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舟是被鸟叫醒的,北方的鸟,叫声和南方不一样——更短,更脆,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喊了一声就停了,等一等,再喊一声。他在广州从来没被鸟叫醒过。但这里没有车声,只有风,偶尔的狗叫,和远处谁家在敲什么东西,咚,咚,咚。
他睁开眼睛,陆征不在身边,被子叠好了,枕头摆正了,床单没有一丝褶皱。他伸手摸了摸陆征睡过的那一侧——凉的,人已经起来很久了。
他坐起来,听到院子里有声音,水龙头哗哗的,铁桶放在地上,咚的一声,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陆征在院子里,正从水龙头接水。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的薄外套,袖子卷到手肘。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轮廓被镀成浅金色。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接满一桶,提起来,走到枣树那边,倒进树根周围的土里。水渗进土里的声音,滋滋的,然后转身,再接一桶,再浇。
林柏舟穿上衣服出了屋,晨风迎面扑来,凉的,干的。
“你怎么起这么早?”他站在屋门口。
陆征回过头,“给树浇水。”
“天天浇?”
“两天浇一次。”陆征把空桶放回水龙头下,拧开水龙头,水冲进桶里,“这棵树是我出生那年种的。”
“谁种的?”
“我爸。”
林柏舟走过去,蹲下来,看着水慢慢渗进土里,树根周围的土是深褐色的,湿的,和旁边干裂的地面不一样。
“征。”
“嗯。”
“你爸呢?”
“下地了。”
“你妈呢?”
“还没回来。”
林柏舟伸出手,碰了碰树皮,粗糙的,裂开的。
“它长这么高了。”他说。
“嗯。”
陆征看着他,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陆征的脸上,一块亮一块暗。
“你饿不饿?”陆征站起来。
“有点。”
“我去做饭。”
厨房在院子西边,不大,灶台是砖砌的,贴着白瓷砖。陆征从柜子里拿出面粉,舀了两碗倒进盆里,加水,开始和面。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手指插进面粉里,翻过来,压下去。
“你和面跟谁学的?”林柏舟靠在门框上。
“我妈。”
林柏舟没再问,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征的背影。面粉沾在他的手上、袖子上,他揉面的样子很专注。
面醒好了,陆征把它擀成薄片,撒了葱花和盐,卷起来,切成小段,压扁,擀成圆饼。平底锅倒油,烧热,饼放进去,刺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陆征把第一张饼翻了个面,底面已经焦黄了;他铲起来,放在盘子里,递给林柏舟。
“尝尝。”
林柏舟接过来,烫,他吹了吹,咬了一口,外面焦脆,里面软韧。
“好吃吗?”陆征问。
“好吃。”
陆征低下头,继续擀第二张饼。
吃完饭,陆征说:“带你转转。”
他们出了门,沿着小路走,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挨着房子,都是红砖瓦房。有人在门口刷牙,看到陆征,含着一嘴泡沫含混地说了句什么,陆征回了一句,那人看了林柏舟一眼,没多问。
村头有棵大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看到陆征,一个老头抬起头:“小征,这是你同学?”
“嗯,大学的。”
“南方来的吧?”
“嗯。”
老头点了点头,没再问,林柏舟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像在打量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村外,田野在眼前铺开,一望无际的绿。林柏舟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平原——没有山,没有坡,天和地在地平线上连成一条线。
“征。”
“嗯。”
“你小时候就在这儿长大?”
