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她不是顺路

木棚开门的第二日,沈蓼秋起得比陆泊蘅还早。

她将昨夜留好的馒头蒸热,又切了一碟酱肉。陆泊蘅洗漱回来,看见桌上摆着的食盒,脚步顿了一下。

“今日要出远门?”

“不远。”

沈蓼秋将装好的饭菜盖住。

“去瞧瞧一位新开张的陆师傅,怕她头一日有人上门,忙得顾不上吃饭。”

陆泊蘅站在她身后,低头看那只食盒。

“我晌午回来。”

“知道。所以这是咱们的早饭。”

沈蓼秋回过身,将一只尚温热的馒头塞到她手里。

“先吃这个。余下的,带去坐着慢慢吃。”

陆泊蘅捏着馒头,唇边渐渐有了笑。

“凳子才摆了一日,便惦记上了?”

“新凳子得多坐,才知道做得好不好。”

“昨日不是试过?”

“昨日试着不硌,今日试试能不能吃饭。”

她总有许多说法。

陆泊蘅没有再问,接过食盒,同她一道出了门。

清早的柳树埠还安静。

门锁打开,光从敞开的门扇里斜斜照进去。昨日收好的刨子、角尺都在原处,案面干净,靠墙的长料也排得整齐。

沈蓼秋熟门熟路地坐到窗边,将食盒打开。

两个人挨着小木板吃完早饭,茶还未喝尽,昨日问修船的人便来了。

他将船泊稳,上岸先朝木牌看了一眼。

“陆师傅?”

陆泊蘅起身应了。

沈蓼秋坐在窗边,看她拿起工具去岸旁,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出的新鲜。

从前来家里寻人,多半叫阿蘅,也有叫陆姑娘的。如今这个人站在她自己的木牌底下,堂堂正正地唤她一声师傅,听着竟格外好。

船上的活不大。

舱盖有些走形,雨天容易进水,边角磨损的地方也要修。陆泊蘅看过以后,向船主问明使用的情形,约好工钱与取船的日子。

那人听完,问:“今日能拿?”

“晌午后做完。您傍晚来。”

“成。”

船主走了,陆泊蘅将卸下的舱盖搬到案上,回头看见沈蓼秋还捧着茶盏。

“怎么?”

沈蓼秋朝她笑。

“陆师傅,生意兴隆。”

陆泊蘅望着她,眼里也有笑。

“承沈掌柜吉言。”

她说完,正要去拿尺,沈蓼秋已经走过来,替她摘掉肩上的一片枯叶。

手收回去之前,却被轻轻握了一下。

沈蓼秋抬眼。

陆泊蘅低头,在她指尖亲了亲。

窗外一声船橹响,两人同时朝外看了一眼。

河上无人往这里瞧。

沈蓼秋耳边发热,抽回手,拎起食盒。

“我去镇上。你量你的。”

陆泊蘅笑着送她到门口。

这一次沈蓼秋转身走了几步,没有因听不见家里的刨木声而心里空落。她知道声音留在身后,等她回来,还会在那里。

沈蓼秋今日去镇上,是同秦娘子商量下一批菜。

先前试腌的萝卜开了一小坛,秦娘子切成薄片,叫她尝。

酸咸里透着清甜,咬下去脆生生的。

“不错。”沈蓼秋又夹了一片,“葛嫂听见,能放下心了。”

“下回再送五十斤,还是拣肉实的。”秦娘子将坛口盖好,“不过别全照她最初那批挑,我还要看看后头的成色。”

沈蓼秋应下,记好日子,抬头却见柜边空着。

那只许照溪常用的茶杯仍放在里头,算盘却收起来了。

“许姑娘今日不来?”

秦娘子擦坛沿的手停了一下。

“不来。”

答得太快,沈蓼秋便多看了她一眼。

秦娘子将布叠好,像是嫌她看得久,又补道:“她接了桥西一家布铺的账,这几日先去那边。”

“那你这里呢?”

