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棚开门的第二日,沈蓼秋起得比陆泊蘅还早。
她将昨夜留好的馒头蒸热,又切了一碟酱肉。陆泊蘅洗漱回来,看见桌上摆着的食盒,脚步顿了一下。
“今日要出远门?”
“不远。”
沈蓼秋将装好的饭菜盖住。
“去瞧瞧一位新开张的陆师傅,怕她头一日有人上门,忙得顾不上吃饭。”
陆泊蘅站在她身后,低头看那只食盒。
“我晌午回来。”
“知道。所以这是咱们的早饭。”
沈蓼秋回过身,将一只尚温热的馒头塞到她手里。
“先吃这个。余下的,带去坐着慢慢吃。”
陆泊蘅捏着馒头,唇边渐渐有了笑。
“凳子才摆了一日,便惦记上了?”
“新凳子得多坐,才知道做得好不好。”
“昨日不是试过?”
“昨日试着不硌,今日试试能不能吃饭。”
她总有许多说法。
陆泊蘅没有再问,接过食盒,同她一道出了门。
清早的柳树埠还安静。
门锁打开,光从敞开的门扇里斜斜照进去。昨日收好的刨子、角尺都在原处,案面干净,靠墙的长料也排得整齐。
沈蓼秋熟门熟路地坐到窗边,将食盒打开。
两个人挨着小木板吃完早饭,茶还未喝尽,昨日问修船的人便来了。
他将船泊稳,上岸先朝木牌看了一眼。
“陆师傅?”
陆泊蘅起身应了。
沈蓼秋坐在窗边,看她拿起工具去岸旁,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出的新鲜。
从前来家里寻人,多半叫阿蘅,也有叫陆姑娘的。如今这个人站在她自己的木牌底下,堂堂正正地唤她一声师傅,听着竟格外好。
船上的活不大。
舱盖有些走形,雨天容易进水,边角磨损的地方也要修。陆泊蘅看过以后,向船主问明使用的情形,约好工钱与取船的日子。
那人听完,问:“今日能拿?”
“晌午后做完。您傍晚来。”
“成。”
船主走了,陆泊蘅将卸下的舱盖搬到案上,回头看见沈蓼秋还捧着茶盏。
“怎么?”
沈蓼秋朝她笑。
“陆师傅,生意兴隆。”
陆泊蘅望着她,眼里也有笑。
“承沈掌柜吉言。”
她说完,正要去拿尺,沈蓼秋已经走过来,替她摘掉肩上的一片枯叶。
手收回去之前,却被轻轻握了一下。
沈蓼秋抬眼。
陆泊蘅低头,在她指尖亲了亲。
窗外一声船橹响,两人同时朝外看了一眼。
河上无人往这里瞧。
沈蓼秋耳边发热,抽回手,拎起食盒。
“我去镇上。你量你的。”
陆泊蘅笑着送她到门口。
这一次沈蓼秋转身走了几步,没有因听不见家里的刨木声而心里空落。她知道声音留在身后,等她回来,还会在那里。
沈蓼秋今日去镇上,是同秦娘子商量下一批菜。
先前试腌的萝卜开了一小坛,秦娘子切成薄片,叫她尝。
酸咸里透着清甜,咬下去脆生生的。
“不错。”沈蓼秋又夹了一片,“葛嫂听见,能放下心了。”
“下回再送五十斤,还是拣肉实的。”秦娘子将坛口盖好,“不过别全照她最初那批挑,我还要看看后头的成色。”
沈蓼秋应下,记好日子,抬头却见柜边空着。
那只许照溪常用的茶杯仍放在里头,算盘却收起来了。
“许姑娘今日不来?”
秦娘子擦坛沿的手停了一下。
“不来。”
答得太快,沈蓼秋便多看了她一眼。
秦娘子将布叠好,像是嫌她看得久,又补道:“她接了桥西一家布铺的账,这几日先去那边。”
“那你这里呢?”
