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
崇安中学的操场不小,四百米跑道,中间一片足球场。
老师吹了一声哨:“自由活动。”
学生散开。打球的打球,聊天的聊天,几个女生坐在看台台阶上,掏出手机。
邓倾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一瓶水。
她体育课通常不怎么动。不是懒,是没意思。跑圈、做操、自由活动——她宁愿去琴房坐着。但体育课不能逃,点名要在。
刘杰从篮球场那边跑过来。
满头汗,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抱着一个篮球。
“嫂子!”他喊。
邓倾看了他一眼。
不纠正了。纠正了也没用。
“你怎么不打球?”刘杰问。
邓倾晃了晃手里的水瓶:“我给你递水?”
刘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我是说你——算了,嫂子你站着就行,站那儿就是风景线。”
邓倾:“……你嘴是抹了蜜吗?”
刘杰:“抹了狗屎运,能跟你说话。”
邓倾没忍住,笑了一下。
刘杰这个人,最大的本事是让人笑。不管什么场合,什么心情,他都有办法把人逗乐。老天爷赏饭吃的那种。
黄御从操场另一头走过来。
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挡风。手里没东西,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冷。
刘杰看到他,眼睛一亮:“黄御!打球?”
黄御看了他一眼:“不打。”
刘杰:“那你来操场干嘛?晒太阳?”
黄御没回答。他的目光从刘杰身上移开,扫了一眼邓倾的方向。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刘杰观察到了。
他看了一眼黄御,又看了一眼邓倾,然后看了一眼黄御,嘴慢慢咧开。
“哦——”
黄御看向他。
“哦什么?”
刘杰摇头晃脑:“没什么,我就是突然觉得,今天的太阳挺好的。”
黄御没理他。
邓倾在旁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她的目光从水瓶上方越过,看着操场远处的围墙。围墙外面是马路,有几辆车经过,声音闷闷的。
她不看他。
但他站在她左边三步远的地方。余光能看到。
黄御也不看她。
但他站在她左边三步远的地方。
没走。
有些人站得近,不是因为没地方站。是因为不想站远。
刘杰站在两个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
他终于忍不住了。
“我说——”
黄御:“闭嘴。”
刘杰:“我还没说呢。”
黄御:“你要说什么我知道。”
刘杰挑眉:“你知道?那你重复一遍。”
黄御没说话。
刘杰笑了。他往黄御身边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但声音没低到邓倾听不到。
“你俩一个弹琴一个听,跟偶像剧似的。”
邓倾的手顿了一下。水瓶举在嘴边,没喝。
黄御的表情没变,但下颌线绷紧了一点。
“闭嘴。”
刘杰没有闭嘴。
他的眼睛盯着黄御的耳朵。
“你耳朵红了。”
黄御下意识想抬手,但手抬到一半就放下了。他别过头,看向操场另一边。
刘杰笑了,转头喊李楷:“李楷!你过来!”
李楷本来在另一边投篮,听到喊声,把球扔给别人,跑过来。跑的时候还不忘把刘海撩上去,露出额头。
“干嘛?”
刘杰指了指黄御的耳朵:“你看他耳朵。”
李楷歪着头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
“他不是耳朵红。”
刘杰:“那是什么?”
李楷指了指黄御的脖子,从领口往上,一直到耳朵根:“是从脖子根开始红的。”
黄御的耳朵确实红了。不只是耳廓,从耳朵尖一直往下,蔓延到耳垂,再往下,藏在衣领后面的脖子根,也是红的。
薄薄的一层粉。
在他偏白的皮肤上很明显。
黄御抬脚就踹。
李楷的反应很快,往旁边一跳,躲开了。
“卧槽!你真踹啊?”
黄御没说话,但他收回脚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还是冷的。但耳朵更红了。
李楷躲在邓倾身后。
“嫂子救命!”