“过几日再来。”

这几句没什么不妥,偏偏秦娘子说完,站在原处半晌,又把方才叠好的布拿起来,重新擦了一遍坛沿。

沈蓼秋忍了忍。

“这个已经很干净了。”

秦娘子动作一顿。

“你今日很闲?”

“原先不闲。瞧见你擦第三遍,便想多站一会儿。”

秦娘子看她一眼,终于把布放下。

窗外有人推车经过,轱辘碾过石板,响声渐远。

过了片刻,秦娘子道:“她昨日说,往后不能一早过来,怕我这边的事耽误。我说,有账要算时叫她便是。”

沈蓼秋等着下文。

“她就应了。”

“那不是答了你的话?”

“是。”

秦娘子低头,看着柜内那只茶杯。

“今日没有账。”

沈蓼秋一下听懂了。

她没有立即笑,只将手里的竹签放到碟边,认真问:“那今日想见她么?”

秦娘子抬头。

两人对视一会儿,她先移开眼。

“铺子里忙,哪有许多闲工夫想这个。”

沈蓼秋点点头。

“也是。若不忙,便能把坛子擦出洞了。”

秦娘子终于被她气笑。

“成了亲,越发没个正经。”

“我从前也没少说。”

笑过以后,沈蓼秋将册子收好,声音放缓了些。

“她来做账,你给工钱,账完便走,是本分。可你若想同她吃顿饭,总得另说。”

秦娘子没有作声。

沈蓼秋也没替她往下决定,只提起筐,朝门外走。

到了门边,听见身后的人问:“若说了,她还是不来呢?”

她回过头。

秦娘子仍站在柜边,眉间少见地带着一点迟疑。

沈蓼秋想了想。

“那便知道她那日不来,再问她哪日得空。”

秦娘子一怔,随后轻轻出了口气。

“倒也不必一口气想到那样远。”

沈蓼秋笑着朝她摆手。

“我去买花。你慢慢想。”

卖花的摊子在南街尽头。

沈蓼秋惦记着院里那块新腾出的地方,挑了许久,最后买了两盆菊。一盆花瓣细长,淡黄;另一盆矮些,枝头开着深红的小花,挤挤挨挨,十分精神。

卖花的妇人替她包住盆底,问要不要再添一盆。

“先这两盆。”

沈蓼秋托起红的那盆。

“家里空出来的地方还没坐热,不能先叫花占满了。”

她一手托盆,一手提筐,才走出几步,便有人从旁伸手。

“我替你拿一只。”

是许照溪。

她身上穿着件浅褐外衫,手里夹着册子,袖口收得清爽。沈蓼秋将筐挪了挪,没有立即递花。

“你不是在桥西?”

“替布铺送一册账过来,正要回去。”

“那不顺路。我去河边。”

许照溪看向她怀里的花,还是伸了手。

“送到街口,不远。”

沈蓼秋便将轻些的那盆递给她。

两人走了一段,说起陆泊蘅的新木棚,许照溪认真问了位置,说下回有空也去瞧瞧。走到岔路时,沈蓼秋道了谢,正要接回花盆,却见她的目光从不远处秦家铺门上掠过。

很短的一眼。

沈蓼秋没有点破,只道:“我方才去了秦家。”

许照溪收回目光。

“萝卜腌得怎样?”

“挺好,下回还添。”

“那便好。”

她说完,把花盆交回来。

沈蓼秋看着她手里那册账,忽然觉得,今日这两个人都比平时话少。

她只笑着说:“改日来芦湾吃饭。我家那张桌子还没搬到院里,花倒先买好了。”

许照溪应下。

走出几步,她身后忽然传来秦娘子的声音。

“照溪。”

许照溪停住。

沈蓼秋也停了一瞬,却没有回头,只往旁边挪了挪,低头整理包在花盆上的草绳。

秦娘子从铺里走出来,站到许照溪面前。

“午饭吃过了?”

