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漫漫千里路途,一路风物风貌悄然更迭。
艾兰大陆中部与东域温润祥和,圣光流转,即使是荒原的草木也都浸着一层柔和的白芒,可越往大陆西境行进,天地间的气息便愈发狂暴炽热。
这片疆土乃是魔法公会世代统治的核心领地,天地之间风火水三系元素魔力浓稠得近乎实质,流转在空气之中化作一片片缥缈斑斓的光雾。
西域的大地之下埋藏着无尽的魔矿,一座座巍峨巨城拔地而起,城墙全部由千年淬炼的玄色魔岩堆砌而成,再镶嵌密密麻麻的高阶魔晶,流光熠熠,恢弘奢华到了极致。
西镜城,大陆西境的中枢,魔法公会的主城。
整座城池外围笼罩着三重连绵不断的元素结界,风阵流转,火纹蛰伏,水脉深埋,出入城门的所有人都要接受魔法公会法师的魔力探查,守备森严,滴水不漏,寻常修行者根本难以潜入内里。
江雪离一身灰调宽袍法衣,长发简单束在脑后,手中握着一根凝聚着白色微光的法杖,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内里把一身浑厚灵力彻底封死在丹田,对外只显露出中阶水系法师的水准,看上去便是一位云游四方、潜心修行水系法术的独行法师。
卢西恩换上一身朴素简约的浅白色牧师长袍,气质温润平和,眉眼温柔,嘴角噙着浅笑,周身萦绕着一层淡薄柔和的圣光气息,俨然一名四处游历传道的普通牧师。
二人并肩而行,混在往来的人流之中,从容踏入了西镜城。
城内长街宽阔绵长,满城流转着躁动的元素光辉,等级壁垒泾渭分明,种族偏见根深蒂固。
大街上数量最多的便是辉裔族人,他们占据了魔法公会绝对的高层,和绝大多数中层与低层法师的位置。
这些辉裔族魔法师身披色彩繁杂的元素法袍,行事骄横张扬。火系辉裔族法师行走一路,指尖随意弹跳一团跳动不息的火球,用来戏弄街边的贩夫走卒;风系法师踏空慢行,周身萦绕层层流转的风涡,高高在上,目中无人;水系法师抬手便能引动沿街水渠的流水凌空飞舞,肆意显摆与生俱来的元素掌控力。
此地魔力充盈无边,他们不必苦修积蓄,心念一动便可驱使天地力量,长久下来,骨子里便生出浓浓的傲慢。
兽人族多为底层苦力与护卫,地位低微,沉默寡言。
而天际族人在整座西镜城里寥寥无几,偶尔有一两名天际族法师学徒路过,他们皆是天生黑发黑眸,天生魔法天赋极为卓绝,却处处受尽排挤打压。身上永远穿着破旧的粗布短衫,没有资格穿戴法师法袍,行走之时还要时刻避让辉裔族的法师,动辄就要遭受呵斥刁难,稍有不慎,便会被冠以私通邪力的巫师罪名,直接押入地牢。整条城池,处处都透着压抑冰冷的不公。
江雪离冷眼将一路景象尽收眼底,待走到一处行人稀少的岔路,才不动声色侧过头,低声向身旁的卢西恩发问。
“魔法公会主城之内的种族隔阂,何以深重到这般地步?”
卢西恩神色淡了几分,面露惋惜,缓缓作答。
“执掌魔法公会最高权柄的尽数是辉裔族人,这一族历经万年繁衍,以魔法公会为首的部分辉裔族人观念越发偏激狭隘。他们认定天际族人乃是上古神属,血脉异于本土,心中常怀忌惮,生怕天际族崛起动摇辉裔族人长久的统治,所以刻意打压排挤,定下诸多严苛律法,处处压制天际族的出路。”
江雪离微微颔首,又继续追问。
“那光明教廷之中,也是这般森严的种族分别吗?”
