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康蹲在力量训练区正中央扎马步,两条粗短的腿抖得厉害,圆脸上的汗从额角淌下来沿着下巴的弧度滴到地上。陆州站在他侧前方,手里没有拿任何器械,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他的姿态,然后蹲了下来。
"你刚才那组上推,右肩比左肩高了两公分。"陆州说,手指点了一下庞康右肩的上方,"你的发力轨迹一直是歪的,因为你的核心在收束的时候左右不对称。右腰先收紧,左腰后收紧,差的那半拍让你的力从肩肘之间漏出去了。"
庞康的圆脸憋得通红,嘴唇哆哆嗦嗦地挤出几个字:"我、我感、感觉不出来——"
"你当然感觉不出来。"陆州的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你的身体习惯了用右腰补偿左腰的滞后,做了这么久训练都在用这个模式重复错误。你要先让左腰先收,右腰跟着收,把那个时间差反过来。"
他站起来走到庞康身后,手掌按住庞康后腰偏左的位置,掌根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现在先收左边。"他的手掌施力,引导庞康的左侧腰肌先收紧,"然后右边跟。"他的另一只手从外侧托住庞康的右腰,把那个"跟"的幅度做了出来。
庞康的腰在他的手掌引导下完成了从左右错位到先后有序的调整,那个瞬间他的腿虽然还在抖,但膝盖的晃动幅度明显变小了,重心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楔子钉住了。
"再做一组。"陆州收手退后,站在一步之外看着他。庞康咬着牙重新下蹲,动作比之前笨拙,但那股从腰腹传上来的力的连贯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
张亦站在几步之外全程看着,双臂交叉搭在胸前。她注意到他按压的力道比她自己指导时更精准——她知道庞康的左腰弱,但她只是告诉他"你左腰弱",而陆州用掌根顶了一次那个位置就用半组动作把那个时间差反转了过来。
庞康气喘吁吁地瘫坐下来,圆脸红扑扑的。陆州蹲在他旁边低头看他,声音带了一点松动:"明天继续,还是练这个顺序,先把左右的时间差调平。"
庞康用力点了一下头,汗珠子甩出去两颗。
训练场的人陆续散了之后陆州站起来走向长凳拿外套,偏头看了张亦一眼。"带你去买衣服。"他说。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解释。
张亦直起身来,匕首插回靴筒,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买衣服?"
"联赛。两个月后可能在其他星球举行,比赛期间非正式场合不许穿制服。"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你总得有几套自己的衣服带去。"
张亦笑了一下。"那不是还有两个月吗。"
陆州没有接。他只是把手伸过来,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刚好够带着她往门口走。
商场的灯光照在浅色大理石地面上铺出一层温润的柔光。陆州走到柜台前和店员交谈了几句,店员转身从后台取出几只深灰色的纸袋,封口压着暗纹,在柜台上依次排开。
"您要的都已经准备好了,陆少尉。"店员的目光在张亦身上快速扫过,职业性的精准,没有冒犯感,"——应该都是合身的。裁缝明天可以上门调整。"
张亦从第一只纸袋里抽出一件外套。深灰色的,剪裁利落,肩线贴合她的弧度。第二件是藏蓝色内搭,领口的翻折宽度和陆州穿过的那件一样。第三件是浅灰色薄衫,第四件是深灰色长裤,第六件是白色暗纹衬衫。每一件的质感都在微妙地呼应着某件她见过的衣服。
"你哪来的数据?"她侧过头看他。
陆州的手搭在柜台上,语气平缓:"昨晚量的。你睡着之后用手量的。"
张亦没有继续追问。
陆州补了一句:"挂在我那边吧,宿舍衣柜不够大,容易皱。裁缝明天上午来,你穿着改比较准。"
二十分钟后陆州私人别墅衣帽间的灯亮了。他接过纸袋,开始一件一件地往外取衣服。
张亦靠在门框上看他挂完最后一排,忽然从门框边站直了,走过去,在他那排衣服前面停下来。
她的目光从她自己的衣服上移开,落到了他那边的横杆上。陆州的衣服不多,整齐地排列着——深灰色常服外套,浅灰色薄衫,藏蓝色的制服。
她把自己的那件深灰色外套和他那件深灰色常服并列。她把两件外套的一只袖子并排托在掌心,低头看袖口的走线。双道压线,针距一致,袖口的收束弧度相同。
张亦站在那排衣架前,把她的衣服和对应位置上的他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比对过了。每一件她的衣服旁边都有一件他的衣服。这些衣服如果单独看,每一件都是得体而克制的日常穿搭,但当它们并排挂在一起的时候,它们之间那种颜色、质感、走线方式和剪裁逻辑的高度一致性变成了一种不露痕迹的声明。
"裁缝明天上午来。"张亦说。
"嗯。"
"你衣柜里这些,"她偏了一下头示意他那排衣服,"都是跟我那批一起做的?"
陆州站在她对面,"嗯,一起定的。怕你自己没空挑。"
张亦转过头,重新看向那排衣服。她的目光从那件深灰外套重新出发,又一次缓慢地扫过整个衣帽间。
"太单调了。"她说,"都是那几个颜色来回换。我喜欢张扬一点的。”
“那这些衣服可以近段时间穿,"他提出一个合理建议,"学校不强制穿校服,日常穿没问题。再定一些色彩鲜明的——"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她一个选择的空间,"你更喜欢哪些颜色?粉色要吗?"
张亦的嘴角愉快的翘起:"粉色波点吗?"
陆州开口:"……如果波点是你喜欢的款式的话,也可以。"
张亦靠在衣柜侧面的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他站在那排暖色灯光下的样子——耳根还红着。她偏了一下头,声音带着一种懒散:"不用波点。你决定就行。"
她顿了顿,"反正你买情侣装也没问我。"
陆州站在原地看着她,“我的错。”
衣帽间的灯关了之后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陆州从后面跟上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两个人站在走廊的分岔口,左边通向客房,右边连着主卧。
"客房那边,"陆州开口,"床单是新的。窗户朝北,早上光线稍微暗一些。"他顿了一下,"主卧朝南,明天早上裁缝来的时候光线好一些,那边室内光线更适合看走线。"
张亦偏着头看他,"客房床单是新的,"她重复了一遍他刚才的话,尾音微微扬起来一点,"主卧光线好。"
"嗯。"
张亦看了他两秒,朝右边那条走廊偏了一下头,步子已经迈出去了。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动作很自然,肩侧几乎碰到他的上臂,"主卧朝南的光线确实好。你说的。"
陆州在原地站了大约半拍的时间,然后跟上了。
主卧的门开着。床面铺着浅灰色的被单,被面平整,枕头的摆放弧度像是被特意调整过。
"客房朝北的窗户,"陆州说,声音在安静的室内被台灯的光裹着,像是这句话他其实想了一会儿才放出来,"明天早上裁缝来之前——你如果不想被光太早弄醒,客房确实更适合睡懒觉。"
张亦坐在床沿,"酒店那晚你用蕾丝勾引我的时候,有想过我爱睡觉吗"。
"我的错。"
张亦看着他。
"那天在酒店,"陆州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是因为我太渴望了。"
他的声音在说完之后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然后他继续了,语调比刚才更低、更缓:"今晚也一样。渴望到不想让你去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