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事牧师心中本还存着几分侥幸，可方才查验尸身时卢西恩展露的圣光印记，让他浑身寒毛直立。
那并非普通高阶牧师的徽记，是只有教皇身边亲信才会烙下的本源圣印，再加上对方自报教廷本部巡察牧师的身份，他已然暗自断定，眼前之人，定然是地位凌驾于所有大主教之上，由教廷第一人光明教皇亲自外派的密巡使者。
而后卢西恩抬手施展出光明法术，温润却带着无上威压的圣光缓缓笼罩住他。这是唯有大主教与教皇才有资格修习的真言圣光术，但凡信奉光明神之人，身处真言圣光法术之内，心智便会不受自身掌控，所有隐瞒、谎话尽数失效，只能不由自主地吐露心底全部实情。
再也撑不住半分遮掩，主事牧师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颤颤巍巍全盘托出所有内情。
上古敛息阵的残篇秘法，根本不是什么上古遗迹所得，乃是教廷红衣大主教莫兰迪斯亲自下发的禁术文书。
这位大主教野心深沉，权倾教廷大半事务，暗中授意大陆所有偏远属地篡改地脉阵法，抽取大地本源加速修行，要求各地神职每年上交七成炼化而成的魔力作为供奉，所有出了纰漏的地方，都会由他在本部一手遮掩兜底。
主事牧师常年负责上下传递文书、按月核对供奉数额，镇守神官只是摆在明面上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若是二人草草定案，这条横跨整片大陆、掠夺地脉本源的黑色利益链条，还有身居高位的莫兰迪斯大主教，会永远隐藏在芦泽终年不散的浓雾之中，无人能够撼动。
一旁的江雪离将全过程尽收眼底，狭长的眼眸微微一凝，暗自留心。
方才卢西恩催动真言圣光术的手法，给他的感觉极为熟悉，酷似修真界一门霸道的秘术——搜灵术。
搜灵可强行窥探修真界生灵神魂深处所有记忆与隐秘，弊端极大，被施法者事后十有**神魂崩碎，沦为毫无神智的活死人。而且施展此法，修为境界必须高出对方数重境界，才能行云流水，毫无反噬。
卢西恩施展真言圣光法术轻轻松松，不露半分滞涩，这份底蕴，不由得让江雪离多了几分戒备。
听完全部供词，卢西恩沉默良久，眼底掠过一层复杂难言的神色。
第二日天明，卢西恩召集了芦风城所有教堂牧师、卫士，又将全城百姓聚集在教堂广场之上，当众宣判此案罪责，只公布主事牧师与镇守牧师二人贪慕修炼捷径，私改上古镇魂大阵，残害无辜渔人的罪状，宣判二人革除神职，交由地方惩戒。
关于幕后大主教莫兰迪斯的一切谋划、高层互通一气的肮脏交易，他一字未提。
江雪离立于一旁，淡漠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已然洞悉了卢西恩的考量。
卢西恩心中依旧留存着一份执念，不愿彻底打碎教廷万年来的根基秩序。若是贸然爆出枢机大主教作乱的消息，一定会动摇整片大陆信徒对光明神的信仰，造成教廷内部动荡分裂，无数属地人心大乱，滋生更大的祸乱。
江雪离想，卢西恩或许还心存期许，想要循序渐进，慢慢肃清内部蛀虫，一点点重整教廷，让光明教廷回归建立时初衷。
“纵使沉浮于污浊纷乱的凡世深渊，我的灵魂永远栖息在圣光铺就的理想之乡。”卢西恩闭着眼，施展了圣光净化术。
“愿你们的灵魂安息。”卢西恩说完后，那两名被审判的牧师像是被骤然抽离了魂魄，噗通倒地，已然是失去了生机，面上却还带着诡异又安详的微笑。
宣判完毕，卢西恩亲自重整这座芦风城的教堂，裁撤所有庸碌贪利的牧师，重新选定品性端正的本地牧师执掌教务，定下规矩，往后每一季必须亲自祭祀疏导地脉怨气，不许任何人再动篡改禁制、掠夺天地本源的念头。
而后卢西恩动身前往泽心古祠，亲手重刻完整的上古安魂符文，浩荡圣光缓缓流淌，疏导开万年淤积的地脉怨气，笼罩芦风城数十年的阴霾一朝散尽。
