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芦泽泣魂(上)

离开青榆岭西行百余里,地貌缓缓沉降,化作一片广袤低洼的沼泽水网,此地名曰落芦泽。

横贯千里的河道纵横交错,大大小小的渔乡村镇依水而建,世代以捕捞水产为生。

时序已是深秋,万顷芦苇尽数染成一片枯黄,昼夜温差极大,每日日落之后,浓重白雾自泽底升腾而起,漫遍四野,数步之外视物模糊,自古以来,这里是整片大陆流言最多、怪事最繁的一处地界。

待到夕阳垂落天际,二人行至泽畔规模最大的芦风城,还没有走近这座城池的城门,就已经察觉到一股压抑至极的气氛。

芦风城城门之下密密麻麻围了一大群百姓,人人面色惨白,低声窃窃私语,教廷的重甲兵士手持长矛封锁入城的主干道,不许闲人随意出入,整条大街死气沉沉。

卢西恩放缓步伐,神色温润如常,上前拉住一位缩在墙角、浑身瑟瑟发抖的老渔翁,声音放得极轻,温声问询此地变故。

老者左右反复张望几遍,确定没有教廷的卫士之后,才压低嗓音,满眼深入骨髓的忌惮。

“两位远道而来的贵人,听老朽一句劝,万万不要入城留宿,连夜绕道西行最好。短短十六日,城内已经接连死了三名常年深入泽心捕鱼的老渔人,全都是独自一人深夜离家之后,横尸在芦苇荡深处。”

“尸体没有任何兵刃伤口,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一身血肉精血干枯萎缩,如同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抽干了生机,教廷连续查验数日,查不出半点头绪。如今满城上下都笃定,是落芦泽地底困着的万年冤魂,每到浓雾之夜便出来索取活人的魂魄,现在入夜之后,整条河岸半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说完,老翁慌忙躬身一礼,匆匆钻进巷道深处,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江雪离立在一旁,狭长的眸子平静无波,大乘修士的神念悄无声息缓缓铺开,笼罩方圆十里的整片水泽。

外人只能看见雾霭茫茫的凶地,可在他的感知之内,整片天地气流运转清晰分明。泽底深处的确淤积了一股厚重郁结的怨气,绵长凝滞,但怨气浑厚却无凶煞戾气,神魂波动规整有序,绝非死后自然滋生的厉鬼凶灵。

真正的妖邪,神魂狂暴散乱,一望便知,这一股执念规整有度,分明是被人为的符文大阵强行禁锢在地脉之中,长年操控。

“不是鬼魂。”江雪离只淡淡吐出四个字,声音极低,仅有卢西恩一人能够听见,“人为布设禁制,借怨气做幌子,内里另有图谋。”

卢西恩微微颔首,二人对视一眼,心意相通,当即决定在城内留宿,彻底把这一桩连环悬案查得水落石出,免去一城百姓日夜活在无边恐惧之中。

寻了一间临街的旅店住下,旅店老板满脸愁苦,再三苦劝二人入夜务必紧锁门窗,无论屋外传来任何声响,千万不要开窗张望。闲谈之间,老板也把此地传承万年的规矩缓缓道出。

落芦泽地脉偏阴,极易淤积亡魂残念,上古先民专门修建了一座安魂阵,历代教廷派驻此地的牧师,每一季度都要举行祭祀仪式,疏导地脉怨气,维持泽中安稳。可近三十年来,先后两任驻守牧师一心修行,敷衍祭祀,地脉怨气一年比一年厚重,才慢慢滋生祸端。

晚饭过后,夜色彻底笼罩大地,漫天浓雾席卷整座城池,万家灯火尽数熄灭,只剩下街边一盏盏老旧风灯,昏黄摇曳,在白雾里忽明忽暗,平添几分阴森诡谲。

全城彻底沉寂,连犬吠之声都听不见半分。

卢西恩收敛一身圣光气息,内敛到极致,看上去如同一个普通的游历牧师,江雪离一身气机隐入虚空,神念时时刻刻笼罩着四周地脉流转。二人一前一后,顺着曲折的水道,悄无声息深入茫茫万顷芦荡。