卢西恩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多了几分笃定。
“教廷要好上太多了,圣光包容万物,教义明令禁止辉裔族人肆意欺凌天际族人。不少辉裔族人心底纵然存有偏见,也只会藏在私心之内,明面上必须彼此和睦共处,不敢公然欺压。教廷高层也从来不是辉裔族一家独大,全境之内的大主教、高阶牧师,约有三成到四成皆是天际族人,凭修为晋升,不分血脉出身。”
一番闲谈过后,二人寻了一间僻静无人的临街旅店,关上木窗,低声商议接下来的计划。
卢西恩温润的眼眸沉静悠远:“镇魔地牢建于西镜城地底,层层封印环绕,强行硬闯动静太大,极易惊动整个公会。我们分头行事,你探查地牢的方位布防,我去寻访近期押送囚徒的路线,同时打探你的手下被俘修士的下落,入夜之后在此汇合。”
江雪离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冰凉的法杖杖头,眸底覆着一层寒霜:“你万事小心。”
卢西恩微微颔首,轻轻应声:“嗯,万事小心,魔法公会法师行事霸道狠戾,不可小觑。”
二人就此分开,各自游走在西镜城大街小巷,细细搜集情报。
卢西恩一身浅白衣袍,一副游历传教的牧师模样,最不容易引人戒备。
他慢悠悠出入小酒馆,坐在大厅角落的位置,点上一壶低度果酒,垂着眼帘闭目养神,不动声色散开一丝极细微的圣光元素,化作一缕肉眼完全察觉不到的微风,飘在一众法师的桌席之间。
大堂里不少辉裔族法师饮酒闲谈,肆意吹嘘魔法公会的政令,聊起地牢关押的囚徒、三日一次的暗道押送、外来囚徒的看管分区,所有随口闲谈的秘闻,一字不落尽数落入他的耳中。遇到守城卫队休整换岗,他又上前和善布施祝福,借着交谈闲谈,不动声色打探着守备轮换的时辰。
另一边的江雪离,则化作沉默寡言的独行水系法师,徘徊在工坊、魔材集市一带。他收敛全部气息,靠在廊柱之下,装作研究售卖魔晶材料的模样,神识凝做一线,细细偷听工坊管事与地牢管事的对话,记下地牢外围禁制的排布规律。每逢押送囚犯的卫队路过街巷,他便侧身避开,看似低头整理法杖,实则把押送队伍的行进路线、暗门入口牢牢记在心底,一连半日,将西镜城明面上所有布防脉络摸得一清二楚。
待到夜色沉沉,星月升空,二人重新汇合,交换所有消息。
卢西恩缓缓开口,神色凝重几分。
“地底地牢一共有三道主阵门,分别由风、火、水三名公会大魔导师镇守,地牢深处禁制重重,平日里除了公会高层,任何人不得靠近。只是每隔三日的深夜,会有一支押送囚徒的卫队通行暗道,我们正好可以借着这条密道潜入进去。”
江雪离微微抬眸,寒色浅浅漾开:“先寻莉安的囚室,再探查被俘弟子的关押之处,速战速决,不宜久留。”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二人隐去身形,循着幽暗的地下密道一路潜行,密道两侧墙壁镶嵌着发光魔晶,光线昏暗,走出去便是地牢外的一处宽阔石坪,也是三名大魔导师日常巡查落脚之地。
偏偏今夜三名执掌三系元素的大魔导师并没有返回居所,正好在此处核对地牢囚犯的名册,察觉到外人闯入的气息,三道强横的魔力威压骤然封锁四方空间。
为首一身赤红法袍,面容凶悍的火系大魔导师冷哼一声,掌心轰然腾起数丈高的熔岩烈焰,烈焰凝聚成一头咆哮的炎狱雄狮,热浪翻涌,连周遭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竟敢擅闯魔法公会禁地,真是不知死活,拿下入侵者!”
