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伯的回话,隔了两日才送来。
屋瓦他肯修,柱脚也肯换。只是棚子原先闲着,如今真要往里放木料、摆案子,他又有些担心。
“刨花木屑多,万一走了火,我前头的屋子也保不住。”
陆泊蘅听完,点头。
“棚里不开灶。木屑每日收,油料另放,不同木头堆在一处。”
方老伯又问夜里有没有人守。
“我不住这里,会另装好门锁。”
说到这里,陆泊蘅将他领到临水的一侧。
“不过这段坡,得先收拾。”
岸边的土踩着松,旧木桩也歪了一根。空手走尚可,抬长料的人若在这里打滑,旁边又没有落脚处,实在危险。
方老伯看了一会儿,叹气。
“我原还当补几片瓦便成。”
陆泊蘅没有催。
回家路上,她也没怎么说话。
沈蓼秋今日陪着一道去,只在谈到水位时补了两句,余下都听她自己商量。此刻见她走得慢,便问:“怕他不肯?”
“有些。”
陆泊蘅想了想。
“也怕他全应了,最后没做妥。”
沈蓼秋笑道:“那便等做妥再搬。木头又不会收拾包袱,自己跑过去。”
陆泊蘅被她说得笑了一下。
可到了晚上,她拿出画好的棚屋图,还是看了许久。
沈蓼秋端着茶进来时,见她用指尖沿着那道院门慢慢划过,忽然明白,她比嘴上说的更喜欢那个地方。
喜欢到还没有拿到钥匙,就已经想过许多回从哪里进、木料放在哪儿、刨案怎么摆。
她将茶放下,没去说那些成与不成的话,只俯身看图。
“窗边这张凳子,能晒到午后的日头么?”
陆泊蘅抬眼。
“能。”
“那我冬日去,得带一本账。”
“去算账?”
“装样子。免得陆师傅嫌我只会坐着吃东西。”
陆泊蘅伸手,将她拉到身边。
“吃什么?”
“看你买什么。”
“倒先替我添了个活。”
沈蓼秋笑着靠住她的肩。
“后悔还来得及,凳子还在纸上。”
陆泊蘅将图挪开一点,免得被她袖口压皱。
“不改。”
又过三日,方老伯请的瓦匠进了场。
棚后的旧物搬出去,坏瓦揭开,屋脊底下的积叶也清了。陆泊蘅请严师傅一道来看柱脚,与做活的人商量好怎么换,自己没有抢着动手。
严师傅蹲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时撑了撑膝盖。
“比你那院子宽敞。”
“嗯。”
“心里已经摆过几遍了?”
陆泊蘅一顿。
老人笑着摆手。
“不必数,我看得出来。”
陆泊蘅也笑。
严师傅往里走了几步,看她用粉划在地上的位置。
“这张案子往外挪半尺。两个人做活,后头得能过人。”
陆泊蘅看了一眼,取出粉块,将那道线擦了重画。
严师傅没再说什么,只站在旁边,看着那片原先空荡的地方一点点有了模样。
临走,她送他到桥边。
“师傅。”
老人回头。
“往后有忙不过来的活,还想请您来。”
“有空便来。”
“工钱照先前算。”
严师傅点头,走了两步,又转过身。
“阿蘅,先把你自己的日子排稳。别为了叫我来,特意多接。”
陆泊蘅望着他,片刻后应了声好。
老人这才放心似的,慢慢往前走。
棚子收拾妥当,已是几日后。
岸坡没有另做多大的码头,只将松土夯实,铺出稳当的落脚处,坏木桩也换了。陆泊蘅带着人抬一根长料走过,确认能转得开,才回来同方老伯定下租期。
先赁一年,租钱分两回付。
正屋与后棚各走各的门,前头存着的旧物仍由方家自己管。要修的地方已修过,双方当面看清,写好字据,这件事才算落定。
方老伯将侧门的旧钥匙递过来。
钥匙坠在掌心,比陆泊蘅以为的轻。
她握了一下,没有立即收。
沈蓼秋站在旁边,瞧见了。
等方老伯离开,她才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枚钥匙。
“陆师傅,开门试试?”
