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上路

出发那天,潮汕在下雨。

林柏舟凌晨四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心里有事,自己醒的。窗外的天还黑着,雨打在雨棚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敲什么东西。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漱,母亲还没起,厨房里没有动静。他昨晚跟她说了要出门,没说出远门,只说去同学那里玩几天,母亲看了他一眼,问哪个同学,他说大学的。母亲没再问,转身去厨房热了碗汤,他喝汤的时候,四姐发来一条消息:“路上小心。”他没回,把手机放进口袋。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雨小了,变成细细的雾,飘在空气里,他拖着行李箱走到村口等公交,路上没有人,只有早起的鸡在叫。公交来了,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风景从村子变成镇子,从镇子变成城市,从城市变成高速公路……

他给陆征发了一条消息:“出发了。”

陆征回了一个字:“嗯。”

火车上人很多,林柏舟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三个人一排,他坐最里面。旁边是一对情侣,从上车就在吵架,女孩说“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男孩说“我在忙”,女孩说“你忙什么”,男孩说“你烦不烦”……林柏舟把头转向窗外,假装听不见,他想,他们吵架是为了在一起,而他连吵架的机会都没有。他和陆征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千多公里,还有不能说的秘密。他们不能当着别人的面大声说话,不能在街上牵手,不能像这对情侣一样——吵了架,然后和好,然后拥抱,然后别人都看到。

但他不羡慕他们,因为他有陆征。吵架的情侣有很多,但陆征只有一个。

火车开了六个小时,他看了三次手机,喝了半瓶水,去了一趟厕所,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旁边的情侣已经和好了,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男孩在玩手机。窗外风景变了——山少了,地平了,田里的作物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知道,快到北方了。

到济南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他走出车站,热浪扑面而来,干燥的,不像南方的湿热,是那种烤人的干热。他站在出站口,在人群里找去临沂的大巴,问了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对方指了指方向,他拖着行李箱走过去,买票,上车。大巴比火车挤,座位窄,腿伸不直,空气里有汽油味和皮革味。他靠着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北方的田野和南方不一样——南方的田是碎的,一块一块的,被小河和房子隔开;北方的田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平铺到天边,像谁摊开了一张巨大的布,待秋收之际便是一片金黄麦浪。

他给陆征发消息:“到济南了,在去临沂的路上。”

陆征:“几点到?”

林柏舟:“不知道,到了告诉你。”

陆征:“好。”

大巴开了三个多小时,天快黑的时候,到了临沂。林柏舟下车,站在车站门口,四顾茫然;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陆征家在哪个镇?哪个村?他从来没问过,陆征也没说过。他拿出手机,给陆征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我到了。”林柏舟说。

“到哪了?”

“临沂车站。”

“我知道,你站在那别动。”电话挂了。

林柏舟握着手机,站在车站门口,天越来越黑,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把地面照得发白。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看他一眼,有人不看;他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不知道等了多久,手机震了。

“往外走,到马路边。”

林柏舟拖着行李箱往外走,走到马路边。路上的车来来往往,车灯一盏一盏地扫过去,他看着那些车,不知道哪一辆是陆征的。然后他看到一个人从马路对面走过来。不是从车里下来的,是从对面走过来的,穿过车流,穿过车灯,穿过人群,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

林柏舟认出那个身影,深蓝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黑色的裤子,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比上次见长了一点,被风吹得有点乱。

陆征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路灯从上面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你怎么来的?”林柏舟问。

“走来的。”

“多远?”

“不远。”

林柏舟没信,但没再问。陆征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转身往前走,林柏舟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得不快不慢,没有说话,路上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又暗下去。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矮墙,墙头长着草;路不平,行李箱的轮子磕在石头上,咕噜咕噜地响。走了一会儿,陆征停下来,指着一扇铁门。

“到了。”

铁门是红色的,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铁锈,门虚掩着,陆征推开,走进去。林柏舟跟着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水泥地,角落里堆着几捆玉米秸秆,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靠墙有一棵枣树,树干不粗,但很高,枝丫伸向天空。

“就是这棵?”林柏舟问。

“嗯。”

林柏舟走过去,站在枣树下,他抬头看,叶子不大,密密匝匝的,遮住了一小块天空。树上结了一些青色的枣,小小的,还没红。

“甜吗?”林柏舟问。

“还青着,没熟。”

“你说很甜。”

“熟了才甜。”

林柏舟伸手碰了碰一颗青枣,硬的,凉凉的。

“进屋吧。”陆征说。

屋子不大,一进门是堂屋,左边是陆征的房间,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单是蓝色的,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有几本书,摞在一起,最上面是一本《百年孤独》。

林柏舟站在房间中间,环顾四周,这就是陆征长大的地方:这些书,这张床,这盏台灯;窗外的枣树,院子里的水泥地,墙角的玉米秸秆。他在这个房间里做作业,在这张床上睡觉,在这盏台灯下看书……他在这个院子里给他发消息——“在想你”。

“你饿不饿?”陆征问。

“不饿。”

“累不累?”

“还好。”

陆征看着他,“你从潮汕过来,坐了多久?”

“火车六个小时,大巴三个多小时,加上等车的时间,差不多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

“嗯。”

“你不累?”

“累,但到了就不累了。”

陆征没有说话,他走过来,在林柏舟面前站定。两个人隔了半步,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舟。”

“嗯。”

“你为什么要来?”

林柏舟想了想,“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看完了?”

“看完了。”

“然后呢?”

林柏舟看着他,说:“然后就回去了,但来过,就不一样了。”

陆征伸出手,碰了碰林柏舟的手背,碰了一下,没有缩回去。

那天晚上,他们并排躺在陆征的床上。一米五的床,比宿舍的宽一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征。”

“嗯。”

“你妈呢?”

“去我姥姥家了,明天回来。”

“她不知道我来?”

“不知道。”

林柏舟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想让她知道?”

陆征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不是不想,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柏舟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什么时候才是?他不知道。也许等他们毕业了,工作了,有钱了,不用靠家里了;也许等他们足够强大,强大到不怕任何人的眼光;也许永远没有“时候”;但没关系,他来了,他躺在陆征的床上,睡在陆征的房间,窗外的枣树在风里轻轻晃……这些就够了。

“舟。”

“嗯。”

“你什么时候走?”

“看情况吧。”

林柏舟闭上眼睛,床单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皂角似的,和陆征枕头上的味道一样,他翻了个身,面朝陆征。月光下,陆征的脸很安静,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

“征。”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在想什么?”

陆征睁开眼睛,“在想你来了。”

“我来了,然后呢?”

“然后不想让你走。”

林柏舟把手伸过去,在被子底下握住了陆征的手,凉凉的,骨节分明的。

“我也不想走。”

那天晚上,他们握着的手一直没松开,窗外的风停了,枣树的叶子不响了,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林柏舟听着陆征的呼吸声,觉得那不是呼吸,是一句话——一句很长的、说不完的话,说了一夜。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余烬中的温度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