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东回来后,暑假还剩半个月。
林柏舟发现日子忽然变慢了,不是真的慢了,是心里有了一个等的人,等人的时候,时间总是走得特别慢,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不动。陆征的消息来得不规律,有时候早上发一条,中午才回,有时候晚上发一句“睡了”,他回过去,那边就没有动静了。林柏舟知道他家里有事——他爸腰疼,地里的活要干,院子里的枣要收他没有追问。
但有一天晚上,陆征发来的消息不一样。
“我妈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林柏舟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停下来,“什么话?”
“她说,你是不是跟那个广东的同学走得太近了。”
林柏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怎么说?”
“我说,就是同学。”
“她信吗?”
“不信。”
林柏舟把衣服搭在手臂上,站在阳台上,潮汕的夏夜又湿又热,风吹过来都是烫的。他看着远处的天,黑漆漆的,没有星星。
“她还说什么了?”他问。
“说,别让人家以为你有什么毛病。”
林柏舟盯着“毛病”两个字,觉得有什么东西扎进了胸口,不深,但疼。
“征。”
“嗯。”
“你不是。”
陆征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很久,久到林柏舟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震了一下。
“我知道,但她不知道。”
那天晚上,林柏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陆征家那棵枣树,想起陆征的母亲从厨房出来时看他的眼神,不是凶,是冷。那种冷不是针对他,是针对所有不该出现的人,他不该出现。他出现了,所以那扇门关上了。
第二天,大姐来了。
她在厨房里和母亲说话,声音不大,但林柏舟在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
“妈,小弟下学期大二了,你得说说他。”
“说什么?”
“找对象的事,隔壁老陈家的儿子,跟他一样大,孩子都有了。”
母亲没有说话,大姐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低了:“我听说,他暑假跑去山东了,说是找同学,谁知道呢。”
林柏舟攥紧了被子。
“你听谁说的?”母亲终于开口了。
“四妹说的。”
沉默……
“妈,你得管一下,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
林柏舟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大姐站在厨房门口,看到他,话停了一下。
“小弟,你过来。”
他走过去,大姐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凶,但那比凶更让人难受——是那种“我是为你好”的目光。
“你暑假去山东了?”
“去了。”
“去找那个同学?”
“嗯。”
“什么同学?”
“大学的。”
大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拉得很长,像在等他自己说出什么。
“以后少去。”她说,“妈身体不好,你别让她操心。”
林柏舟没有回答,他站在厨房门口,母亲背对着他,在洗碗,水龙头哗哗的,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四姐来了。
她推开他的房门,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放在桌上。
“大姐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你别怪她。”四姐坐在床沿上,“她也是为这个家。”
林柏舟没有说话,他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凉的,甜的。
“小弟。”
“嗯。”
“你那个同学,山东的。”
林柏舟放下碗,看着她。
“他家里知道了?”
林柏舟愣了一下,“你怎么问这个?”
四姐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妈今天哭了。”她说,“大姐走之后。”
门关上了,林柏舟坐在床边,绿豆汤喝了一半,不想喝了。他看着碗里剩下的汤,几颗绿豆沉在碗底。他想起陆征说的那句“毛病”,想起大姐说的“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想起四姐说的“妈今天哭了”,这些话像石头一样,一块一块地压在他身上。
他拿起手机,给陆征发了一条消息:“征。”
“嗯。”
“你妈还说什么了吗?”
陆征过了一会儿才回:“今天没说了。”
“我姐今天来了。”
“说什么了?”
林柏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不想告诉陆征大姐说了什么,不想让他知道这些,说出来,陆征会多扛一份,他已经扛得够多了。
“没什么,就问了暑假的事。”
陆征没有追问,“舟。”
“嗯。”
“还有一个星期就开学了。”
“嗯。”
“回来再说。”
林柏舟看着那四个字,“回来再说”,不是“回来就好了”,不是“回来就没事了”,是“回来再说”;他知道“回来再说”的意思是:现在说不清的事,回来一起扛。
他打了两个字:“好。”
窗外的天很黑,潮汕的夜晚没有星星,云层厚厚的,压得很低。他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胸口,那里有一颗玉珠,被他捂得温热,那是陆征给他的平安扣。他攥着它,闭上眼睛。
一个星期,不长,但也不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