越是向着泽心行进,那一股被禁锢的厚重怨气便越发清晰。

江雪离一路缓步前行,不断分辨地下符文脉络的走向,心底默默推演阵法构造,这是属于他修士的长处,洞察天地气机,看破一切伪装虚妄。

一直走到一片荒弃百年的古渡口,地面泥土暗沉发黑,一座坍塌大半的青石神祠孤零零立在渡口中央,藤蔓爬满石壁,阴气最为浓郁。

江雪离蹲下身,指尖轻轻捻起一撮泥土,指尖微动,一缕微弱真元渗入土层,片刻之后,缓缓起身,面色平静,道出自己的推断。

“死者精血枯竭,全部是被地脉大阵强行抽取生机,用来稳固禁制根基。布阵之人精通大陆圣光符文体系,修为不高,但是手里应当是握着一份上古残篇,手法生硬,很多地方改动得十分粗糙,我猜测是教廷本土的神职人员所为。”

卢西恩走到残破的神祠石壁之前,指尖轻轻抚过石壁上残缺断裂的纹路,温润的眼眸微微冷了几分,他没有动用力量破坏阵法,只是把所有符文走向默默记在脑海之中。

江雪离担心卢西恩不懂修真阵法,继续解释道:“表层是安民镇魂阵,内里被人偷偷篡改法阵,化作一座长年吸纳生灵生机的敛息阵,布阵之人长年抽取怨气炼化魔力,可改动阵法根基不稳,每过半月,阵法就会失控自主掠夺活人生机,也就是连环命案的由来。”

“雪离对魔法阵的了解很深呢……”卢西恩有些心不在焉,虽然他清楚教廷已不再光明,但仍然对教廷心怀期望。

“明天我们去查看尸体后再做打算吧。”江雪离提议。

二人商议暂定,不动手打草惊蛇,先悄然折返旅店,等到第二日白天,再前往教廷查看三具尸体,收集完整证据链后收网。

浓雾翻涌,芦苇沙沙作响,两道身影隐入夜色深处,凶案的第一层面纱,已经被彻底掀开,可二人心里都隐隐清楚,边陲小牧师格局浅薄,未必能懂得篡改上古大阵的精妙手法,幕后,必然还藏着更深的牵扯。

第二日天光破晓,浓雾散去大半,二人径直前往城内教堂,要求查验三具死者尸身。

教堂的牧师本不愿让外来之人插手教廷管辖的案子,可卢西恩淡淡释放出了一丝精纯无比的圣光威压,属于高阶教廷人员的本源气息流露分毫,牧师立刻不敢再有半点怠慢,连忙引二人前往停尸偏院。

三具尸体整齐摆放,身形干瘪枯槁,表皮完好无损,完全符合被地脉阵法抽干生机的死状。

江雪离逐一仔细查看,指尖掠过每一处尸骨脉络,精准捕捉到死者体内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圣光残留印记,纹路制式,不知是否是当代教廷内部流通的魔法法门。

江雪离示意卢西恩靠近一同查看,卢西恩疑惑地走近,江雪离覆住卢西恩的手,悬停在尸体上方,他略施灵力,带着卢西恩感受死者体内的残留印记。

“是圣光印记。”卢西恩点点头。

卢西恩向教堂中另一位主事牧师交待了几句,他在手中亮出一枚繁复的圣光印记,这名牧师见后便毕恭毕敬地去按照卢西恩的吩咐行事。

证据已经足够锁定明面上的嫌疑人——驻守落芦泽的牧师。

不到一会,教廷的卫士便将中年牧师押入教堂的大殿中。

此人一身紫白金袍,面色阴沉,面对所有证据,没有半分辩驳,干脆利落地俯首认罪,言辞清晰,把所有罪责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是我贪图修行捷径,自行篡改了上古安魂阵,长年抽取泽底怨气炼化魔力,阵法失衡害死无辜渔人,罪责全在我一人身上,甘愿受教廷重罚,绝无半句怨言。”

口供逻辑通顺,动机合理,证据一应俱全,堂上所有牧师、围观百姓全都长长松了一口气,一桩悬了半月的索命凶案,就此尘埃落定。

所有人都准备当堂定罪,草草结案。

就在此时,一直默然静坐旁听的卢西恩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整座教堂。

“你常年修改上古大阵,符文改动精巧隐晦,很多上古秘纹,就算是教廷本部的高阶牧师,也未必认得完整,你一个边陲镇守牧师,一辈子没有踏入过教廷藏书阁,从何处得来这份残缺阵法典籍的?”

