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同桌

第二天。

邓倾到教室的时候,门口围了几个人。

她走过去,那些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是好奇的目光。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转学生总是会被多看几眼。但如果这个转学生和黄御有关系,那就不只是几眼了。

邓倾走进教室。

她的座位在第一排。

但今天,第一排的座位上放着别人的书包。

她愣了一下。

班主任王老师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抬头看到她。

“邓倾,你的座位换了。”

邓倾没问为什么。

王老师指了指最后一排。

“那边,靠窗。”

最后一排,靠窗。

那是黄御的旁边。

全班唯一的空位。

一个班四十二个人,四十一张桌子坐满了。剩的那一张,在黄御旁边。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荡开。

邓倾看着那个空位。

黄御已经坐在那里了。他靠着椅背,手里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没有抬头,没有看她,好像这一切跟他没关系。

她走过去。

教室不大,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十几步的距离。

每一步,都有人抬头看她。

她没低头,没加快脚步,也没放慢。

就是走。

走到最后一排,站在那张空桌旁边。

她把书包放下,坐下来。

邓倾坐下来的时候,黄御的笔顿了一下。半秒。然后继续写。

全班的目光还没收回去。

王老师拍了拍讲台:“上课了。看黑板。”

大家慢慢转过头。

但有几个人的头转得比较慢。

说的就是刘杰。

他就坐在黄御前面一排。邓倾坐下来的那一刻,他就转了过来。

一张建模脸,眼睛倒不大,笑起来眯成两条缝。

他趴在黄御的桌角上,压低声音。

“嫂子好。”

邓倾看了他一眼。

黄御的笔停了。

他没抬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闭嘴。”

刘杰一点也不怕。他笑嘻嘻地看着邓倾:“我叫刘杰,黄御的发小。以后有什么——”

黄御把笔放下,抬起头。

刘杰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不是因为黄御说了什么。

是因为黄御看他那一眼。

不是瞪,是看。但那种看比瞪更让人后背发凉。刘杰认识他十年,最怕的就是这种眼神。

“我就是打个招呼……”刘杰缩回去,小声嘀咕。

邓倾笑了。

她伸出手,越过黄御的桌角,对刘杰说:“你好,我叫邓倾。”

刘杰看着她的手,犹豫了一下。

然后飞快地握了一下,缩回去,像是怕被黄御看到。

“我知道我知道,”刘杰压低声音,“黄御天天在——”

一个眼刀飞过来。

刘杰的嘴立刻闭上了。

但话已经说了半截。

教室里几个听到的人竖起了耳朵——天天在干什么?天天在家提她?天天在家念叨?

刘杰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把后半句改了。

“——天天在家认真学习,从来不提你。”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假。

李楷坐在旁边一排,笑出了声。

刘杰的改口技术,大概是他人生中最差的一次表演。

邓倾看了黄御一眼。

他面无表情地翻书,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动作很自然,自然的像是排练过的。

但她注意到。

他的耳尖又红了。

从耳尖蔓延到耳廓,薄薄的一层粉色,藏在黑发后面。

邓倾收回视线,拿出课本。

翻开。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只手伸过来。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不大,低调的黑色。

邓倾抬头。

李楷站在她桌边,微微弯腰,面带微笑。

“李楷,李氏集团太子爷,幸会。”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前后几排听到。

邓倾和他握手。

“你好。”

指尖刚碰到一起——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李楷的手拍开了。

“啪”的一声,不重,但很干脆。

黄御。

他连头都没抬,眼睛还盯着手里的笔。

“别碰她。”

李楷看着自己被拍开的手,愣了一秒。

“不是哥们!我就握个手。”

黄御没说话,继续写字。

李楷看向邓倾,邓倾看着他,两个人同时露出一个“你看到了吧”的表情。

李楷耸了耸肩,坐回自己的位置。

李楷后来跟刘杰说,黄御拍他那一下,用了至少七成力。刘杰说你怎么知道。李楷说,因为我的手麻了五分钟。

刘杰在前排转过头来。

他看了李楷一眼,又看了黄御一眼,最后看向邓倾。

声音压到最低,但那种兴奋压不住。

“完了。”

李楷凑过来:“什么完了?”

刘杰的嘴型夸张,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铁。树。开。花。了。”

黄御的笔停了。

他没抬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风的湖。

“刘杰。”

刘杰浑身一僵。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听不到。”

刘杰慢慢转回去,面朝黑板,坐得笔直。

“没有没有,我在背书。”

李楷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邓倾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课本上是一道数学题,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忍笑。

忍得很辛苦。

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笑。不是不会,是没遇到让他笑的人。黄御遇到了一群。

老师开始讲课。

数学。

邓倾翻开课本,找到对应的章节。她数学确实不太好——不是差,是不够好。在原来的学校能排前十,但到崇安中学,这个成绩只能算中等。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

“哪位同学上来做?”

