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姐姐来电

周六下午,宿舍空荡荡的。

福建的去了网吧;江西的在做社团活动;另外两个一个回家一个约会;六人间只剩下林柏舟和陆征。陆征在看书,林柏舟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翻手机。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手机响了。

林柏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二姐”,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小弟,在干嘛呢?”

二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尖又亮,像她这个人。二姐是四个姐姐里话最多的,小时候能把林柏舟念叨到头疼。

“在宿舍,没干嘛。”

“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饭。”

二姐笑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像拐弯的车,连减速都没有:“小弟,妈让我问你,有没有合适的姑娘啊?”

林柏舟的余光扫到陆征,陆征还在看书,姿势没变,但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林柏舟说。

“怎么能没有呢?你都上大学了,隔壁谁谁家的儿子跟你一样大,上个学期就谈了,过年都带回家了。”二姐的语气不是责备,是那种“我为你着急”的腔调,比责备更让人难受。

“学习忙。”

“学习再忙也得谈恋爱啊,大学不谈什么时候谈?等毕业了好的都被挑完了。”二姐顿了顿,“你老实跟姐说,是不是有喜欢的不好意思说?”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二姐叹了口气,那种“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的叹气,拖得很长,“行吧,那你多注意留意,有合适的别错过。妈说了,你要是谈了就带回来看看,咱家不挑。”

林柏舟“嗯”了一声,他想说:妈不挑?妈怎么可能不挑?妈连他穿什么颜色的袜子都要管,更别说找什么样的人了。

但他没说。

挂了电话,宿舍安静下来,窗外有人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砰、砰”的,像心跳。

林柏舟把手机扣在桌上,发现陆征在看他。

“你姐?”陆征问。

“嗯。”

“几个?”

“什么几个?”

“刚才打电话的是第几个?”

林柏舟愣了一下,然后说:“二姐,还有三个。”

陆征点了点头,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看书,翻过一页,但林柏舟注意到他翻的那一页根本没看完——书签夹在五十页前,他一口气翻过了至少三十页。

他在听,他一直在听。

林柏舟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被偷听的不快,是被看见的轻松。他在家里被四个姐姐围着,从小到大做什么都有人看着,但那种“看见”是监视——她们看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学习、有没有跟“不好”的人混。而陆征的“看见”不一样。他看了,但不评判,不催促,不说“你应该怎样”。

他只是看着,然后等。

晚上,陆征去洗澡了,林柏舟一个人坐在床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大姐。

大姐的声音比二姐沉,像块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弟,妈让我跟你说,隔壁陈阿姨的女儿也在广州,你们加个微信聊聊。”

“妈怎么知道人家也在广州?”

“陈阿姨说的呗,人家那女儿可优秀了,H师范的,学英语的,以后当老师。”大姐报了一串履历,像在推销一件商品,把型号、性能、保修期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不想加。”

“为什么?”

“……没什么好聊的。”

“聊聊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大姐的语气硬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家里?”

林柏舟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加?加个微信又不让你现在就娶她。”

林柏舟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想说“我不喜欢女生”,但那个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说“你们别管我了”,但他知道这句话会换来什么——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沉默、四个姐姐轮番的电话轰炸。

“那我加吧。”他说。

大姐满意地挂了电话。

林柏舟盯着手机屏幕,那个好友申请躺在通知栏里,头像是一朵花,名字是三个字——陈晓薇。他没有点开,把手机扣在床上。

陆征洗完澡回来,头发还没干,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他看到林柏舟的脸色,没说话,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一听可乐,放在他桌上。

“喝吗?”

林柏舟摇摇头。

陆征把可乐放在那儿,转身去吹头发。吹风机的嗡嗡声充满了房间,暖风从林柏舟手臂上扫过,热热的,像什么东西在靠近。

夜里,宿舍熄灯了。

林柏舟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管,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它的走向。

手机震了一下。

陆征:“你姐又打电话了?”

林柏舟:“嗯。”

陆征:“催你找女朋友?”

林柏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她们给我推了一个女生的微信。”又删掉了;又打:“我不想要。”又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三个字:“你怎么看?”

发出去之后,他心跳很快,他问的不是“你怎么看这件事”,他问的是“你怎么看我”。他知道,陆征也知道。

隔了很久,久到林柏舟以为他睡着了。

手机震了。

“别加。”

两个字。

林柏舟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他想问“为什么”,但他知道问了就是捅破那层纸。那层纸很薄,薄到几乎透明,但一旦捅破,就再也糊不上了。

他不知道捅破之后会发生什么,他怕。怕的不是陆征拒绝他,怕的是陆征不拒绝——那样的话,他就不能再假装“正常”了。

他打了“好”,发出去。

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对岸有个人影,看不清楚脸。他知道是陆征,他想过去,但河水很深。他试着蹚水,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他往前走,水越来越深,快到脖子了。

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林柏舟。”

他转过头,岸上站着他妈。

妈说:“你回来。”

他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水没过了头顶。

然后他醒了。

凌晨四点,宿舍一片漆黑。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心全是汗,他掀开被子,往下看了一眼——陆征在睡觉,呼吸均匀,侧躺着,脸朝着墙壁。

林柏舟看了他很久。

他想伸手去碰一下陆征的头发,但他没有。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心跳还是很快。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朵花,名字是陈晓薇。他点了“忽略”。

然后他给陆征发了一条消息,他知道陆征睡了,不会看到,但他还是发了。

“我没加。”

第二天早上,陆征醒来时看到那条消息,没有回复。但晨跑的时候,他多带了那瓶水,放在林柏舟常坐的位置上。

瓶盖上贴了一张便签条,写着一个字:“好。”

林柏舟看到那个字,笑了,不是大声的笑,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他把便签条撕下来,折了两折,和之前那张“我故意跑慢的”放在一起,夹在《诗经》的同一页。

那一页已经被折得起了毛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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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中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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