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台风

十月中旬,台风来了。

气象台提前三天发了预警,说今年最大的台风将在粤东沿海登陆,广州也会受影响。学校发了通知,停课两天,非必要不外出,宿舍楼下的宣传栏贴了告示,白纸黑字,盖了红章,被风吹得哗哗响。林柏舟站在告示前面看了一会儿,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台风来的前一天,天就不对了,云压得很低,灰黑色的,像一大块没洗干净的抹布,遮住了整个天空,空气又闷又湿,呼吸都觉得沉。蝉不叫了,鸟也不飞了,连楼下那只总在翻垃圾桶的野猫都躲了起来。整个世界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安静得不正常。

超市被抢购一空:方便面、面包、矿泉水、火腿肠,货架上一排一排地空着,像被洗劫过。林柏舟和陆征也去了超市,到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可买的了,陆征拿了两包泡面,林柏舟拿了一袋面包和一桶水。

“够吗?”林柏舟问。

“够了。”

“两天。”

“够了。”

排队结账的队伍很长,他们等了十几分钟,前面的人在讨论台风——“听说十七级”“会不会停电”“窗户要不要贴胶带”,林柏舟听着这些声音,心里想的不是台风,是别的什么。他转头看陆征,陆征也在看收银台的屏幕,表情很平,看不出在想什么。

“陆征。”

“嗯。”

“你怕不怕台风?”

“不怕。”

“我怕。”

陆征转过头看他,“怕什么?”

林柏舟想了想,“怕停电。”

陆征没有问为什么怕停电,他只是伸出手,碰了一下林柏舟的手背——很轻,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像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那天晚上,风大了起来,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是持续的、越来越大的,像有什么巨兽在窗外喘息。树枝被吹得弯下去,又弹起来,又弯下去,雨也来了,不是雨滴,是雨幕,一整片一整片地砸在玻璃上,啪啪啪的,像有人在敲门。

宿舍里只有他们俩,其他人能回家的都回家了,不能回家的也去了亲戚家;六人间空空荡荡的,只有两张床有人,两张书桌亮着灯。灯是亮的,但林柏舟总觉得它随时会灭。

他坐在陆征的床上,靠着墙,膝盖缩起来,手里拿着那本《诗经》,没看。陆征坐在旁边,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林柏舟。”

“嗯。”

“你冷吗?”

“不冷。”

陆征把一条毯子搭在他腿上,毯子是蓝色的,旧了,边角起了球。林柏舟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肚子。

风更大了,窗户在震动,玻璃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困在瓶子里的大黄蜂。林柏舟盯着那扇窗,怕它被吹破。

“不会破的。”陆征说。

“你怎么知道?”

“去年也来过台风,没破。”

林柏舟放心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心,他靠着陆征的肩膀,感觉到陆征的身体是暖的,稳的,像一棵树。

“陆征。”

“嗯。”

“你说,台风过了之后,会不会什么都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就是……”林柏舟想了想,“树倒了,路淹了,招牌掉了,那些被吹跑的东西,找不回来了。”

陆征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找不回来的,本来就不该留着。”

林柏舟转头看他,陆征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很亮,像台风天里唯一没被吹灭的灯。

夜里,风达到了最大,宿舍的灯开始闪——亮一下,灭一下,亮一下,灭一下……每一次灭掉的时候,林柏舟的心就紧一下,他怕黑,不是小时候那种怕,是长大了以后的怕——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看不清陆征的脸,看不清他的手,看不清他还在不在。

“别怕。”陆征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灯又亮了。陆征的脸近在咫尺,表情很平,但眼睛里的光没有灭。

“我没怕。”

“你在抖。”

林柏舟低头看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也许是风太大,也许是灯太闪,也许是那个“什么都可能被吹跑”的感觉让他不安。

陆征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十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林柏舟觉得那股凉意是好的,像台风天里唯一没被吹灭的东西。

“这样还抖吗?”陆征问。

林柏舟摇了摇头。

灯又灭了,黑暗里,他感觉到陆征的手握得更紧了。

台风过境的那个晚上,他们挤在窄床上,盖着同一条毯子,窗外的风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吼了一整夜。雨从窗框的缝隙渗进来,洇湿了墙角的一小块。林柏舟看着那一小块湿痕慢慢扩大,像什么东西在生长。

“林柏舟。”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在想什么?”

林柏舟沉默了一会儿,“在想,如果明天什么都变了,怎么办。”

陆征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在林柏舟的掌心里动了动,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两下——像在写字。林柏舟感觉出来了,他在写两个字。横,撇,竖,捺。第一个字是“不”;撇,捺,横,横,折钩,点,第二个字是“会”。

不会。

灯又亮了,陆征的脸出现在光线里,表情很平,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小到只有林柏舟看得到。

台风在凌晨渐渐弱了,风从咆哮变成了呜咽,从呜咽变成了叹息。雨也小了,淅淅沥沥的,像哭累了的人在抽噎。林柏舟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也经历了一场台风——外面的和心里的,都过了,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陆征的呼吸落在他后颈,温的,稳定的,像一个锚。

天亮了。

林柏舟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掀开毯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一片狼藉——树倒了好几棵,枝叶散了一地;路面上有积水,映着灰蓝色的天;自行车棚的顶被掀掉了一块,铁皮卷起来,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但天晴了,台风过去了,世界还在。

“怎么样?”陆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很乱。”

陆征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窗外,“能修好的。”

林柏舟转头看他,晨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像台风天里唯一没被吹灭的那盏灯。

“陆征。”

“嗯。”

“台风过了。”

“嗯。”

“什么都没变。”

陆征看着他,目光从林柏舟的眼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然后移开了。

“去吃饭吧。”他说。

他们换了衣服,出了门。外面的空气很新鲜,带着雨水洗过的、干净的、湿漉漉的味道。路上有人在清理树枝,有人在扫积水,有人在修车棚……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好像台风没来过,又好像来过但已经过去了。

林柏舟踩着湿漉漉的地面,鞋底发出轻微的声响,陆征走在他左边,步伐不快不慢。

“陆征。”

“嗯。”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还算不算?”

陆征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找不回来的东西,本来就不该留着。”

“那找得回来的呢?”

陆征想了想,“找得回来的,就是该在的。”

林柏舟没有再问,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陆征的手背——不是握,是碰,像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陆征没有躲。他们就那样走着,手背偶尔碰在一起,像两根被风吹斜的树枝。

台风过了,树倒了,路淹了,但他们的那张床还在;那本《诗经》还在;那根床板间的裂缝还在;陆征握住他的手,那种凉中带暖的温度还在……这些是找得回来的——不用找,它们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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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中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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