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泊蘅说第二日换她来接,便当真提早收了工。
沈蓼秋午后去了育苗场。
这一季该挪走的苗已经挪走,空盘叠在墙根,剩下几只里头还留着些长得慢的。罗婆婆将北面的芦苇收拢,院中比先前空了许多,风从中间的通道穿过去,吹得帘角一下一下拍着木架。
陆泊蘅到时,沈蓼秋正蹲着卷帘子。
许氏在旁收竹签,母女两人不知说了什么,一同笑起来。
她先唤了声母亲。
沈蓼秋回头,手里还抱着半卷芦帘。
“来得正好,接住。”
陆泊蘅伸手托住。
沈蓼秋得以腾出手,将绳绕过帘子两端,系紧以后,才抬眼看她。
“真来接了?”
“说过的。”
“我还当得等上一会儿。”
“怕你先走。”
许氏在旁听着,低头将竹签往地上顿齐,没有插话,嘴角却一直带着笑。
三个人把剩下的东西收好。陆泊蘅提起帘子,沈蓼秋抱空盘,许氏拎着轻些的竹筐,一道去同罗婆婆道别。
走到门口,沈蓼秋又停住。
她看了一眼靠南的那片地方。
砖还垫在原处,泥土被人来回踩得平整。先前苗盘摆满时,她几乎每日都来,如今一收空,反倒有些不惯。
罗婆婆知道她想什么。
“明春若还要用,年前来同我说一声。”
沈蓼秋点头,正要答,许氏却先问:“到时候还是这些?”
“还没想好。”
她说着,又望了一眼。
“兴许能多摆几架。”
许氏没有立即接话,等出了院门,才道:“先别全应。”
沈蓼秋转过头。
“为什么?”
“从前你只顾着这些苗,如今还送菜,往后又添几家。地方大一倍,早晚要做的活也不会自己少一半。”
沈蓼秋抱着空盘,想了想。
“可以请人。”
“请谁?”
她张了张嘴。
许氏看着她。
“是不是又想到我了?”
沈蓼秋一顿,随即笑得有些心虚。
“您看出来了。”
“我是你母亲,还不知道你?”
许氏说得并不重。
“明春我也想种一点自己的东西。家里那块自留地,不能总只种够一家吃的。”
沈蓼秋脚步慢下来。
母亲的自留地,她一直知道。可从前许氏说起它,多半是家里缺什么、祖母爱吃什么,极少说自己想怎么种。
“您想种什么?”
“早些的豆,另留一畦小葱。还没定,过些日子再看。”
“那我替您——”
话起了头,她自己停住。
陆泊蘅偏过脸,眼里有一点笑。
沈蓼秋轻轻瞪她一眼,再转回母亲身上。
“您定好了,告诉我。我若收得上,先同您说价。”
许氏终于笑了。
“这才像话。”
到了岔路口,许氏原本要往旧宅去。
沈蓼秋腾出一只手,拉住她的袖子。
“今日来我家住罢。”
“怎么忽然……”
“没忽然。成亲那日梳头时,您应过我的。”
许氏想起来了。
那时说等忙完这几日,后来一日接着一日,女儿忙着送菜,陆泊蘅忙着搬棚,她也总有自己的活,竟一直没成行。
“你祖母那边还没说。”
“我去说。”沈蓼秋道,“顺便替您取衣裳。”
许氏看了一眼天色。
沈蓼秋知道她还在想晚饭谁做、祖母的水有没有放到手边,便又道:“先过去问问。若家里当真忙不开,咱们改日也成。”
这回,许氏没有再推。
陆泊蘅先把东西送回芦湾,沈蓼秋陪母亲去了沈家。
祖母听见来意,比许氏答得还快。
“去罢,今日季安在家。”
少年正蹲在门边修一只竹筐,闻言抬头。
“二婶放心,祖母的饭我来端。”
祖母看他一眼。
“你先把手里的筐放下,别修得连底都没了。”
沈蓼秋过去瞧了一眼,忍不住笑。
原本只翘起一根篾条的筐,被他拆开了小半圈。
沈季安耳根发热。
“本来想顺手都紧一紧。”
“这个得请师傅。”沈蓼秋道,“今日师傅的娘子先不收,明日再说。”
许氏被她逗笑,终于进屋取了两件换洗衣裳。
包袱很小,提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沈蓼秋接过去,与母亲一道出了门。
回到芦湾,东屋的窗已经开了。
被褥晒过,铺得平整,床边放着水壶和杯子。陆泊蘅正往小柜旁添一张凳子,听见脚步,转过身来。
“母亲看看,还缺什么。”
许氏站在门边,好一会儿才往里走。
“尽够了,哪里用得着这样收拾。”
她伸手摸了摸被面,又看向枕边的干净帕子。自己带来的小包袱放上去,显得更小了。
沈蓼秋倚着门框。
“收拾了,您便多住一晚。若只睡一夜,我岂不亏了?”
