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
他说要跟陆征晨跑,六点。那天晚上聊天时脑子一热打出来的字,发出去就后悔了。他从来不是晨型人,高中时早自习都踩着铃声进教室,被四姐骂了无数回“懒骨头”。
但陆征回了“好”,就一个字,没有“你起得来吗”或者“别勉强”,好像理所当然地认为他说到就能做到。
六点,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宿舍其他人还在打鼾,空气里混着隔夜的脚臭和洗衣液的味道。林柏舟从上铺爬下来,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打了个哆嗦。
陆征已经换好衣服了,黑色短袖,深灰运动裤,鞋带系得规整。他正在做拉伸,手臂举过头顶,身体弯成一道弓。看到林柏舟下来,他顿了一下,像有点意外。
“走吧。”
操场在学校的东边,穿过一片榕树小道。清晨的风凉飕飕的,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林柏舟跟在他身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但又不敢掉队。
“你平时跑几圈?”林柏舟问。
“五圈。”
五圈,两千米,林柏舟高中跑八百米都能吐。
“你跟不上就先走。”陆征说。
林柏舟没回答,他这人有个毛病——别人越说不行,他越要做。四姐说他“犟得像头牛”,他跟上陆征的步伐,开始跑。
第一圈还行,第二圈开始喘。第三圈的时候,他感觉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陆征在前面,步子很稳,节奏一点没乱,林柏舟盯着他的背影跑——肩胛骨一收一放,背心那片汗渍慢慢扩大。
第四圈,陆征忽然放慢了速度。
“不用等我。”林柏舟喘着说。
“我也累了。”陆征说。
他根本没累,他呼吸都没乱。林柏舟知道他在撒谎,但没力气拆穿。两个人并肩跑完最后两圈,速度慢得跟走路差不多。
跑完,林柏舟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汗从额头滴下来,砸在跑道上,一个小圆点,很快被蒸干。
陆征递过来一瓶水。
“你还好吗?”
林柏舟拧开盖子,灌了几口,水顺着下巴流进领口,“我……好得很。”他喘着说。
陆征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信你才怪”的表情。
他们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休息,太阳刚升起来,橘红色的光从教学楼后面漫过来,把整个操场染成暖色调。远处有人在踢足球,喊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你以后都来?”陆征问。
“来。”林柏舟说,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但他不想让陆征觉得他是个半途而废的人。
“那明天还是六点。”
“行。”
接下来的一周,林柏舟每天都去。第一天浑身酸痛,第二天更痛,第三天痛到不想起床,但他还是爬起来了。闹钟响的那一刻他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然后翻身下床。
第四天,他已经能跟上三圈了,第五天,四圈。第六天,他跑了五圈,虽然慢,但没停。
“进步很快。”陆征说。
林柏舟喘着粗气,竖起一根拇指,说不出话。
那天跑完,他们并排坐在看台上喝水。晨风把林柏舟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用手按回去,陆征在旁边拧瓶盖,拧不开,递给他。林柏舟接过去拧开了,递回去。两个人的手指又碰了一下。
这次林柏舟没缩。
“你手好凉。”他说。
“嗯,天生凉。”
“我手热。”林柏舟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给你暖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便,像在开玩笑,但他的心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不敢看陆征,盯着远处那棵榕树,假装在欣赏风景。
陆征没说话。
几秒后,林柏舟感觉到一个凉凉的东西放在他掌心——是那瓶水,不是手。
“你帮我拿着。”陆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该回去了。”
林柏舟握着那瓶水,哭笑不得,他站起来跟上陆征,把水递回去,陆征没接。
“你拿着吧,明天还要用。”
林柏舟把那瓶水带回宿舍,放在桌上。晚上睡觉前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不凉了,是温的。他想起陆征说的“天生凉”,又摸了摸自己的手心——热的。
他对着那瓶水发了很久的呆。
又过了几天。
晨跑渐渐成了习惯,林柏舟不再觉得痛苦,甚至开始期待。他期待的不是跑步本身,是清晨那段只有两个人的时间。操场上没什么人,世界还没完全醒过来,只有他和陆征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有时候并排。
有一天跑完,他们坐在看台上,林柏舟忽然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陆征看着远处,说:“离老家远点。”
“多远?”
“越远越好。”
林柏舟沉默了,他也想离老家远点,但他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想。家里人对他那么好,四个姐姐轮流照顾他,爸妈把全部希望都押在他身上。他想离远点,是因为他想逃,逃什么?他不知道。也许只是不想每天被问“有没有女朋友”,也许是不想看到母亲看他时那种“你可不能出错”的眼神。
“你呢?”陆征问。
“我也是。”林柏舟说,“想离远点。”
“为什么?”
林柏舟想了想,说:“可能因为……太近了喘不过气。”
陆征没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伸出手。
林柏舟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陆征说:“走了,该上课了。”
林柏舟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来。那只手确实是凉的,骨节分明,握起来有点硌,他站起来后,陆征就松开了,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林柏舟的掌心,留了一片凉意。
那片凉意持续了一整个上午,上课的时候他盯着黑板,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在自己左手掌心画了一个圈,用手指描着那个圈,一遍又一遍。
同桌女生小声问:“你干嘛呢?”
“没干嘛。”
他合上课本,趴在桌上。
中午回宿舍,陆征不在,林柏舟坐在他床沿上,犹豫了一下,躺了下去。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皂角似的。他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陆征正站在床边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林柏舟猛地坐起来,脸一下子红了。
“这是我的床。”
林柏舟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他下铺,枕着他的枕头,盖着他的毯子。他赶紧跳下来,鞋都没穿好。
“对不起,我太困了……”
“没事。”陆征把床单扯了扯,“下次说一声。”
下次,他说下次。
林柏舟心跳又加速了,他钻进厕所,关上门,对着镜子看自己。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拍了好几遍才退下去。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亮亮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他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说:“你别想了。”
那个人不听。
下午没课,林柏舟在图书馆看书,陆征坐在对面。两个人各自低头翻书,偶尔抬眼对视一下,很快移开。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空调外机的嗡鸣。
林柏舟在便签条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陆征低头看,便签条上写着:“你跑姿不对。”
陆征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你才不对。”
推回来。
林柏舟又写:“你手臂摆动幅度太大。”
陆征回:“你步频太慢。”
林柏舟写:“我步频慢但跑完了五圈。”
陆征回:“那是因为我等你。”
林柏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写:“谁让你等了。”
陆征把便签条拿过去,这次写得很慢,写完后推过来。
“我没等,我故意跑慢的。”
林柏舟把那张便签条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晚上回到宿舍,他把它夹在《诗经》的某一页。那一页正好是《柏舟》——“心之忧矣,如匪浣衣。”
意思是:心里的忧愁,像一堆没洗的衣服,堆在那儿,躲不掉。
他合上书,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月亮还很亮,但已经不是中秋那天的圆月了。缺了一小块,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
他给陆征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还跑吗?”
陆征秒回:“跑。”
“那你别等我了。”
“我没等。”
林柏舟笑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把手贴在那道裂缝上,墙是凉的,但他的掌心是热的。
他又发了一条:“晚安。”
“晚安。”
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明天降温,多穿点。”
林柏舟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告诉陆征他的生日,陆征也没告诉过他。但他们已经知道对方几点起床、跑步几圈、看什么书、吃什么口味的月饼、手是凉的还是热的。
这些事,比生日重要。
他闭上眼。
明天六点,降温,多穿点。
他翻出外套,搭在椅背上。
然后他睡得很沉,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