诸事尘埃落定，二人并肩慢行在河畔长堤之上，四下清静无人，只有河水滔滔东流。
卢西恩抬眼望向东方云雾朦胧的天际，温润的眉宇覆上一层沉冷，率先打破寂静。
“莫兰迪斯身居枢机高位，一手培植出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侵蚀教廷根基，早已背离光明神的本意。”
他顿了顿，掌心悄然攥紧，眼底藏着一份坚定不移的决心。
“我心中已定，一定要折返大陆东域，回到圣光城，搜集齐他所有罪证，当众审判此人，肃清教廷内部的蛀虫。只不过他在教廷内部经营几十载，势力根深蒂固，贸然行事只会引发大乱，还需从长计议。”
江雪离微微颔首，面上不起波澜，默默将这番话记在了心底。
短短一桩水乡案子，已经让他看清教廷从上至下盘根错节的利益腐朽。卢西恩一身本源圣光至高无上，心怀整顿教廷的本心，品性值得信任。往后二人要一同在艾兰大陆游历，深入各地的核心城镇，朝夕同行，很多事情继续刻意遮掩，反而容易留下破绽。
他心思缜密，自有城府，打算适度坦诚一部分秘密，达成同盟的默契，至于自身真正的底牌，可暂时不露。
江雪离侧过头，神色平静淡然，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刻意示弱，也没有过分张扬。
“相处许久，我也不想继续一直刻意隐瞒。我并非这片艾兰大陆本土之人，我来自异界之门，另外一方修真异界。”
他缓了一口气，缓缓道出过往。
“此前我对艾兰大陆一无所知，便派遣了一支手下的修士小队，越过界域壁垒潜入此地探查虚实。整支队伍进入艾兰大陆之后，遭到了魔法公会不计代价的围杀截击，大半弟子血战陨落，唯有领队沈羽得以脱身，余下的队员毫无音讯，想来皆已被俘，尽数落入了魔法公会手中。”
提起麾下弟子，江雪离的眼眸微微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当时公会派出高阶法师合围小队，沈羽重伤，被边境村落一名叫莉安的普通平民少女所救，她家祖上曾为魔法公会的史官，家中留存着一卷秘密的上古卷轴，卷轴之内记载着一条被世人遗忘的秘径，可以由山林中直通异界之门。”
“危急关头，莉安凭着祖传记载，不顾性命安危带着沈羽穿行隐蔽古道，一路避开魔法公会的人，护送他抵达异界之门附近。可当时紧追不舍的魔法公会高阶法师已然赶到，正好在异界之门的入口处撞破了一切。沈羽抓住机会进入异界之门脱身，莉安却被当场擒获。”
讲到这里，卢西恩眸中生出浓浓的好奇，素来沉稳温润的脸上难得带上几分兴致，轻声开口发问。
“修士？这是你所来的异界说法吗？我们艾兰大陆修行运转天地之力，称之为魔力，修炼之人称为法师或魔法师，不知你们那边又是如何修行？”
江雪离神色从容，简单解说一二。
“我们不叫魔力，唤作灵气。艾兰大陆的本源力量充盈，魔力弥漫天地之间，不必刻意吸纳积蓄，魔法师们随心便可直接引动外界能量。修真界则有不同，我所在的世界早已步入末法时代，天地灵气日渐枯竭。修士以自身丹田为根基，必须日夜吸纳稀薄灵气，积蓄在经脉肉身之内，一切力量由内而发，这便是两界修行最根本的区别。”
卢西恩听得若有所思，轻轻颔首，默默把这份差异记在心底，没有继续追问更深的机密，懂得分寸，他看出江雪离有所保留，遂不再过多打探修真界的修行根本。
江雪离眸光沉静，继续说道。
“莉安只是一介不会魔法的寻常平民，本不该被牵连进来，但魔法公会的法师亲眼见到她帮助我的手下逃脱，绝不会轻易放过她。我们一同游历这段的时日，断断续续听过不少流言，近日魔法公会行事愈发偏激，一直在四处搜捕一些特殊的魔法师。”
江雪离顿了顿，继续道“想来莉安应当已经被押往魔法公会位于西境的主城囚禁审问，只是具体关押在什么地方，我多方打探，依旧没有确切消息。除此之外，我也一直挂念被俘手下的安危，却查不到半点更深的内情。”