一旁蓝衣水系大魔导师法杖轻抬,天地间充沛的水元素疯狂汇聚,化作千百道锋利刺骨的水棱,密密麻麻横贯半空,封锁所有退路。
最后一名青袍风系大魔导衣袖一挥,凛冽狂暴的暴风凭空成型,风刃细密如丝,纵横切割,将整片石坪牢牢困死,形成三面绝杀的元素牢笼。
艾兰大陆魔力无穷无尽,他们不需要积蓄魔力,心念一动便可调动磅礴天地元素,攻势连绵不绝,没有丝毫滞涩。
江雪离往前踏出一步,手握法杖,表面催动水系法术的架势做足,内里丹田流转精纯凛冽的寒冰灵力。
他本是大乘期修为,境界应当是高出三名大魔导师的,若是放开手脚,顷刻之间便能冰封全场。可在西镜城内,大肆动用灵力可能会引来更多公会的法师,因此为了掩藏异界修士的身份,他不能动用修真大道的术法,只能硬生生迁就此方世界元素法术的路数,一身强横战力足足压制了六七成,处处束手束脚。
江雪离体内灵力厚积薄发,法杖一横,霜气席卷四方,凛冽寒力倾泻而出,漫天寒霜翻涌,硬生生将扑面而来的炎狱雄狮冻僵在半空,熊熊烈火瞬息凝作晶莹剔透的冰雕。
万千冰刃自法杖尖端破空而出,对上漫天水棱,两相碰撞,爆发出的寒气四下扩散,坚硬的石地一寸寸被冻结厚厚的坚冰。
卢西恩立于后方,指尖浮动寻常教廷牧师所用的圣光术,一道道圣光屏障稳稳护住周身,刻意压制自身境界,只展露普通高阶牧师的水准,游走牵制,半点不露锋芒。
三名大魔导师见二人实力不俗,脸色愈发阴狠,不再有所保留。风火水三系元素之力交织相融,三色魔力盘旋拧成一道巨大无比的元素漩涡,自上而下轰然落下,威力暴涨数倍,整片空间都在剧烈震颤,气流狂暴得让人难以呼吸。
混战越发激烈,江雪离处处束缚,打法凝滞,被对方连绵不绝的元素攻势死死缠住。缠斗数十回合,青袍的风系大魔导师老奸巨猾,一眼看破了他束手束脚的破绽,暗中凝聚一道压缩到极致的无声风刃,隐匿在狂风缝隙之中,悄无声息地绕开正面斗法,直奔江雪离后心要害。
江雪离神识早已捕捉到这一道杀招,心底已然想好一道卸力之法,不需多费力气便可毫发无伤。可他余光瞥见身旁的卢西恩骤然紧绷的身形,心中忽然起了一丝想法,他打算静观其变,看一看卢西恩会做出何等举动,便压下了出手化解杀招的念头,装作一心对抗魔法师的法术,毫无察觉的模样。
而另一边的卢西恩,见到寒光直扑江雪离后心有性命之忧,一颗心骤然揪紧,一股从未有过的焦灼慌乱席卷他的心绪,仿佛世间最重要的人面临危险。
卢西恩理智尽数抛到脑后,什么隐忍蛰伏,什么势力平衡,全都不值一提了。
千钧一发的刹那,一道浩瀚无上、凌驾世间一切魔力之上的纯白圣辉骤然蔓延开来。
不同于寻常牧师的温和的圣光,这一道圣光威严苍茫,带着源自万年前神之法则的至高威压,一瞬间便禁锢了整片空间所有流动的魔法元素。
卢西恩不再压制自身本源,眉心浮现出一枚淡金色繁复神圣的古老徽印,周身浅白色的衣袍无风自动,至高光明法则席卷八方,他抬手一掌,纯粹至极的本源圣光化作一道宽厚无边的圣盾,稳稳挡在江雪离身后,直接粉碎那道绝杀风刃。
这一招乃是教廷仅有历代教皇才能够修行的本源圣界术,大陆千万年,唯有教皇一人掌握。
对面三名大魔导师脸上的狂妄尽数僵住,瞳孔剧烈收缩,浑身血液都近乎凝固,失声惊呼:“本源教皇圣印!你……你是教廷的教皇陛下!”
