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归途

回程的火车上,林柏舟靠着窗,手里攥着那袋红枣,他把袋子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北方的田野一寸一寸地往后退,南方的山一座一座地往前迎。

手机震了一下,陆征发来的消息:“到哪了?”

林柏舟:“快到济南了。”

陆征:“嗯。”

林柏舟:“你吃饭了吗?”

陆征:“吃了,你呢?”

林柏舟:“还没。”

陆征:“车上买点东西吃。”

林柏舟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下,靠着窗。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咔嗒咔嗒的,和来的时候一样,但方向不同了,来的时候是靠近,现在是远离。

到济南的时候是下午,他转车,换了另一列火车,往南开。车厢里人不多,他一个人占了一排座位,把包放在旁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他想起陆征家的院子,水泥地,枣树,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陆征的母亲从厨房出来,从他手里把碗拿走,说“不用”;陆征的父亲在院子里劈柴,没有看他一眼;陆征站在堂屋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没有送他。

他不怪他们。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带同学回家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做很多菜,但不怎么说话;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问一句“学习怎么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家里来陌生人,总是不自在的。何况他算什么呢?不是女朋友,不是对象,只是“同学”,一个从两千公里外跑来的、住了两天就走的同学,换了谁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待。

火车过了长江,窗外的绿色深了一些,他又给陆征发了一条消息:“过了长江了。”

陆征:“嗯。”

林柏舟:“快到了。”

陆征:“到了告诉我。”

林柏舟:“好。”

手机没有再震,他把它放进包里,靠着窗,看着窗外,天快黑了,灯光从远处的村庄里透出来,一点一点的,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到潮汕的时候是晚上,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夜风迎面扑来,湿湿的,黏黏的,带着海的味道。他站在出站口,深吸了一口气,回来了,从这里到陆征家,坐车要一整天;从陆征家到这里,也是一整天;一来一回,两天两夜。他在那里待了不到两天,但那两天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里,沉甸甸的。

四姐在出站口等他,她站在柱子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到他就走过来了。

“怎么这么晚?”她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

“火车晚点了。”

“妈炖了汤。”

“嗯。”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四姐走在前面,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地响,她没问他去了哪里,他也没说。

回到家里,母亲已经睡了,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碗汤,用盘子盖着,还温着。四姐把汤端出来,放在桌上。

“喝了睡。”

林柏舟坐下来,端起碗,汤是莲藕排骨汤,莲藕炖得很烂,排骨脱了骨。他喝了一口,烫的,咸的,鲜的。

“姐。”他叫她。

“嗯。”

“你不问我去了哪?”

四姐坐在对面,看着他,“问了你会说吗?”

林柏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喝汤。

“下次去,”四姐站起来,“提前跟家里说清楚,别让妈担心。”

她走了,林柏舟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把那碗汤喝完,碗底有几块莲藕,他用勺子舀起来吃了,然后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

回到房间,他躺下来,给陆征发消息:“到了。”

陆征:“嗯,累不累?”

林柏舟:“不累。”

陆征:“骗人。”

林柏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说“想你了”;没有说“你家里怎样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发了一句:“你早点睡。”

陆征:“你也是。”

暑假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快,林柏舟每天跟陆征发消息,但陆征回得比以前慢了,有时候隔一个小时,有时候隔一个上午。林柏舟没有问为什么。

有一天,陆征忽然发了一条消息:“我妈问你了。”

林柏舟的心提了起来,“问我什么?”

“问你是哪里人,家里几口人,爸妈干什么的。”

“你怎么说的?”

“照实说。”

“她什么反应?”

陆征隔了很久才回,“没说什么,去做饭了。”

林柏舟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看着窗外,潮汕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

八月中旬,陆征发来一张照片,枣树的枣红了,小小的一颗一颗,挂在枝头。

“熟了。”陆征说。

“甜吗?”

“甜,给你留着。”

“留着等我回去?”

“嗯。”

林柏舟看着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暑假的最后一周,林柏舟开始收拾行李,母亲走进他的房间,站在门口。

“又要走了?”她说。

“嗯。”

“下学期大二了。”

“嗯。”

“大二了,”母亲顿了顿,“有喜欢的姑娘吗?”

林柏舟低着头,把手里的T恤叠好,“没有。”

母亲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的那天,四姐送他去车站,她帮他把包拎到进站口,一路上没有说话。

“小弟。”她叫他。

“嗯。”

“山东好玩吗?”

林柏舟愣了一下,“还行。”他说。

四姐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进站口到了,她把包递给他。

“走吧。”

他接过包,进了站,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四姐站在身后,看着他,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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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中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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