“嗯。”
他们没有待太久,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那棵大槐树,老头还在下棋,没再抬头看他们。
回到院子的时候,快到中午了,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枣树的影子缩在树根底下,小小的一团。陆征去厨房准备午饭,林柏舟坐在枣树下,靠着树干。
院门响了,一个女人推着自行车走了进来。瘦,皮肤晒得黑红,头发用黑色发夹别在耳后。车筐里放着几个塑料袋。她看到林柏舟,自行车停了一下。
林柏舟站起来,“阿姨好。”
她点了点头,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拎着袋子进了厨房,林柏舟听到厨房里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陆征的声音。
“妈,这是我同学,林柏舟。”
“嗯。”她的声音很短。
“他住一晚上,明天走。”
“嗯。”
没有别的话,林柏舟坐在枣树下,看着厨房的方向。门开着,他看到她的背影在灶台前移动,蓝色的碎花短袖,黑色的裤子,她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陆征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四碗面,一碗给林柏舟,三碗端进堂屋。林柏舟跟进去,堂屋里,陆征的母亲已经坐下了,面前摆着一碗面,没有动筷子,陆征的父亲也回来了,坐在主位上,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汗。
“吃吧。”陆征说。
四个人围着方桌吃面,没有人说话,陆征的父亲吃得很响,呼噜呼噜的,陆征的母亲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林柏舟低着头,把面吃完,汤也喝了。
“叔,阿姨,我吃好了。”他放下碗。
陆征的父亲“嗯”了一声,没有抬头,陆征的母亲把碗收走,进了厨房。
下午,陆征的父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开。林柏舟坐在枣树下看他劈,他没有看林柏舟,劈完一堆,他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然后洗了手,进了屋,再没出来。
陆征的母亲坐在堂屋里择菜,韭菜,一把一把的,她择得很仔细,黄的叶子和根部的泥都去掉。林柏舟从门口经过,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阿姨。”林柏舟站在门口。
“嗯。”
“我帮您择。”
“不用。”她没有抬头,“你是客人。”
林柏舟站了一会儿,走了。
傍晚,陆征的母亲开始包饺子,韭菜鸡蛋馅,切得很碎。她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包,不说话,不看别的地方,拿一张皮,舀一勺馅,对折,捏一下,再捏一下,一个饺子就好了。陆征进去帮忙,被她拦住了。
“你陪你同学去。”
陆征站了一会儿,出来了。
“你妈一个人包得过来吗?”林柏舟问。
“包得过来,她不习惯别人帮忙。”
饺子煮好了,陆征的母亲把饺子端上桌,一碗一碗地摆好,饺子有破的,汤里飘着韭菜叶。陆征的父亲先动了筷子,夹了一个,蘸醋,吃了,陆征的母亲坐在对面,吃得很慢。
“叔,阿姨。”林柏舟放下筷子,“谢谢你们。”
陆征的父亲“嗯”了一声,陆征的母亲没有抬头,夹了一个饺子放进林柏舟碗里,不是破的,是好的。
“吃。”她说。
那天晚上,陆征的母亲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的。陆征的父亲在堂屋里看电视,声音不大,林柏舟和陆征坐在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在黑暗中看不清了,只剩一团浓黑的轮廓。
“征。”
“嗯。”
“你妈是不是不太高兴?”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不高兴,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家里来陌生人。”
林柏舟点了点头,他看着头顶的星星,这里的星星比广州多,比潮汕多。
“舟。”
“嗯。”
“她只是不说话,不是对你有意见。”
“我知道。”
夜深了,他们回到房间,陆征把被子铺好,枕头摆正。林柏舟躺下,面朝墙。陆征躺在外侧。
“征。”
“嗯。”
“你爸今天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他不跟陌生人说话。”
“我是你同学。”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同学也是陌生人。”
林柏舟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床单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窗外有虫叫,吱吱吱的。
“舟。”
“嗯。”
“明天你走,我不送你了。”
林柏舟转过头,“为什么?”
“我妈说,送多了不好。”
林柏舟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什么叫送多了不好?”
陆征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说:“睡吧。”
第二天早上,林柏舟收拾行李,他把衣服塞进包里,把红枣和馒头放进去,陆征站在旁边,没帮忙。
“你几点走?”陆征问。
“九点。”
“村口有公交。”
“我知道。”
陆征的母亲在厨房里,没有出来,陆征的父亲一大早就下地了,院子里只有他们俩。林柏舟背上包,走到门口,停下来。
“征。”
“嗯。”
“我走了。”
“嗯。”
林柏舟看了他一眼,陆征站在堂屋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走过来。
他转身走了,村路不长,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公交站在村口,一块铁牌子,生了锈,他站在那里等车,阳光从东边照过来,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长的一条。手机震了一下,陆征发来的消息:“到了说一声。”他回了一个字:“好。”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田野往后跑,一望无际的绿,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几颗红枣,硬的,他拿出一颗,放进嘴里,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