“过几日再来。”
这几句没什么不妥,偏偏秦娘子说完,站在原处半晌,又把方才叠好的布拿起来,重新擦了一遍坛沿。
沈蓼秋忍了忍。
“这个已经很干净了。”
秦娘子动作一顿。
“你今日很闲?”
“原先不闲。瞧见你擦第三遍,便想多站一会儿。”
秦娘子看她一眼,终于把布放下。
窗外有人推车经过,轱辘碾过石板,响声渐远。
过了片刻,秦娘子道:“她昨日说,往后不能一早过来,怕我这边的事耽误。我说,有账要算时叫她便是。”
沈蓼秋等着下文。
“她就应了。”
“那不是答了你的话?”
“是。”
秦娘子低头,看着柜内那只茶杯。
“今日没有账。”
沈蓼秋一下听懂了。
她没有立即笑,只将手里的竹签放到碟边,认真问:“那今日想见她么?”
秦娘子抬头。
两人对视一会儿,她先移开眼。
“铺子里忙,哪有许多闲工夫想这个。”
沈蓼秋点点头。
“也是。若不忙,便能把坛子擦出洞了。”
秦娘子终于被她气笑。
“成了亲,越发没个正经。”
“我从前也没少说。”
笑过以后,沈蓼秋将册子收好,声音放缓了些。
“她来做账,你给工钱,账完便走,是本分。可你若想同她吃顿饭,总得另说。”
秦娘子没有作声。
沈蓼秋也没替她往下决定,只提起筐,朝门外走。
到了门边,听见身后的人问:“若说了,她还是不来呢?”
她回过头。
秦娘子仍站在柜边,眉间少见地带着一点迟疑。
沈蓼秋想了想。
“那便知道她那日不来,再问她哪日得空。”
秦娘子一怔,随后轻轻出了口气。
“倒也不必一口气想到那样远。”
沈蓼秋笑着朝她摆手。
“我去买花。你慢慢想。”
卖花的摊子在南街尽头。
沈蓼秋惦记着院里那块新腾出的地方,挑了许久,最后买了两盆菊。一盆花瓣细长,淡黄;另一盆矮些,枝头开着深红的小花,挤挤挨挨,十分精神。
卖花的妇人替她包住盆底,问要不要再添一盆。
“先这两盆。”
沈蓼秋托起红的那盆。
“家里空出来的地方还没坐热,不能先叫花占满了。”
她一手托盆,一手提筐,才走出几步,便有人从旁伸手。
“我替你拿一只。”
是许照溪。
她身上穿着件浅褐外衫,手里夹着册子,袖口收得清爽。沈蓼秋将筐挪了挪,没有立即递花。
“你不是在桥西?”
“替布铺送一册账过来,正要回去。”
“那不顺路。我去河边。”
许照溪看向她怀里的花,还是伸了手。
“送到街口,不远。”
沈蓼秋便将轻些的那盆递给她。
两人走了一段,说起陆泊蘅的新木棚,许照溪认真问了位置,说下回有空也去瞧瞧。走到岔路时,沈蓼秋道了谢,正要接回花盆,却见她的目光从不远处秦家铺门上掠过。
很短的一眼。
沈蓼秋没有点破,只道:“我方才去了秦家。”
许照溪收回目光。
“萝卜腌得怎样?”
“挺好,下回还添。”
“那便好。”
她说完,把花盆交回来。
沈蓼秋看着她手里那册账,忽然觉得,今日这两个人都比平时话少。
她只笑着说:“改日来芦湾吃饭。我家那张桌子还没搬到院里,花倒先买好了。”
许照溪应下。
走出几步,她身后忽然传来秦娘子的声音。
“照溪。”
许照溪停住。
沈蓼秋也停了一瞬,却没有回头,只往旁边挪了挪,低头整理包在花盆上的草绳。
秦娘子从铺里走出来,站到许照溪面前。
“午饭吃过了?”