“还没有,等送完这——”

“送完来我这里吃。”

许照溪看着她。

“有账?”

“没有。”

秦娘子说完,像也觉得这两个字不够,又接了一句。

“我多做一碗饭,等你。”

街上人来人往,许照溪却仿佛没有立即听明白,站着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好。”

秦娘子肩头松下来。

“多久能回来?”

“不会太久。”

“慢慢走,不催你。”

沈蓼秋终于把那根本就没有松的草绳理好,抱起花,继续往前走。

这回,唇边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陆泊蘅从船边回来,见窗下多了一盆黄菊。

沈蓼秋坐在凳上,手里捧着茶,正望着门口等她。

“哪来的?”

“街上买的。”

“不是要放家里?”

“两盆。红的留家里,这盆给你。”

陆泊蘅走近,看了看细细舒开的花瓣。

“怎么不都带回去?”

“叫你歇手时,也有个好看的。”

她说完,又笑着补了一句:“我不在的时候,先看它。”

陆泊蘅抬眼,停了片刻。

“难怪方才觉得花好看。”

“嗯?”

“原来是代你来的。”

沈蓼秋猝不及防,端着杯子的手慢了一下,随后轻轻踢了踢她的鞋尖。

“同谁学的?”

陆泊蘅在她身边坐下。

“听多了。”

沈蓼秋看了她一会儿,到底还是笑起来。

两人收好东西,回家吃了饭。饭后,沈蓼秋才将秦娘子与许照溪的事说给她听,没有学两人的语气,只说到最后,自己也觉得心里软。

“其实就一句话。”

陆泊蘅点头。

“嗯。”

“可她开口前,竟像比挑一坛好酱还难。”

陆泊蘅想了想。

“酱若不好,她知道怎么改。”

沈蓼秋抬起眼。

这话说得轻,她却忽然想起从前自己留饭,总要找个米下多了的借口。

陆泊蘅显然也想到了,唇边带着一点笑,没有说破。

她便伸手捏住那人的脸。

“不许想。”

“还没说。”

“你眼睛说了。”

陆泊蘅由她捏着,笑意更深。

沈蓼秋松开手,替她把颊边那一点浅浅的红揉了揉,自己也有些好笑。

原来旁人的迟疑,落在她眼里看得这样清楚。

轮到自己时,却也曾把一句“想同你吃饭”,藏得弯弯绕绕。

傍晚,修好舱盖的船主取船走了。

陆泊蘅试过开合,又让他自己上船看了一遍。人付了钱,满意地撑船离开,她便收工具、扫木屑,照说好的时辰关门。

刚转过石桥,就看见沈蓼秋坐在桥边的小石墩上。

身旁没有筐,也没有要捎的东西,只松松拢着衣袖。

陆泊蘅走近。

“怎么在这里?”

沈蓼秋仰起脸。

“你猜。”

“去过田里?”

“没有。”

“等人?”

“倒也不算笨。”

陆泊蘅眼里慢慢有了笑。

沈蓼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抚平她衣襟上一道折痕。

“今日听别人把话说明白了,我也想学一学。”

“学什么?”

暮色里,她的脸被风吹得微凉,眼睛却亮。

“我不是顺路。”

沈蓼秋将手放进她掌心。

“是特意来接你回家的。”

陆泊蘅握住,拇指轻轻抚过她的指节。

桥下水声很缓,她过了片刻才低声道:“那明日换我。”

沈蓼秋笑着点头。

两人沿着河岸往家走,经过秦家通往芦湾的岔路时,沈蓼秋又想起那一碗特意留下的饭,忍不住朝镇上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道她们吃了什么,也不知道多说了几句话。

不过今日总归不一样了。

就像从前某一日,陆泊蘅把枕头抱进西屋。

事情做起来并不大。

可往后的每一夜,都因此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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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卿种春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