牧师身躯猛地一颤,眼神有一瞬极其细微的慌乱,随后他强行镇定下来,只推说是偶然在废墟捡来的残页。

卢西恩眸光微亮,一缕极淡的圣光悄无声息笼罩对方的灵魂,圣光专门映照人心执念、恐惧、胁迫,任何谎言在本源圣光之下无所遁形。

“你灵魂深处郁结着深重的忌惮,不是畏惧惩罚,而是牵挂性命之忧,你家中至亲,应当是被人控制,以此胁迫你出面顶罪,我说的对吗?”

一句话落下,中年牧师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死死咬住牙关,依旧不肯吐露半个字。

卢西恩没有继续逼迫,只是淡淡示意教廷卫士先行把人关押起来,暂缓定罪。

入夜之后,万籁俱寂。

卢西恩独自一人静坐牢狱门外,守株待兔。江雪离隐去身形,埋伏在牢狱屋顶虚空之中,布下隔音禁制,防止来人察觉。

白日查验尸身之时,卢西恩像教堂的牧师展露过教廷高层独有的圣光印记,亮出了教廷高阶牧师的身份,芦风城所有的教廷人员早已铭记在心,只当他是圣光城教廷本部巡察的大人物。

不出半个时辰,一道黑袍身影借着夜色掩护,鬼鬼祟祟潜入大牢,袖中藏着一把淬毒短刃,正是坐镇芦风城教廷的主事牧师,意图连夜灭口,彻底封死所有线索。

黑影刚要动手,卢西恩缓缓抬眸,浩荡圣光一瞬封住整片牢狱空间,退路彻底断绝,江雪离自虚空缓步踏出,冷眸凝视着黑影,居高临下,堵住了所有逃跑的可能。

主事牧师浑身一颤,短刃脱手坠落在地,再无半分傲气,连忙深深躬身,神色惶恐恭敬。

“属下参见本部巡察大人!先前不知大人暗中游历,多有怠慢,还望大人恕罪!”

江雪离立在一旁默然不语,只冷眼旁观,光明教廷内部的规矩脉络,他一介异界修士本就一无所知,所有盘问尽数交由卢西恩来主导。

卢西恩缓步向前,平日温润平和的眉眼冷了几分,淡淡的圣光萦绕指尖,本源光辉足以洞穿一切人心深处的隐瞒与阴私。

“不必客套。我只问你,教廷世代宣扬圣光慈悲,可有默许属地牧师篡改上古地脉大阵?掠夺凡人生机修炼禁术,上下互通一气,瓜分大地本源之力,这便是本部默许的行事规矩?”

主事牧师心头一紧,依旧抱着侥幸低头回话:“大人明鉴,此事全是镇守牧师的一己贪念,自作主张犯下罪孽,和本部高层毫无牵扯,属下万万不敢随意攀扯。”

卢西恩眸光淡淡,一步步逼近,语气不急不缓:“那一套敛息镇魂阵的上古残篇秘典,乃是教廷本部藏书阁的封禁古卷,边陲小镇根本不可能流出,二十余年,每月由你专人传送密信,核对魔力供奉,层层上贡,还要继续狡辩吗?”

主事牧师身躯剧烈颤抖,头上冷汗涔涔,仍旧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半句。

卢西恩轻抬指尖,一缕柔和浩瀚的圣光丝丝缕缕缠上对方意识,埋藏心底数十年的忌惮、胁迫、利益交易,尽数暴露在圣光之下,无所遁形。

“你的妻儿族人常年安置在圣光城的神职别院,被本部高层拿捏在手作为把柄,逼迫你长年充当中间联络人,传递禁术典籍,一旦事情败露,便推出底层牧师当作弃子顶罪,是这样吗?”

这句话如同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主事再也撑不住故作镇定的模样,双腿一软重重瘫落在冰冷的牢石地面,数十年紧绷的心理防线轰然崩溃,面如死灰,大口粗重地喘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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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光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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