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氏回去后,东屋的被褥没有立刻收进柜子。
沈蓼秋将被面抚平,枕头往里推了一点,又站在门边看了看,才把门虚掩上。
陆泊蘅正在堂屋整理角尺,见她出来,问:“还缺东西?”
“缺个人再来住。”
“母亲说种完葱便来。”
“她那一畦葱,最好不要种到过年。”
陆泊蘅笑着合上木箱。
明日两人都要出门。沈蓼秋往镇上送秦娘子订下的五十斤萝卜,陆泊蘅则要去青石埠,看看行栈那条待换舱板的旧货船。
路程不同,时辰也难凑到一处。
沈蓼秋原想替她装些吃食,才打开柜子,便见里头已经摆着一只干净布包。
“你备好了?”
“饼还没买。明早经过桥头买。”
“倒叫我没处献殷勤。”
陆泊蘅将箱扣按好,走过来,把她手里尚未放下的碗接住。
“有的。”
“哪里?”
“明早叫我起来。”
沈蓼秋看了她片刻。
“陆师傅,你哪回不是比我醒得早?”
陆泊蘅低头,将碗放回柜中,才道:“那便醒了等你叫。”
沈蓼秋忍不住笑,伸手在她腰侧轻轻戳了一下。
“如今连懒都学会偷了。”
次日晨起,果然有人醒了也不动。
沈蓼秋睁眼时,陆泊蘅正侧身望着窗外,搭在被沿的手已经清醒地替她拢过两回被子。
她没有揭穿,只闭上眼,往那人肩边挨了挨。
“阿蘅。”
“嗯。”
“起了。”
陆泊蘅转过脸。
沈蓼秋还闭着眼,唇边却藏不住笑。
那人便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听见了。”
两人出门时,天色已渐渐亮开。河面浮着一层薄雾,远处船篙拨水的声音听得分明。
陆泊蘅送她下到船边,自己再往渡口去。
沈蓼秋扶着船沿,回头叮嘱:“不必为了赶回来,午饭也省了。”
“知道。”
“若晚,托熟船捎句话。”
陆泊蘅点头,又看了一眼她领口。
晨风吹得衣襟翻起一角,她伸手替沈蓼秋掖好,指背擦过颈侧,凉得沈蓼秋缩了一下。
“你的手怎么这样凉?”
“方才碰了水。”
沈蓼秋便把她两只手握在掌中,拢了片刻。
河边有人挑担走近,她才松开,拿起船篙。
“好了,今日这点殷勤,也算献着了。”
陆泊蘅站在岸上笑。
一直等船转过弯,沈蓼秋回头,仍能看见那道身影。
秦家的萝卜收得顺当。
葛嫂这回挑得仔细,大小分开,连根上沾着的泥也抖过,装篮时便省了不少事。
沈蓼秋与秦娘子过完秤,正挽袖子洗手,门外忽然有人道:“你再这么牵着,旁人该当我是头一回来镇上。”
声音含着笑。
沈蓼秋抬头,见一个穿藕色衣裙的妇人进来,外头罩着宽松夹衣。她身旁的女子提着篮子,另一只手仍扶在她肘边,闻言才松了些。
秦娘子从柜后探身。
“不是说午后来?”
“问诊结束得早,先到你这里歇歇。”
妇人说着,自己拉开椅子坐下。
秦娘子替两边引见。来人姓柳,在桥西做染布的营生,身旁那位是她妻子,姓杜。
沈蓼秋认得染坊门前晾着的蓝布,却是头回与主人说话。
杜娘子把篮子放稳,从里头取出一只小陶罐。
“上回的酸萝卜吃完了,想再买些。”
“不是昨日才捎了一罐回去?”
秦娘子说完,看向柳娘子。
柳娘子立刻指了指身旁的人。
“她也吃了。”
杜娘子有些无奈。
“你吃一口便问我酸不酸,我总得尝。”
“如今尝没了,又全算我的。”
沈蓼秋听得笑起来,低头洗净指间最后一点泥。
秦娘子取出一双干净筷子,让她们尝新腌的萝卜。柳娘子只夹了一小片,入口后舒展了眉,杜娘子却先问:“今日问诊时,有没有说这个也得少吃?”
