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清溪村安稳休整了两日。
白日里卢西恩或是陪着村里的农人打理田亩,或是坐在河畔的老柳树下,听老一辈的乡民闲谈世代流传的旧事,夜里就住在村长备好的小院之中,枕着流水风声安眠。江雪离则大多时候在打坐修炼,感悟与修真灵力截然不同的魔法元素。
短短两天时光闲适恬淡,把近日赶路的风尘尽数洗去。
待到第三日清晨,天光初亮,薄雾笼罩整条河道,二人向全村淳朴的乡邻一一辞别。村长执意塞给他们一大袋烘烤好的麦糕干粮,还有一小罐自家酿制的清甜麦露酒,再三叮嘱:“前路青榆岭山林幽深,你们要是遇上难行的险路,不如多停留几日吧,不必急着赶路。”
卢西恩笑着道谢之后,两人转身离开了水乡清溪村。
走出一望无际的中原平川,地势缓缓抬升,一片绵延数百里的青榆低山横亘在西行的前路。
整片山脉千年常青,参天古树层层叠叠,枝干粗壮繁茂,遮天蔽日,一条条清澈山涧顺着山谷蜿蜒流淌,叮咚作响,湿润草木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之中,温润清和,和开阔平原的风貌又是截然不同。
卢西恩走在前方,熟稔地辨认着山间猎户世代踩出的小径,神色悠然闲散,完完全全就是一个遍历山河的闲游旅人。
“前几日夜里和老村长闲谈,他同我说过一桩岭内流传了万年的旧事。”卢西恩一边缓步前行,一边缓缓开口,语气松弛自在,“这片青榆岭的腹地深处,留有一处上古先民落脚的旧墟。万年之前,光明神途经此地,看中此处藏风聚气,亲自修筑了一座简易青石祭台,还留下一件护身的灵物镇守地脉。只是深山腹地草木疯长,路径断绝,后世百姓最多只敢在外围采药打猎,极少有人愿意耗费数日功夫深入寻访,久而久之,也就慢慢变成了只存在于老人口述里的传说。”
江雪离闻言,淡漠的眸中微微掠过一丝兴致。
漫长岁月,他一直身居冰封城城主殿内,日日静坐闭关,眼中只有修为精进,大道长生,从未踏足俗世半分。
与卢西恩一路同行的这段时光,饱览凡界烟火冷暖,心境日渐平和温润,早已不是当年那位冷眼俯瞰万灵的大乘城主。如今难得遇上一处实打实的上古遗存,正好看一看万载之前,那位自修真界飞升远去之人留下的痕迹。
二人当即顺着断断续续的幽深小径,一步步往青榆岭的深山腹地深入。
越是往山谷里面走,周遭的风物,就越是让江雪离心底暗自震动。
满山成片成片的青榆,树干蜿蜒生长的纹理走向,也隐隐契合修真界凡界聚灵引水格局,不是这片大陆原生草木的生长习性。溪边长满丛生蔓延的忘忧藤,叶片圆润,气味清浅,也是修真界山野随处可见的寻常野生灵草,只是经过万载灵气稀薄的消磨,褪去了滋养神魂的灵性,仅仅化作再普通不过的山间野草。
一路行来,田谷作物、祭祀礼法、烹饪方式,再到如今满山移植过来的草木植被,一桩桩、一件件,全部都是故土的痕迹。
江雪离默然行走,心底悄然生出一缕绵长厚重的感悟:长生万古,俯瞰众生,冷眼独行,他一生所求唯有修为精进。如今走过人间烟火,他才明白大道从来不止强弱输赢。
卢西恩陪在身侧,一路闲谈本地山野的风土习俗,讲山里什么时候会生出甜软的野蜜,讲深秋岭上会漫山遍开金盏花,言语轻快温和。
走到一处千年古榆交错形成的谷口之时,他忽然脚步猛地一顿,周身气息微微凝滞,眉头不自觉轻轻蹙起,陷入了短短数息的失神恍惚。
在外人眼里,只会以为是长途行路疲惫带来的恍惚错觉,可江雪离修为深厚,看得清清楚楚,这一刻卢西恩的神魂短暂放空,意识坠入了一段极其遥远、苍茫浩瀚的意识之中,周遭一切声响,都暂时隔绝在外。
短短几息过后,卢西恩缓缓回过神,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眼底还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茫然恍惚,如同刚刚从一场无比漫长的沉睡之中苏醒,他低声自语一般,音量极轻,更像是在对自己诉说:“我心底一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执念,一定要消解世间所有隔阂偏见,这份心意如同刻在神魂深处的嘱托,我自己也说不清来由。”
卢西恩只将这莫名的心结当成从小在教廷的压抑环境中生出的一点执着念想,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便不再深究,继续向前赶路。
二人一路不急不缓,走走停停,采摘一点山间清甜野果充饥,避开几条山洪冲刷出来的断沟,整整深入山林半日,时至正午,日光穿过层层枝叶,洒落满地斑驳细碎的光影。
终于,一片三面环山的封闭谷地,出现在二人眼前。
整片山谷地势规整,背靠大山,左右两道矮丘环抱,一条活水溪流从谷中缓缓流过,是最标准不过的下界先民安居格局,绝非天然形成。