“还没有,等送完这——”
“送完来我这里吃。”
许照溪看着她。
“有账?”
“没有。”
秦娘子说完,像也觉得这两个字不够,又接了一句。
“我多做一碗饭,等你。”
街上人来人往,许照溪却仿佛没有立即听明白,站着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好。”
秦娘子肩头松下来。
“多久能回来?”
“不会太久。”
“慢慢走,不催你。”
沈蓼秋终于把那根本就没有松的草绳理好,抱起花,继续往前走。
这回,唇边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陆泊蘅从船边回来,见窗下多了一盆黄菊。
沈蓼秋坐在凳上,手里捧着茶,正望着门口等她。
“哪来的?”
“街上买的。”
“不是要放家里?”
“两盆。红的留家里,这盆给你。”
陆泊蘅走近,看了看细细舒开的花瓣。
“怎么不都带回去?”
“叫你歇手时,也有个好看的。”
她说完,又笑着补了一句:“我不在的时候,先看它。”
陆泊蘅抬眼,停了片刻。
“难怪方才觉得花好看。”
“嗯?”
“原来是代你来的。”
沈蓼秋猝不及防,端着杯子的手慢了一下,随后轻轻踢了踢她的鞋尖。
“同谁学的?”
陆泊蘅在她身边坐下。
“听多了。”
沈蓼秋看了她一会儿,到底还是笑起来。
两人收好东西,回家吃了饭。饭后,沈蓼秋才将秦娘子与许照溪的事说给她听,没有学两人的语气,只说到最后,自己也觉得心里软。
“其实就一句话。”
陆泊蘅点头。
“嗯。”
“可她开口前,竟像比挑一坛好酱还难。”
陆泊蘅想了想。
“酱若不好,她知道怎么改。”
沈蓼秋抬起眼。
这话说得轻,她却忽然想起从前自己留饭,总要找个米下多了的借口。
陆泊蘅显然也想到了,唇边带着一点笑,没有说破。
她便伸手捏住那人的脸。
“不许想。”
“还没说。”
“你眼睛说了。”
陆泊蘅由她捏着,笑意更深。
沈蓼秋松开手,替她把颊边那一点浅浅的红揉了揉,自己也有些好笑。
原来旁人的迟疑,落在她眼里看得这样清楚。
轮到自己时,却也曾把一句“想同你吃饭”,藏得弯弯绕绕。
傍晚,修好舱盖的船主取船走了。
陆泊蘅试过开合,又让他自己上船看了一遍。人付了钱,满意地撑船离开,她便收工具、扫木屑,照说好的时辰关门。
刚转过石桥,就看见沈蓼秋坐在桥边的小石墩上。
身旁没有筐,也没有要捎的东西,只松松拢着衣袖。
陆泊蘅走近。
“怎么在这里?”
沈蓼秋仰起脸。
“你猜。”
“去过田里?”
“没有。”
“等人?”
“倒也不算笨。”
陆泊蘅眼里慢慢有了笑。
沈蓼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抚平她衣襟上一道折痕。
“今日听别人把话说明白了,我也想学一学。”
“学什么?”
暮色里,她的脸被风吹得微凉,眼睛却亮。
“我不是顺路。”
沈蓼秋将手放进她掌心。
“是特意来接你回家的。”
陆泊蘅握住,拇指轻轻抚过她的指节。
桥下水声很缓,她过了片刻才低声道:“那明日换我。”
沈蓼秋笑着点头。
两人沿着河岸往家走,经过秦家通往芦湾的岔路时,沈蓼秋又想起那一碗特意留下的饭,忍不住朝镇上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道她们吃了什么,也不知道多说了几句话。
不过今日总归不一样了。
就像从前某一日,陆泊蘅把枕头抱进西屋。
事情做起来并不大。
可往后的每一夜,都因此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