卢西恩的身份彻底暴露。
江雪离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先前他只判断卢西恩底蕴深厚,猜测他是教廷大主教一级的人物,万万没想到,此人竟然是执掌整个光明教廷,大陆地位至高无上的教皇。
“卢西恩,你……” 江雪离话到嘴边,却忽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本想开口询问对方隐瞒教皇身份的缘由,可转念一想,自己是冰封城一城之主的真实身份,同样深藏心底,也不愿全盘托出,到了唇边的言语,终究默默咽了回去。
卢西恩眼底藏着一丝冷冽,教皇身份一旦被魔法公会的人传回他们中枢高层,两大势力维持万年的平衡会直接破裂,无尽的战乱会席卷整片大陆,今夜万万不能放走活口。
卢西恩的指尖已经凝聚起足以抹杀三人的光明裁决术,正要亲自出手了结大魔导师的性命。
一旁的江雪离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卢西恩心性澄澈温润,一生奉行圣光慈悲的理念,虽也会净化触犯戒律的罪人,可江雪离依旧想要守护他这份不染尘埃的本心,不愿让他纯粹干净的湛蓝色眼眸里沾染上世俗杀伐的尘埃。
江雪离默然上前半步,不等卢西恩出手,手中法杖一挥,丹田深处的寒冰灵力倾泻而出。
万里冰封的寒流骤然降临,极寒灵力化作一道凝聚着白色流光的尖锐冰芒,俯冲而下,不等三人发出半句求饶,便将三名大魔导师连同他们的神魂一同冰封冻结,瞬息碾成细碎的冰晶粉末掉落在地,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江雪离收回法杖,神色依旧淡然平静,没有半分戾气。
卢西恩怔怔望着身旁之人,心中了然,也明白他的一片苦心,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多了一层暖意。
二人不再耽搁,循着地牢深处的路径急速深入,一路扫清沿途的守卫法师,很快寻到了地牢最深处的囚室。
囚牢之内,黑发少女莉安裹着一身破烂单薄的粗布衣衫,衣衫之上密密麻麻血迹斑斑,新旧伤痕层层叠叠,一看便是日日受尽非人酷刑折磨。她蜷缩在冰冷的囚室角落,精神恍惚,往日清亮的眸子早已变得浑浊黯淡,神智错乱涣散,看见破门而入的二人,眼中只余下一片茫然惊愕,嘴里反复喃喃着细碎不清的呓语,已经彻底丧失了正常与人交流的能力。
江雪离目光微沉,不再多言,抬手一道柔和灵力护住她孱弱的身子,将少女带出暗无天日的镇魔地牢。
救出莉安之后,卢西恩略一思索,做出稳妥的安排。他动用教廷隐秘传送法阵,将莉安送往大陆最南端一处偏僻幽静的山谷小教堂,那里常年人迹罕至,由光明教廷最忠心的隐世老牧师看管,每日以圣光温养她受损的神魂,衣食无忧,一辈子远离魔法公会的势力范围,永远不会再受到任何追杀与胁迫,安心休养余生。
处理完所有后事,二人重新站在地牢幽深的长廊之中。
江雪离沉默片刻,又向地牢深处探查一番,可惜其余被俘的门下弟子都被拆分关押在公会各处实验密室,短时间内很难尽数搜寻。
卢西恩望着幽深的前路,轻声开口。
“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西镜城,之后我们再另行谋划营救余下修士的计策。”
月色笼罩整座西镜城,两大强者悄无声息地离开这片魔法公会的主城,这场暗藏锋芒的相逢,也让二人之间的默契,更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