?”
没人举手。
邓倾低着头,在草稿纸上演算。
旁边伸过来一张纸。
不是递过来的,是推过来的。轻飘飘的,从黄御的桌上滑到她桌上。
纸上写着一行字。
字迹锋利,笔锋很硬。
“公式用错了。第二题不是正弦定理,是余弦。”
邓倾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黄御。
他低着头,在写自己的东西,好像那张纸跟他没关系。
邓倾把纸推回去。
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谢谢。”
推过去。
黄御看了一眼。
没回。
但邓倾注意到,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夹进了书里。
黄御后来解释,那张纸上写了数学公式,有用。邓倾没拆穿他。公式在正面,她的“谢谢”在背面。但他夹进去的时候,是“谢谢”那一面朝上。
下课铃响了。
老师收起课本走了。
教室里的安静瞬间被打破,说话声、笑声、椅子拖动的声音混在一起。
刘杰转过来,趴在黄御桌上。
“中午吃什么?”
黄御:“随便。”
刘杰:“食堂还是外面?”
黄御:“随便。”
刘杰:“你能不能换个词?”
黄御看了他一眼。
刘杰:“……行,随便。”
李楷走过来,靠在刘杰桌边。他看了邓倾一眼,又看了黄御一眼。
“一起吃饭?”
黄御没说话。
邓倾也没说话。
刘杰在中间左右看了看,举起手:“我——吃。我去。”
李楷没理他,继续看着黄御。
黄御合上书。
“不去。”
他站起来,从后门走了出去。
刘杰看着他的背影:“……他说不去,那你跟谁吃?”
李楷:“我问他了吗?我问的是嫂子。”
邓倾正在收拾东西,听到“嫂子”两个字,手里的笔掉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李楷。
李楷的表情很坦然,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叫错了。
“我不叫嫂子,”邓倾说,“我叫邓倾。”
“好的嫂子。”
邓倾:“……”
李楷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有礼貌。最大的缺点是记不住别人的纠正。
下午第一节课。
语文。
邓倾坐在最后一排,能看到整个教室。前面的人头,黑板上的板书,窗外操场上的树。
黄御还是那个姿势——靠着椅背,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黑板。
但她注意到,他的课本翻错了页。
老师讲的是第三课,他翻在第五课。
翻错了,一直没翻回去。
邓倾看了他三秒。
然后收回视线,低头记笔记。
她的笔记做得很认真,字迹工整,重点标注。这是她的习惯——不管什么课,只要坐下来,就要把该记的记下来。
旁边又滑过来一张纸。
“第三课,第五段,划线的句子是重点。”
邓倾看着那张纸。
她转头看了黄御一眼。
他还是看着黑板。
但他的手在桌下,把那张纸又往她那边推了一点点。
邓倾拿起笔,在纸上写。
“你上课不看自己的书,看我的?”
推过去。
黄御看了一眼。
没回。
但邓倾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红了。
黄御的耳朵红了一天。从早上到下午,没消过。他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没毛病。邓倾知道毛病在哪,但她没说。
放学铃响。
邓倾收拾书包,站起来。
黄御已经走出去了。
她走到校门口,霍希停在那里。司机拉开门,她坐进去。
黄御已经坐在里面了。
靠着窗,闭着眼。
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邓倾没问。
车子发动。
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梧桐树的影子一道一道地落在她脸上。
她转过头,看着闭眼的黄御。
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鼻梁很高,下颌线锋利,睫毛很长——她以前没发现。
闭着眼的时候,那种冷峻的压迫感消失了。看起来不像个冰山,像个普通的十六岁少年。
邓倾看了几秒。
然后转回去,看向窗外。
邓倾想,如果他每天都是闭着眼的样子,她可能早就承认喜欢他了。但他不闭眼的时候,那张脸实在太欠揍了。
到家。
邓倾下车。
黄御也下车。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老宅。
经过客厅的时候,邓倾看到那架钢琴。琴盖合着,上面反着光——被擦得很亮。
她停下脚步。
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走。
身后传来黄御的声音。
“你今天那道题,做出来了吗?”
邓倾回头。
黄御站在楼梯上,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扶着扶手。
他没看她,看的是楼梯的方向。
邓倾:“哪道?”
黄御:“余弦那道。”
邓倾想了一下:“做出来了。”
黄御:“嗯。”
他转身上楼。
邓倾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她低下头,弯起嘴角。
有些人问问题,不是因为想知道答案。是因为想说话。黄御属于这种人。但他自己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