“说了,适量。”
柳娘子转头看她。
“也说了,我自己能走路。”
秦娘子笑得险些没拿稳罐子。
待她去后头取萝卜,杜娘子也跟着搬空坛,柳娘子才望向沈蓼秋,轻轻叹了口气。
“从前一道抬染缸,她从不疑我力气。如今四个多月,恨不得连门槛都替我跨。”
沈蓼秋这才留意到,宽松衣料下,已有一点柔和的隆起。
她没有多看,只将旁边碍脚的空篮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柳娘子瞧见,朝她笑了笑。
“你与陆师傅才成亲罢?秦娘子说起过。”
“是。”
“我家窗扇往后若坏了,也能请她?”
“能。她如今在柳树埠开了木作棚。不过今日去了青石埠,看一条旧船,得回来才能同您约日子。”
“不急,我们屋里的东西,眼下都还能用。”
柳娘子说着,自己笑起来。
“只有她,已经看什么都觉得该换。箱角太尖,门槛太高,连床也嫌窄。”
沈蓼秋想到自家那张床,唇边的笑停了一瞬。
这一下恰被柳娘子看见。
“怎么,你家也如此?”
“倒没有。”
沈蓼秋认真道:“我家修床的手艺好,眼下还舍不得换。”
柳娘子笑出了声。
秦娘子提着萝卜出来时,便见两人已说得热闹,索性在旁添了一杯温水。
又坐了片刻,杜娘子才来催着走。临出门,她从篮中拿出一只布包,重新裹好里头的诊册。
柳娘子自己接了过去。
“这个我拿。你管罐子。”
两人并肩走远,杜娘子到底没有再一路扶着,只在下石阶时,朝妻子伸出了手。
沈蓼秋望了一眼,才转回头。
“她们是请人行了合息法?”
秦娘子点头。
“去年便开始打算了,请同心馆的女医看过几回,直到今年才有的喜信。”
洄泽的女子结契成家,若想养育两人血脉相系的孩子,可以往同心馆问合息之法。这事沈蓼秋从前便听过,只是离自己的日子远,并未仔细打听。
她原以为,请过女医便能定下,今日才知道,前后竟要等这样久。
秦娘子将柜上的水渍擦净。
“各人情形不同,也不是去了便一定能成。她们倒不着急,早先就说,先问清楚,再慢慢预备。”
“杜娘子看着可不像不急。”
“有了以后才这样的。”
秦娘子忍着笑。
“前几日还来问我,小孩子几时能吃酱。”
沈蓼秋一怔,也笑起来。
笑过,她拎起空篮,准备去下一家。
秦娘子送到门边,没有顺势问她们何时打算,只指了指篮里另包好的萝卜。
“这个带回去尝。咸淡若合适,下回也替我同葛嫂说一声。”
沈蓼秋应了。
出了门,街上卖布、卖糕、修伞的各有吆喝。她沿着熟悉的石板路往前走,心里却不时想起方才那本裹得仔细的诊册。
还有石阶下,杜娘子朝妻子伸出的手。
陆泊蘅回来得比预想早。
沈蓼秋刚将船系稳,抬头便见她沿岸走来,木箱换到左手,右手提着个油纸包。
“吃饭了没有?”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话撞到一处,便都笑了。
“吃过了。”陆泊蘅先道,“行栈留的饭。”
“我也吃了,在镇上买的面。”
沈蓼秋上岸,伸手接她的纸包。
里头是两块酥饼,边缘压着细细的纹。
“又给我带吃的?”
“经过时刚出炉。”
“可见今日生意谈得不错。”
陆泊蘅陪她往家走,慢慢说起旧船的情形。
舱板磨损得厉害,底下几处却尚好,不必尽数拆换。行栈的人原本准备了一笔大修的钱,听她说只换该换的部分,还让她重新看了一遍。
“怕你少算?”
“怕我为接活,把价压低。”
“后来呢?”
“把能留的、该换的,都指给他看了。”
最后定了分两回修,趁两趟货之间空出来的日子做。陆泊蘅预备去问严师傅哪几日得闲,再把工期落定。
沈蓼秋听完,侧头看她。
“如今有人来寻你,是认你自己的手艺了。”
陆泊蘅低低应了一声。
河风拂过她额边,露出眉下一双沉静的眼。那里面有些高兴,并不浓烈,却藏不住。
沈蓼秋便把纸包举起来。
“这块大的归你。”
“为何?”