江雪离微微拱手，态度诚恳。
“魔法公会主城正好顺了我们西行的方向，我的想法是先直奔魔法公会所在的西镜城，潜入城中打探消息，寻机会把莉安营救出来，顺带寻访我手下被俘修士的下落。等到这边诸事了结，我们再一同折返向东，前往圣光城对付莫兰迪斯，不知可否请你助我一臂之力？”
卢西恩静静听完，长长的睫毛轻颤，沉吟片刻，缓缓掉头，同时道出了唯有教廷核心高层才能阅览的上古秘史。
“大陆流传的记载之中，异界之门是万年前光明神亲自出手开辟的通道，传闻另一端乃是神界乐土。这万年来，艾兰大陆无数强者穷尽一生，也始终无法踏入门内半步，异界之门自带无上法则，隔绝所有本土生灵。”
卢西恩语气平缓，又说起大陆两大势力的关系。
“教廷与魔法公会分立大陆东西两边，各自执掌权柄，平日里维持表面和睦，互不侵犯，只在领地利益之上偶有摩擦，从不会公然撕破脸面。但魔法公会内里的阴私勾当，教廷历代高层都有绝密情报存档。”
说到魔法公会的野心，卢西恩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讥诮。
“他们很早就在暗中钻研上古天地法则，一直暗自猜忌万年前光明本源另有隐秘来历，这些年行事越发极端，大肆搜捕游离在外的天际族法师。”
他细细给江雪离讲解大陆血脉的根源。
“大陆一共三支血脉族群，分别是上古追随光明神而来从天空中降临的天际族人，土生土长的兽人族，还有两族交融混血繁衍出来的辉裔族人。兽人族与辉裔族人受天地局限，先天魔力浅薄，修行上限较低，魔法天赋远远比不上身负上古本源的天际族人。”
“魔法公会清楚天际族人乃是当年追随神明一同降临大陆的部属，血脉得天独厚，藏着本源大道的奥秘，于是想方设法，扣上巫师的罪名，抓入地牢深处关押，对外只宣称是镇压滋生祸乱的邪祟巫师。”
话音落下，卢西恩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带上一丝彻骨的冷意。
“我收到不少高层密报，魔法公会高层一直在潜心研究异族生灵的灵魂脉络，妄图解析本源之力的奥秘。你的手下修士身为异界来客，灵魂本源截然不同，落在他们手里，下场绝不会是简单囚禁那么轻松。”
卢西恩顿了顿，给出关键的情报。
“至于那个少女，一旦牵扯到异界之门的线索，十有**会被关进西镜城最深处的镇魔地牢，那座地牢布有封魂大阵，寻常人进去，根本撑不了太久。”
江雪离闻言，眸色骤然一冷，心头掀起一层刺骨寒意。这等大陆顶层势力的绝密情报，是他孤身在外游历，无论如何也打探不到的东西。
片刻之后，卢西恩轻轻颔首，定下前路。
“先西行救人，摸清魔法公会的全部谋划，再东入圣光城清算祸根，这个安排再好不过，我陪你同往。”
确定好了前路方向，卢西恩仰头望着天边流云，神色淡然悠远，道出一句箴言。
“这句话是我在教廷封存的上古圣典之中所见，乃是万年前光明神留下的神谕——因果自成闭环，种下因，必有果，没有凭空而来的际遇，所有巧合，细细深究，皆是注定。”
江雪离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动，心底的疑虑越发深重。
这般大道至理，文风气韵确实是修真界一脉的论调，不似这片大陆本土的言语风格。除此之外，他在卢西恩对那两名被审判的牧师使用圣光净化术时，暗中以灵力细细感知，分明察觉到，卢西恩虽然土生土长于艾兰大陆此界，但他的自身神魂深处，流淌着一缕和修真界灵力相融同源的气息，奇异至极，完全无从解释。
长风掠过万顷芦荡，二人不再停留，调转前路，朝着大陆西境的魔法公会所在的西镜城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