邓倾被挡了一下,往旁边让了半步。她看了一眼李楷,又看了一眼黄御。
黄御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
邓倾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说话。
但那个笑,比说什么都让黄御难受。
黄御被李楷和刘杰调侃了无数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但这天,他觉得有什么了。因为她笑了。
邓倾在旁边笑了。
笑的声音不大,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但三人都听到了。
刘杰转过头,看了一眼李楷。李楷看了一眼刘杰。两个人交换了一个“你听到了吧”的眼神。
黄御看着她笑的样子。
愣住了。
不是发呆。是那种——脑子突然卡住了。像电脑死机,屏幕还亮着,但点什么都不反应。
她的眼睛弯着,里面有一点光。阳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她在笑。
他在看。
只愣了一秒。
黄御别过头去。
脸转向操场的方向,下巴微微抬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围墙。但耳朵还是红的。从耳朵尖到脖子根,红得发烫。
刘杰凑到李楷耳边,声音不大不小:“你看他。”
李楷:“看到了。”
刘杰:“他脸红了。”
李楷:“不是脸红。是从脖子根开始红的,蔓延到脸上。”
刘杰:“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李楷:“我是学理科的。”
刘杰:“……这跟理科有什么关系?”
李楷没回答。他看着黄御,笑了。
黄御转回头,看着刘杰和李楷。
目光很平。但这种“平”比“冷”更吓人。
“你们两个。”
刘杰咽了口唾沫。
“是不是想死?”
刘杰和李楷同时后退一步。
动作整齐划一,像排练过的。
刘杰举起双手:“我什么都没说。”
李楷也举起双手:“我也什么都没说。我是路过的。”
黄御看着他们。
两个人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举着,表情无辜。
但嘴角都在抖。
忍住笑的那种抖。
邓倾看着这一幕。
她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水瓶,阳光照在她身上,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
她笑出了声。
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笑。是真的笑出了声——“嗤”的一声,然后收不住,变成了低低的笑声,肩膀都在抖。
黄御听到她的笑声。
他转过头看她。
邓倾在笑。眼睛弯着,嘴巴弯着,整个人像是一朵被风吹开的花。十五岁,笑起来的时候,那种少女的感觉藏不住——不是漂亮,是鲜活。像一棵刚浇过水的植物,叶子是亮的。
黄御看着她的笑。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幅度很小。
如果不是嘴唇上面那块肌肉动了一下,根本看不出来。
刘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楷拉了他一把。
刘杰闭嘴了。
有些事情,说出来就没意思了。李楷知道这个道理。刘杰也知道。所以他们闭嘴了。但他们脸上的表情,比说出来还过分。
操场上的风大起来。
把跑道上的灰吹起来,在阳光里飘成金色的雾。远处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球被踢到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下来,砸在草地上,闷响一声。
邓倾收住了笑。
她低下头,拧开水瓶,又喝了一口水。水的温度刚好,不凉不烫,从喉咙滑下去,带走了笑完之后喉咙里的那点痒。
她抬头,看了一眼黄御。
他已经转过头去了,看着操场另一头。但他的嘴角还没完全收回去。还弯着一点点,要很仔细才能看到。
邓倾看到了。
她没说话。
把水瓶的盖子拧紧,握在手心里。
刘杰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那个……我去打球了。”
李楷:“我也去。”
两个人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刘杰回头看了一眼黄御和邓倾——两个人站在跑道边,中间隔了三步远。谁也不看谁,但谁也没走。
刘杰转回头,低声对李楷说:“你说,他什么时候能承认?”
李楷:“承认什么?”
刘杰:“承认他喜欢她啊。”
李楷想了想:“下辈子吧。”
刘杰:“……你对他这么没信心?”
李楷:“不是没信心。他那种人,承认自己喜欢一个人,比让他考倒数第一还难。”
刘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两个人走进了篮球场,球在地上拍了两下,声音沉闷。
刘杰和李楷后来打了个赌。刘杰赌黄御三个月之内会承认。李楷赌三年。两个人都输了。因为黄御承认的时间,比三年还长。
操场上。
风小了。太阳偏西了一点,把人的影子拉长了半米。
邓倾转身,往看台方向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没回头。
“你不走吗?”
身后没有声音。
邓倾等了两秒,回头。
黄御还站在原地。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腰线的轮廓。他的手插在兜里,表情和平时一样。
他看着她。
“走。”
他迈步,从她身边走过去。
没有等她。
但步伐比平时慢了。
邓倾看着他的背影,弯起嘴角。
她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两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和平时一样。
有些人的关系,不需要说破。说不破的时候,是暧昧。说破了,是爱情。但说破之前的那段时间,才是最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