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广州终于有了一丝凉意。
不是秋天的那种凉,是夏天终于累了、喘口气的那种凉。风从北边吹过来,干干的,带着远方的尘土味。木棉花早就落尽了,榕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绿得不那么精神了,像一个人熬了太久的夜,眼底下挂着淡淡的青。林柏舟喜欢这种天气,不热,不冷,不用穿太多,也不会出汗。晨跑的时候,风从脸上拂过去,像谁的手,轻轻的,凉凉的。
国庆长假,七天。
宿舍的人又走空了,福建的带女朋友回了老家,江西的去了张家界,另外两个一个回家一个去打工。走之前福建的问林柏舟:“你又不回家?”林柏舟说“不回”;福建的又看陆征:“你也不回?”陆征说“不回”。福建的摇了摇头:“你俩真是,学校是你家啊。”
门关上了,宿舍只剩下他们俩。
林柏舟站在宿舍中间,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六人间,四张空床,两张有人,他和陆征的东西混在一起——书架上的书分不清谁的,桌上的水杯并排立着,充电线缠在一起,像两棵长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根已经分不开了。
“七天。”林柏舟说。
“嗯,七天。”
“你想干嘛?”
陆征想了想,“不知道,你想干嘛?”
林柏舟想了想,笑了,“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对视着笑了,不是那种有明确目的的笑,是那种“我们在一起就行”的笑——不需要计划,不需要安排,不需要把每一分钟都填满。空着就空着,浪费就浪费,反正两个人的时间,浪费在一起也是好的。
假期的第一天,他们睡了懒觉。
不是故意睡的,是没定闹钟,林柏舟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挤进来了,在床尾画了一条金色的线。他翻了个身,看到陆征还闭着眼睛,睡着的时候,他的表情比平时放松很多——眉头不皱了,嘴角不抿了,像个小孩。林柏舟看了他一会儿,没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睫毛,很轻,轻得像风,陆征的眼睛动了一下,没睁开。
“几点了?”他含糊地问。
“不知道。”
陆征慢慢睁开眼睛,刚醒的时候,他的眼神是散的,像隔了一层雾。他看到林柏舟的脸就在眼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清醒的、有意识的笑,是那种半梦半醒的、还没设防的笑。
“早。”他说。
“早。”
两个人躺在窄床上,面对面,呼吸交缠在一起。陆征的头发翘了一撮,林柏舟伸手把它压下去,压了又翘起来。
“你头发翘了。”林柏舟说。
“你的也翘了。”
“我压不下去。”
“那就翘着。”
林柏舟笑着,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皂角似的。还有另一种味道,他说不上来,不是洗衣粉,不是汗味,是陆征皮肤上本身的味道——像晒过的被子,像雨后潮湿的泥土,像某个他还没去过的地方。
他们躺到快十点才起床。
洗漱,换衣服,出门。食堂已经没早餐了,他们去学校后面的小吃街吃了肠粉,肠粉是林柏舟推荐的,陆征第一次吃。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米皮薄得透光,里面裹着虾仁和生菜,蘸了酱油,送进嘴里。
“怎么样?”林柏舟问。
“滑。”
“好吃吗?”
“还行。”
林柏舟笑了,陆征说“还行”就是好吃,说“滑”就是非常好吃,他已经学会了这门翻译。
吃完肠粉,他们在街上闲逛,没有目的,没有方向,看到什么算什么。一家旧书店,门口堆着一摞一摞的旧书,发黄的、卷边的、被翻烂的。林柏舟蹲下来翻,翻到一本《诗经》,和他在读的那本不是一个版本,更老,封面的字是竖排的。
“你要买吗?”陆征问。
“家里那本还没看完。”
“那你翻什么?”
林柏舟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想翻。”
陆征也蹲下来,拿起一本《论语》,翻了翻,放下;又拿起一本《本草纲目》,翻了翻,放下。
“你找什么?”林柏舟问。
“没找什么。”
两个人蹲在旧书店门口翻了十几分钟,一本书都没买。老板坐在里面看手机,头都没抬,大概习惯了这种人——翻翻看看,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他们就是那种人。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个糖水铺,林柏舟说“喝糖水吧”,陆征说“好”。两碗绿豆沙,冰的,甜而不腻,林柏舟喝得快,半碗下去了;陆征喝得慢,一勺一勺的,像在数。
“陆征。”
“嗯。”
“你觉得我们以后会不会觉得现在很傻?”
陆征停下了勺子,“为什么傻?”
“就是……”林柏舟想了想,“浪费时间,什么都不做,就是待在一起。”
陆征看着他,把勺子放进碗里,“不会。”
“为什么?”