没人举手。

邓倾低着头,在草稿纸上演算。

旁边伸过来一张纸。

不是递过来的,是推过来的。轻飘飘的,从黄御的桌上滑到她桌上。

纸上写着一行字。

字迹锋利,笔锋很硬。

“公式用错了。第二题不是正弦定理,是余弦。”

邓倾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黄御。

他低着头,在写自己的东西,好像那张纸跟他没关系。

邓倾把纸推回去。

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谢谢。”

推过去。

黄御看了一眼。

没回。

但邓倾注意到,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夹进了书里。

黄御后来解释,那张纸上写了数学公式,有用。邓倾没拆穿他。公式在正面,她的“谢谢”在背面。但他夹进去的时候,是“谢谢”那一面朝上。

下课铃响了。

老师收起课本走了。

教室里的安静瞬间被打破,说话声、笑声、椅子拖动的声音混在一起。

刘杰转过来,趴在黄御桌上。

“中午吃什么?”

黄御:“随便。”

刘杰:“食堂还是外面?”

黄御:“随便。”

刘杰:“你能不能换个词?”

黄御看了他一眼。

刘杰:“……行,随便。”

李楷走过来,靠在刘杰桌边。他看了邓倾一眼,又看了黄御一眼。

“一起吃饭?”

黄御没说话。

邓倾也没说话。

刘杰在中间左右看了看,举起手:“我——吃。我去。”

李楷没理他,继续看着黄御。

黄御合上书。

“不去。”

他站起来,从后门走了出去。

刘杰看着他的背影:“……他说不去,那你跟谁吃?”

李楷:“我问他了吗?我问的是嫂子。”

邓倾正在收拾东西,听到“嫂子”两个字,手里的笔掉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李楷。

李楷的表情很坦然,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叫错了。

“我不叫嫂子,”邓倾说,“我叫邓倾。”

“好的嫂子。”

邓倾:“……”

李楷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有礼貌。最大的缺点是记不住别人的纠正。

下午第一节课。

语文。

邓倾坐在最后一排,能看到整个教室。前面的人头,黑板上的板书,窗外操场上的树。

黄御还是那个姿势——靠着椅背,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黑板。

但她注意到,他的课本翻错了页。

老师讲的是第三课,他翻在第五课。

翻错了,一直没翻回去。

邓倾看了他三秒。

然后收回视线,低头记笔记。

她的笔记做得很认真,字迹工整,重点标注。这是她的习惯——不管什么课,只要坐下来,就要把该记的记下来。

旁边又滑过来一张纸。

“第三课,第五段,划线的句子是重点。”

邓倾看着那张纸。

她转头看了黄御一眼。

他还是看着黑板。

但他的手在桌下,把那张纸又往她那边推了一点点。

邓倾拿起笔,在纸上写。

“你上课不看自己的书,看我的?”

推过去。

黄御看了一眼。

没回。

但邓倾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红了。

黄御的耳朵红了一天。从早上到下午,没消过。他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没毛病。邓倾知道毛病在哪,但她没说。

放学铃响。

邓倾收拾书包,站起来。

黄御已经走出去了。

她走到校门口,霍希停在那里。司机拉开门,她坐进去。

黄御已经坐在里面了。

靠着窗,闭着眼。

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邓倾没问。

车子发动。

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梧桐树的影子一道一道地落在她脸上。

她转过头,看着闭眼的黄御。

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鼻梁很高,下颌线锋利,睫毛很长——她以前没发现。

闭着眼的时候,那种冷峻的压迫感消失了。看起来不像个冰山,像个普通的十六岁少年。

邓倾看了几秒。

然后转回去,看向窗外。

邓倾想,如果他每天都是闭着眼的样子,她可能早就承认喜欢他了。但他不闭眼的时候,那张脸实在太欠揍了。

到家。

邓倾下车。

黄御也下车。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老宅。

经过客厅的时候,邓倾看到那架钢琴。琴盖合着,上面反着光——被擦得很亮。

她停下脚步。

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走。

身后传来黄御的声音。

“你今天那道题,做出来了吗?”

邓倾回头。

黄御站在楼梯上,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扶着扶手。

他没看她,看的是楼梯的方向。

邓倾:“哪道?”

黄御:“余弦那道。”

邓倾想了一下:“做出来了。”

黄御:“嗯。”

他转身上楼。

邓倾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她低下头,弯起嘴角。

有些人问问题,不是因为想知道答案。是因为想说话。黄御属于这种人。但他自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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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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