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开学前的夜晚

暑假的最后三天,林柏舟没有再出门。

他把行李箱摊在地上,每天往里面添点东西——一件衣服,一本书,充电器,牙刷……行李箱从空到满,用了三天,不是东西多,是没什么可急的。因为急也没用,开学了,他就回去了,回去之后,能不能见到陆征?能,能不能像以前一样?不知道。

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本《诗经》,翻到《柏舟》那一页,便签条还在,折了两折,边角已经发黄了。他展开一张,上面写着:“我故意跑慢的。”是陆征的字,横平竖直的,像小学生描红,他看了很久,又折好,夹回去。

手机震了,陆征发来一张照片,不是枣树,不是院子,是一张车票:临沂到广州,硬座,二十四小时。

林柏舟愣了一下,“你买票了?”

“嗯。”

“什么时候?”

“后天。”

“你不是说大后天?”

“改了。”

林柏舟盯着那张车票的照片,硬座,十八小时。从临沂到广州,要坐一整天,他想起自己从潮汕到广州,六个小时,已经坐得腰酸。十八小时,他不知道陆征怎么熬。

“你怎么不买卧铺?”

“没票了。”

“硬座二十四小时,你受得了?”

“受得了。”

林柏舟没有再说,他知道陆征不是买不到卧铺,是不舍得,卧铺比硬座贵一倍,他舍不得那个钱,他要把钱省下来,存着。

“征。”

“嗯。”

“到了我去接你。”

“好。”

开学前两天,四姐来送他。

她帮他把行李箱拎到村口,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公交站到了,她把箱子放下。

“小弟。”

“嗯。”

“你那个同学,山东的。”

林柏舟看着她。

“他家里……”四姐停了一下,“他家里知道了?”

林柏舟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陆征家里知道了吗?知道一点,知道多少?他也不知道。

四姐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再问,她伸出手,帮他把背包带子正了正。

“到了发消息。”

“嗯。”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从车窗里看出去。四姐站在路边,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没有挥手,他也没有回头。

火车上,他给陆征发消息:“上车了。”

陆征:“我也是。”

林柏舟:“你几点到?”

陆征:“明天下午。”

林柏舟:“我去接你。”

陆征:“好。”

林柏舟靠着窗,看着外面的风景,潮汕的绿色慢慢后退,广州的灰色还没有来,他在中间,在南方和更南方之间。他和陆征之间隔着一千多公里,但他们的方向是一样的,都在往南,都在往同一个地方去。

他闭上眼睛,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咔嗒咔嗒的。他在那个声音里听到陆征的脚步——不轻不重,不急不慢。

第二天下午,林柏舟到广州的时候,陆征还在火车上。

他先回了宿舍,宿舍里没有人,其他人的床铺还空着,只有他的上铺和陆征的下铺铺好了。他把行李箱放好,把陆征的桌子擦了一遍,把他的拖鞋摆正,然后他坐在陆征的床沿上,等。

四点,陆征发消息:“到韶关了。”

五点:“到广州了。”

五点半:“出站了。”

林柏舟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又走回来;他拿起手机,又放下;他走出宿舍,下楼,走到校门口。

太阳往西边落,把校门口的榕树照成橘红色,陆征从出租车上下来,背着包,手里拎着那个红蓝白条纹的编织袋。他瘦了,不是瘦了一点,是瘦了很多,颧骨更突出了,下巴更尖了,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色。他下车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什么地方在疼。林柏舟注意到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的疤,不大,但还没完全长好,边缘还有一点红。

“你手怎么了?”

陆征低头看了一眼手背,“没事。”

“怎么弄的?”

“没注意。”

林柏舟知道他在撒谎,陆征撒谎的时候不看他的眼睛,他没有追问。

“走吧。”陆征拎起编织袋,往前走了一步,顿了一下,很短的停顿,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林柏舟看出来了,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腰侧,林柏舟想帮他拎编织袋,陆征没让。

两个人走得不快,比平时慢很多。陆征没有说“我累了”或者“没事”,他只是沉默地走着,步子迈得不大,林柏舟走在他旁边,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平时重。

校道很长,两边的榕树在风里轻轻晃。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陆征停下来,弯腰系鞋带,他蹲下去的时候皱了一下眉,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膝盖,林柏舟站在旁边,没有说“我帮你”,没有说“你没事吧”。他知道陆征不想被问。

上楼的时候,陆征拎着编织袋走在前面,他走得很慢,每上一级台阶都用力,林柏舟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肩胛骨的轮廓还是那样,像山脊,但衣服空了很多。

开门,开灯。陆征把编织袋放下来,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去,床板响了一声。他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林柏舟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

“征。”

“嗯。”

“你腰怎么了?”

陆征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摔了一下。”

“怎么摔的?”

“……下地的时候。”

林柏舟没有问“下地怎么会摔到腰”,没有问“你爸知道吗”,没有问“疼不疼”……他伸出手,隔着衣服碰了碰陆征的腰侧,陆征没有躲,但他绷紧了一下。

“疼吗?”

“不疼了。”

林柏舟把手收回来,他转过头,看到陆征的脖子后面有一条淡淡的红痕,从衣领下面延伸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过的,他没有问。陆征感觉到他的目光,伸手拉了拉衣领,把那条痕迹盖住了。

“你饿不饿?”林柏舟问。

“不饿。”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陆征没有否认,林柏舟站起来。

“我去买。”

“一起去。”

“你在宿舍等着。”

林柏舟出了门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到学校外面的便利店,他买了粥、包子、一盒牛奶,没有买砂锅粥,没有买虾。那些东西太慢,他不想等,他提着袋子往回走,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回到宿舍,陆征还坐在床沿上,姿势没变,林柏舟把粥打开,把勺子放进去,递给他。

“喝点。”

陆征接过去,喝了一口,他的手有点抖,但很快就稳住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林柏舟坐在旁边,看着他喝。没有说“慢点喝”,没有说“烫不烫”,就坐在那儿。

陆征喝到一半,停下来。

“舟。”

“嗯。”

“我妈说,以后不准我跟你来往。”

林柏舟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你怎么说?”

“没说话。”

陆征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粥已经不冒热气了。

“她打你了?”林柏舟问。

陆征没有回答。

“你腰上的伤,是你爸弄的?”

陆征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碗放在地上,没有喝下去。

“不是我爸,是我妈。”

林柏舟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拿什么打的?”

“棍子。”

“什么棍子?”

“擀面杖。”

林柏舟看着陆征,陆征没有看他。他的眼睛看着对面的墙,表情很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征。”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征转过头,看着他,“告诉你了,你能怎么办?”

林柏舟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能怎么办?他什么都办不了,他不能跑到山东去,不能站在陆征面前,不能替他把那根擀面杖挡住。他只能在这里,在广州,在宿舍里,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喝粥。

“舟。”

“嗯。”

“没事。”

“你有事。”

“会好的。”陆征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过几天就好了。”

林柏舟伸出手,碰了碰陆征手背上那道新疤,疤还没有长好,摸上去硬硬的,粗粝的。陆征没有躲。

“疼吗?”林柏舟问。

“不疼了。”

“你刚才系鞋带的时候皱眉了。”

陆征没有否认,他把手翻过来,握住林柏舟的手。十指扣进去,比以前更瘦了,骨节更突出了。

“舟。”

“嗯。”

“我想你了。”

林柏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陆征的手背上有疤,一道一道的,新的叠着旧的。他把脸埋进陆征的肩膀里,没有哭,但眼眶湿了,陆征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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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中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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