“因为现在是最好的时候。”
林柏舟低下头,继续喝绿豆沙,碗里的绿豆沙已经不那么冰了,但他觉得心里凉丝丝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拂过。
假期的第三天,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公园,不是特意去的,是走着走着就走到那里了。公园不大,有一个湖,湖边种着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荡起来。有人在钓鱼,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来跑去……他们找了一张长椅坐下,面朝湖水。
阳光很好,不烈,温温的,像谁在天上点了一盏柔和的灯。
“柏舟。”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工作?”
“不知道,可能当老师吧,我爸想让我当老师。”
“你呢?”
“开个店,之前说过的。”
“什么店?”
陆征想了想,“物流,快递,或者茶馆,都行。”
“你爸同意吗?”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没跟他说过。”
“你觉得他会同意吗?”
“不会。”陆征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知的事,“他不会同意,但到时候再说。”
林柏舟看着湖面,水面上有涟漪,一圈一圈的,不知道是鱼还是风。他看着那些涟漪扩散、消失,新的又起来。
“陆征。”
“嗯。”
“你怕不怕你爸?”
陆征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不怕,但不想让他难过。”
林柏舟懂了,不是怕,是不忍心。像他不想让母亲哭,不想让四姐为难,不想让大姐失望……不是怕她们,是不忍心。因为她们是家人,家人是用来爱的,不是用来对抗的,但有时候,爱和对抗是同一样东西。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窄床,两个人,身体贴在一起。林柏舟面朝墙,陆征从背后抱着他,手臂搭在他腰上,呼吸落在他后颈。
“陆征。”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以后。”
“以后什么?”
“以后我们要有个房子,不用大,够住就行,厨房要大一点,你喜欢做饭。”
林柏舟笑了一下,“我不会做饭。”
“那就学。”
“你学不行吗?”
“我学,但你也要学。”
林柏舟转过身,面朝陆征,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稳定的,像心跳。
“陆征。”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陆征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到了林柏舟的脸。手指从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
“会。”他说。
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林柏舟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安定了,像船下了锚,不再漂了。
假期的第五天,下雨了。
不是那种暴风骤雨,是绵绵的、细细的、没完没了的雨。雨丝从天上垂下来,像谁挂了一面珠帘,窗户上起了雾,林柏舟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图案。他画了一棵树。
陆征走过来,“榕树?”
“嗯。”
“画得不像。”
“你画一个。”
陆征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几笔,他画了一艘船。简简单单的,一个弯弯的船底,一根竖起来的桅杆,林柏舟看着那艘船,说:“这是柏舟?”
“嗯。”
林柏舟伸手,在船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很小,火柴人,站在船头。
“这是谁?”陆征问。
“你。”
“为什么我在船上?”
“因为你在我心里。”林柏舟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话太肉麻了,不像他会说的。但说出口的时候,他觉得挺自然的,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
陆征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在那艘船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比第一个大一点,站在岸上,手伸向船的方向。
“这是谁?”林柏舟问。
“你。”
“我在岸上干嘛?”
“等我靠岸。”
林柏舟看着那扇窗,玻璃上的水珠顺着小船和小人往下流,像眼泪,他伸出手,抹掉了那些水珠,但小船和小人还在。
假期的最后一天,他们没有出门。
在宿舍待了一整天:看书,听歌,发呆,说话,不说话。林柏舟靠在陆征肩膀上,陆征靠在他头上,两个人的姿势不太舒服,但谁都没有动。
“林柏舟。”
“嗯。”
“明天就开学了。”
“嗯。”
“假期过完了。”
“嗯。”
陆征低头看他,“你就只会说‘嗯’?”
林柏舟抬起头,看着陆征的眼睛,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黑的,亮的,像深水里倒映着月亮。
“明天开学,后天开学,大后天开学。”林柏舟说,“都一样。”
“哪里一样?”
“你在,就都一样。”
陆征的耳朵红了,林柏舟看着那抹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心想——他又赢了,在说情话这件事上,他最近进步很快,陆征输得心甘情愿。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一米二的窄床,两个人挤在一起。林柏舟把手搭在陆征腰上,陆征的手覆上他的手背。
“陆征。”
“嗯。”
“你说,七天怎么过得这么快?”
“因为开心。”
林柏舟想了想,是啊,因为开心。开心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不开心的日子才慢,暑假那两个月,慢得像过了两年。而这七天,快得像一场梦。
“开学了也开心。”陆征说。
“为什么?”
“因为开学了,你也还在。”
林柏舟把脸埋进陆征的颈窝,那里很暖,有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告诉他:你在这里,我也是。
窗外雨停了,云散开了,露出半个月亮。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银色的湖泊,林柏舟看着那片月光,觉得那不是月光,是“以后”——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就在那里,只要伸手,就能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