门原本开着。
陆泊蘅看向她。
沈蓼秋已经走到外头,笑着替她把门轻轻合上。
于是陆泊蘅也走出来。
旧锁有些涩,钥匙转进去时,短短地卡了一下。她扶住锁身,慢慢拨正,听见里面咔哒一声。
门推开了。
午后的光从她肩后照进去,落在扫净的地面上。
棚里尚没有木料,也没有工具,只有两人前几日留下的淡淡粉线。靠窗的那一处,亮得格外清楚。
陆泊蘅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沈蓼秋也没催,只陪她站着。
过了片刻,那人低声道:“以后可以在这里做活了。”
“是。”
“下雨也不用把东西一趟趟往屋里挪。”
“是。”
陆泊蘅转过头。
沈蓼秋眼里都是笑,正认真听她说这些仿佛早已说过的小事。
她忽然伸手,将人抱住了。
沈蓼秋有些意外,随后便抬手回抱,掌心轻轻落在她背上。
“这么高兴?”
陆泊蘅应了一声。
声音贴在耳边,低而实在。
沈蓼秋没有再逗她,抱着人站了好一会儿。
搬东西那日,沈蓼秋没安排送菜。
沈季平照说好的去了镇上,陆泊蘅这边请了两个人搬长料和刨案。沈蓼秋只管收拾小件,螺钉、木楔、墨斗、尺子,各按原来的地方包好。
收着收着,便发现陆泊蘅什么都留。
短得只剩半掌长的木条,一截磨旧的榫头,还有几块形状奇怪、边角被削过许多回的废料,都放在小筐里。
她举起其中一块。
“这个也去?”
陆泊蘅看了一眼。
“试过角度的。”
“这个呢?”
“垫东西。”
“这个总没用了罢?”
陆泊蘅接过去,翻了一面。
木片背后歪歪斜斜画着半只筐,笔迹是沈蓼秋的。
沈蓼秋立即伸手。
“这个给我。”
陆泊蘅抬了抬手,没让她拿着。
“不是说没用了?”
“如今有了。”
“做什么?”
“拿回去烧水,省得叫旁人看见,误以为陆师傅手艺就这样。”
陆泊蘅终于笑出声,将木片放回小筐。
“不烧。”
沈蓼秋看了她片刻,耳边有些热,索性去收旁的。
最后留下来的,是一套日常修补用的小工具。
陆泊蘅将它们另放进小箱,仍旧搁在家里。
沈蓼秋低头看见,问:“怎么不一起带?”
“家里要用。”
她试了试箱盖。
“你的船有小处要修,也不必来回取。”
沈蓼秋靠在门边,望着她将小箱放好,忽然觉得,院子空出来以后,似乎也没那么难适应。
她抬手指了指案边。
“那张凳子呢?”
是严师傅送她的那张。
陆泊蘅道:“留家里。”
“不是说窗边给我留地方?”
“那边另有。”
她一怔。
陆泊蘅眼里带着笑,却没有往下说,提起最后一捆短料,先出门去了。
到了柳树埠,沈蓼秋才看见窗边的新凳。
同家里那张高矮相近,凳面略宽一点,边缘摸着圆润。旁边还有一小块固定在墙上的木板,放茶杯、搁一本册子,正好。
她站在窗边,将手里的包袱放下。
“什么时候做的?”
“等他们修瓦的时候。”
“我竟不知道。”
陆泊蘅正将角尺放到案上,闻言转头。
“如今知道了。”
沈蓼秋坐下试了试。
午后的日头确实能照过来,腿边暖暖的。她一抬眼,就能看见不远处的刨案;往外看,又能瞧见河上经过的船。
她坐着不动了。
陆泊蘅收完一只工具筐,走过来问:“不起来了?”
“地方好,我先占着。”
“本来就是你的。”
沈蓼秋心口轻轻一动。
窗外有人经过,她不好伸手拉人,便只仰起脸笑。
“还差一样。”
“什么?”