“庆贺。”
陆泊蘅看了看。
“那块本就大。”
“所以才有诚意。”
晚饭后,沈蓼秋把新腌的萝卜盛进小碟,尝过一片,忽然说起柳娘子。
陆泊蘅正擦桌子,听到杜娘子连门槛都嫌高,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她们想换窗扇?”
沈蓼秋看她一眼。
“陆师傅,听了半晌,就听见个木作活?”
陆泊蘅将布放下,在她身旁坐好。
“还有合息法。”
这回换沈蓼秋静了一下。
灯芯轻轻响了一声。
她低头转着手里的杯子,过了片刻,才问:“你从前想过么?”
陆泊蘅没有立刻回答。
院外有人赶鸭归栏,竹竿敲着地,一声接一声,渐渐远了。
“没同你在一起时,没认真想过。”
她说。
“后来想过一点。”
沈蓼秋抬起眼。
“想了什么?”
陆泊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想若家里添个孩子,你会不会高兴。又想,你才把自己的日子安排妥当,未必愿意这么快便改。”
沈蓼秋原想逗她,说你倒替我想得周全,话到唇边,却没说。
她将杯子放下。
“我今日看着她们,是有些高兴的。”
“嗯。”
“可真让我眼下便去,我又舍不得。”
她指了指窗外,那里是收拾出来的院子,再远些,便是河与田。
“明春的地还没定好怎么种。我还想去看看青石埠,听说再往下走,水面很宽,有的船比咱们屋子还大。”
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从前没工夫想,如今想做的事,倒一天比一天多。”
陆泊蘅听得认真。
“那便先去看。”
“孩子呢?”
“等我们都想好了,再去问。”
沈蓼秋望着她,忽然又问:“若我过两年还是拿不定主意呢?”
陆泊蘅伸手,将她转得有些凉的指尖拢住。
“那就再商量。”
停了一下,她又道:“我也还没有想明白。今日听你说,才知道得预备这样久。”
沈蓼秋心里那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紧,渐渐松开。
她原来并不是在等一个允诺。
只是想知道,这件尚未发生、连模样都没有的事,也能像她们商量修船、租地、请母亲来住一样,慢慢说,各自说。
不必谁先把自己藏起来。
她往陆泊蘅身旁挪近,肩头轻轻抵住她。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先定。”
“什么?”
“真有那一日,不能只因谁得闲,便把带孩子的活尽数交给谁。”
陆泊蘅点头。
“也不能先把两位母亲算进去。”
沈蓼秋笑了,偏头看她。
“你倒记得快。”
“昨日才听过。”
两人挨着坐了一会儿。
沈蓼秋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弯起来。
“还有,你不能也跟杜娘子一样,瞧见什么都要换。”
陆泊蘅垂眼看她。
“别的未必。”
“什么叫别的?”
“床是想换的。”
沈蓼秋怔住。
陆泊蘅神色仍平静,耳根却渐渐红了。
“早就想换。”
屋里静了一息。
随后,沈蓼秋低头,将脸埋在了她肩上。
“我同你说正经的。”
“我也是。”
这句答得太稳,沈蓼秋终于笑得肩膀都颤起来。陆泊蘅伸手揽住她,等她笑过,才低声道:“不是为了往后。眼下也能睡宽些。”
沈蓼秋没有抬头,只在她肩上轻轻点了点。
“那你量。”
“明日量。”
“先说好,不许再把大木料搬进院子。”
“在棚里做。”
陆泊蘅答完,怀里的人却仍没有起来。柔软的发丝扫过她颈侧,随后,一个很轻的吻落在那里。
她的手微微收紧。
沈蓼秋这才抬起脸,眼里还带着笑。
“往后的事,今晚先说到这里。”
陆泊蘅看了她一会儿,将桌上的杯碟往里挪妥。
“好。”
沈蓼秋拉着她起身。
走到西屋门边,又回头叮嘱了一句。
“也不必做得太宽。”
陆泊蘅停住。
“多宽合适?”
沈蓼秋伸手攥住她的衣袖,把人拉进门里。
“伸手还能抱着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