许氏回头。
“连这个也算?”
“从小就会,您又不是今日才知道。”
陆泊蘅在旁笑,将窗撑稳,便去灶房看火。
许氏下意识跟了两步。
“我来帮——”
沈蓼秋挽住她的手臂。
“先陪我坐坐。”
她将母亲带到院里。
旧木料搬走的地方,如今摆着那盆红菊。花开得比买来时更盛,几朵挤在一处,风吹过,只轻轻晃着。
还没有新桌,沈蓼秋便搬了两张凳子出来,拿一只矮几放茶。
许氏坐下,抬眼打量了一圈。
“倒真宽敞了。”
“嗯,阿蘅说往后能在这里吃饭。”
“她那新地方,你常去?”
“刚搬过去,已经去过几回。”
许氏点头,望着院门外的河,喝了一口茶。
沈蓼秋瞧着她,忽然发现,母亲坐着时,双手仍习惯性地在膝头寻活。摸到衣边,便抚一抚;茶喝完一口,又将杯沿擦净。
她没有揭破,只将花盆稍稍转过来。
“您替我看看,这两片叶子是不是该摘了?”
许氏低头,认真看过。
“这片老了,摘了无妨。旁边那片留着。”
沈蓼秋依言摘下一片叶子。
母女两人就着一盆花,说了许久无关收成的话。
晚饭有一锅鸡汤,鸡肉炖着香菇,另炒了脆藕和肉片。
许氏闻着香味,先道:“不过来住一晚,怎么还特意做这些?”
沈蓼秋替她盛汤。
“前几日就想吃。您来得巧。”
陆泊蘅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听见这句,脚步微微一顿。
那只鸡分明是沈蓼秋临去沈家前,特意塞了钱让她买的。
沈蓼秋抬眼,飞快朝她眨了一下。
陆泊蘅便将菜放稳。
“趁热吃。”
许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究没有戳穿,只低头喝了一口汤。
吃到一半,她才问起木棚的事情。
陆泊蘅答得仔细,说屋瓦、岸边的路都修过,案子也摆妥了,眼下接的还是自己能做完的活。
“租钱付出去,手里还留得够么?”许氏问。
“够。备料的钱另留着。”
许氏点点头,没有再问挣了多少。
饭后,沈蓼秋去收碗,她便起身要帮,陆泊蘅先将碗摞好。
“母亲陪蓼秋说话,我来。”
许氏站在桌边,忽然笑道:“怎么到了你们这里,我连个碗都摸不着。”
沈蓼秋从后头抱住她的肩。
“明日早饭让您摆碗,今日先欠着。”
许氏拍了拍她的手。
“多大的人了。”
话虽如此,却没叫她松开。
夜深以后,东屋先熄了灯。
沈蓼秋坐在西屋床沿,解开头发,动作比平日慢些。
陆泊蘅洗漱回来,见她盯着梳子不动,便在旁坐下。
“还想着苗场?”