“茶。”
陆泊蘅看了看她空着的手。
“沈掌柜今日连茶也不带?”
“头一回来,先看看待客周不周到。”
陆泊蘅笑着去取带来的茶壶。
倒好递过来时,她却没有立即接稳,手指顺势勾住了陆泊蘅的小指。
“多谢。”
陆泊蘅垂眼看见,也没抽开。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搬东西的人叫她,两人才松了手。
沈蓼秋端起茶,低头抿了一口。
还是家里的茶。
到了这里,却像多了一点新滋味。
木牌是在东西归置好以后挂的。
仍是原先那一块,写着“陆泊蘅,修船木作”。
从自家门前取下时,沈蓼秋特意擦过。原来绳子勒出来的痕迹还在,牌角也比初做时深了一些,摸上去却光滑。
陆泊蘅原本想自己挂,沈蓼秋不肯。
“你在下面看正不正。”
梯子有人扶着,她踩上去,将绳穿好,低头问:“这里?”
“再往左一点。”
她挪了半寸。
“这回呢?”
陆泊蘅站在院中,仰着脸看。
木牌后头是收拾过的棚檐,牌下的门敞着,里面放着她自己的工具、自己的料,往后接什么活,也由她自己决定。
她看了许久,才道:“正了。”
沈蓼秋从梯子上下来,陆泊蘅伸手扶了一下。
她落地,顺势站到那人身旁,也抬头看。
“挺好。”
陆泊蘅点头。
门外恰有人推着小船经过,瞧见新挂的牌子,停下问了一句:“这里往后能修船?”
“能。”陆泊蘅走到门口,“您要修哪里?”
那人指了指舱里一处,陆泊蘅过去看了,约好第二日上午再把船泊过来细查。
话说妥,人又撑船走了。
沈蓼秋倚着门框等她。
“第一位上门的。”
“只是问问。”
“问问也好。”
她看着陆泊蘅重新走进自己的棚子,脚步比来时更稳一些,心里也跟着高兴。
傍晚,帮忙的人拿了工钱先走。
陆泊蘅将工具归位,清好地面,没有因刚搬来便留到天黑。沈蓼秋坐在窗边等她,手里把玩着一根新编的短绳。
绳上穿着一枚小木片,木片正反两面,各画了一道不同的刻痕。
陆泊蘅看见,问:“认什么的?”
“认钥匙。”
沈蓼秋抬起脸。
“免得同家里的混了。”
陆泊蘅便从袖中取出配好的另一把,放进她掌心。
沈蓼秋将短绳穿过钥匙尾端,系紧,举起来看了一会儿。
“这便有了。”
陆泊蘅伸手,将她掌心拢住。
“嗯。”
两人出门,一道看着锁扣合上。
沈蓼秋没有立即把钥匙收起。
她又将它插进去,转开,再锁好,来回试了一遍。动作很认真,试完却自己笑了。
“确实开得了。”
陆泊蘅看她。
“难不成给你假的?”
“那倒不会。”
沈蓼秋把钥匙收进贴身的小荷包里,轻轻拍了拍。
“只是想试试,不等你来,我也能进门。”
陆泊蘅望了她片刻,伸手牵住她。
回去时,两人走得不快。
过石桥,沿河岸,再转过一排临水的屋舍,自家的红灯笼便出现在前头。陆泊蘅推开院门,里头少了刨案和长料,显出一块宽敞的空地。
沈蓼秋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这里能摆张小桌。”
“吃饭用?”
“天气好时在外头吃。再放两盆花。”
陆泊蘅顺着她指的地方望过去。
“你挑。”
“你别又说都能做,先歇一日。”
陆泊蘅笑着点头。
沈蓼秋将她往屋里拉,经过门边时,抬手把新钥匙挂到早已留好的木钩上。
它轻轻晃了两下,停在家门钥匙旁边。
陆泊蘅在灶房里问她,晚饭想吃面还是吃饭。
沈蓼秋回头。
“吃面。卧两个蛋,一人一个。”
说完,她走进去,挽起袖子,替陆泊蘅从柜里取了两只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