“想母亲。”
她低头笑了一下。
“今日她说要种自己的地,我头一个念头,竟是明春这些苗谁替我看。”
陆泊蘅听着,没有插话。
“从前在家里,我最烦旁人觉得我的工夫不用问。如今事情一多,倒也险些这样算到她身上。”
窗外风声很轻。
沈蓼秋将梳子搁下,眉间带着一点懊恼。
陆泊蘅握住她的手。
“你问了,她也说了。”
“可我原先没想过,她也有想做的事。”
“如今想到了。”
沈蓼秋侧过脸。
陆泊蘅的神情很平静,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暖暖的。
“以后再问。她愿意帮多少,便帮多少。”
沈蓼秋静了一会儿,点头。
“明春不急着添地方。先把如今这些做妥。”
她说完,忽然往陆泊蘅肩上靠过去。
“你今日怎么这样会说话?”
“听母亲说过。”
“哪位母亲?”
陆泊蘅低头看她。
“都会说。”
沈蓼秋忍不住笑,笑过,又朝东屋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堂屋,那扇房门关得安稳。里头住着母亲,身旁坐着阿蘅,家中没有别的动静,她心里却觉得热闹。
次日早饭过后,两人陪许氏去了柳树埠。
陆泊蘅先开门,许氏站在门外,看了一眼木牌,才缓缓走进来。
她不懂木作,却看得出东西摆放有序,地面也清爽。案上搁着做了一半的木件,靠墙的料垫得高,窗边那盆黄菊开得正好。
“这张凳子是蓼秋坐的罢?”
沈蓼秋一怔。
“您怎么知道?”
许氏指了指凳旁小木板上的碎点心屑。
“还用问?”
陆泊蘅低头笑了。
沈蓼秋立即去拂那些碎屑。
“昨日走得急,没来得及收。”
“我又没说你什么。”
许氏坐下试了试,往窗外看了一会儿。
陆泊蘅陪着说了两句,便去岸边验一块新送来的料。沈蓼秋要跟过去看,母亲却忽然伸手,拉了她一下。
“蓼秋。”
“嗯?”
许氏的目光落在门外。
陆泊蘅正俯身同送料的人说话,手按着木面,问得认真。
“从前你替家里做完活,回来总还要找下一桩。便是坐着,眼睛也四处看。”
沈蓼秋没有出声。
许氏抬头望她,笑意很浅,却温和。
“昨日看你在院里摆花,倒像真坐得住了。”
沈蓼秋眼底忽然有些热。
她挨着母亲蹲下,手搭在那只略显粗糙的手背上。
“往后您也常来坐。”
许氏轻轻拍了拍她。
“好。不过等我那畦葱种妥。”
沈蓼秋笑着应了。
不久后,许氏便要回去。
她还惦记着祖母,也要回家取些东西,没将第二晚应死。沈蓼秋没有硬留,只替她把包袱收好,送到岔路。
临分别时,许氏转头道:“昨夜那被子暖和,下回来,不必再晒一整日。”
沈蓼秋点点头。
“记着了。”
她站在原处,等母亲走远,才慢慢往回走。
那天傍晚,陆泊蘅收工回家,看见院里的凳子还朝着红菊放着。
沈蓼秋正在灶房揉面,听见门响,探头出来。
“母亲带走的那盒糕,忘了给她分小块。明日我过去时,得——”
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陆泊蘅看着她。
“怎么不说了?”
“她会切。”
沈蓼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面团,慢慢笑起来。
“我又忘了。”
陆泊蘅也笑,洗净手过来,替她扶住面盆。
屋里渐渐暗了,沈蓼秋揉好面,去点堂屋的灯。灯火亮起来,照着西屋门,也照着空下来的东屋。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从前总是母亲等我回去。”
陆泊蘅走到她身旁。
沈蓼秋将灯芯拨稳。
“如今她来,也有人等着了。”
灶上的水开了,锅盖轻轻作响。
她转身去下面,陆泊蘅从柜里取碗。两只摆在桌上,手又碰到里侧第三只,便将它擦净,放回了容易拿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