谷地正中央,一座巨大的上古青石祭台静静矗立,大半都被纵横缠绕的老藤荆棘掩埋。
巨石苍朴厚重,台面之上刻着简练方正的符文脉络,线条古朴规整,正是修真界凡界民间祭祖祈福专用的纹路,历经整整万年风雨侵蚀,大半纹路已经模糊斑驳,只剩下依稀轮廓。
祭台石台的正中心,一块拳头大小的玉佩静静平放。
江雪离走近后又发现这并不是玉制的,它通体由先天万年古木的本源内核淬炼而成,色泽温润碧绿,内里流转着绵长舒缓的柔和魔力,没有攻伐的戾气,不具备任何争斗斗法的神通,唯一的妙用,便是安定神魂、宁心静气,调和一方山川地脉,也就是山民世代口口相传的上古护身圣物——木灵佩。
卢西恩缓步走上祭台,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在了这块木灵佩之上。
就在指尖接触木灵佩的刹那,沉淀万古、封印在本源灵材之内的一缕神魂共鸣骤然炸开,一股温和浩瀚的本源之力顺着指尖,直直涌入卢西恩沉寂了无数岁月的神魂深处。
尘封亿万年的碎片记忆,毫无征兆地冲破枷锁,几帧模糊朦胧的画面强行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一望无际,苍茫荒芜的旷野之上,一道孤身白衣人影独坐天地之间,身前左右分别浮现出两条截然不同的修行大道虚影,他长久静坐,久久沉默,眼底是跨越万古也散不去的困顿、寂寥与无解。
画面来得极快,消散得也极快,前后不过一两息,连完整的话语都不曾浮现,仅仅只余下一缕浓厚的心绪,牢牢缠绕在神魂最深处——不甘取舍,一心愿求两全。
卢西恩闭了闭眼,缓缓平复心底翻涌震荡的心神,等气息彻底安稳下来,才重新睁开双目,神色依旧温润平和,没有将这一段零碎幻影告知身旁的江雪离,只低低望着石台,轻声感慨。
“这木灵佩只守生养,不尚征伐,不求力量强横,只求大地安稳,足以窥见神明一片宽厚包容的本心。”
江雪离缓步踏上祭台,目光细细打量整片谷地的格局。依山藏风,引水聚气,布局朴素简单,应当是凡人营造居所的思路,没有高阶仙法的玄妙繁复。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定论。
他们不会取走这块木灵佩。
这件圣物自万年前便镇守此地山川地脉,属于这片土地,若是强行带走,反而破坏了上古留下的平衡,最好的归宿,便是永远留存于此。
卢西恩缓缓抬起右手,一缕纯净柔和的圣光自掌心流淌而出,慢慢蔓延整座青石祭台,将缠绕在石面上所有盘根错节的老藤荆棘尽数消融清理,把沉积万年的枯枝腐叶一一拂去,让这沉睡了万年的上古古迹,重归整洁肃穆。
做完这一切,二人便退下祭台,静静在谷口的树荫之下歇息等候。
不出半刻钟,几名常年深入深山采药的年轻人,循着清理出来的干净路径一路寻来,当看见焕然一新、庄严肃穆的上古祭台时,全部又惊又喜,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青年反复揉了揉眼睛,快步走到祭台边缘,试着往前踏出一步,身前凭空泛起一层淡淡的凝滞气浪,直接将他轻轻弹开半尺,任凭他如何用力,都再也无法靠近石台半步。
“怪事,真是天大的怪事!”青年连连惊呼,对着身边同伴开口,“我们祖辈传了无数代,都说这座上古祭台有光明神留下的结界守护,寻常生灵一旦靠近,就会被无形屏障阻拦,千万年来没有任何人能够踏上石台,更别说清理上面的荆棘藤蔓,今日怎么会变得干干净净?”
另一个青年也连连点头,一脸敬畏:“必定是光明神显化,方才二位贵客身上气运不凡,才能够不受结界阻隔,得以登临旧墟。”
几人再三对着二人躬身道谢,郑重许诺,往后清溪村世代子孙,都会定时进山修整周边,终生守护这片上古遗迹,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江雪离立在一旁不动声色,目光淡淡落在卢西恩身上,心底暗自沉吟。
方才那层结界壁垒浑厚古朴,乃是修真界中以神魂本源为烙印而成的结界,只排斥外来神魂,不会阻拦同源气息之人。卢西恩一身圣光温润纯粹,对这片天地本源的亲和力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仅仅用天赋卓绝四个字来形容,未免太过牵强。
他心中暗想,卢西恩和万年前飞升到此的修真者前辈,必然有着极深的渊源。
卢西恩并未察觉江雪离的心思,只含笑嘱咐几句山民好生看护古迹的话语,便辞别众人,重新踏上西行的大路。
一路沿着出山的小径缓缓下行,林间风声簌簌,松涛连绵不绝,远远已经可以望见山下一望无际的阡陌农田,千千万万的寻常农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世平淡安稳,无纷争,无算计。
“这就是我所爱着的世界,亦是我想一直守护的世界。”
卢西恩望着这幅安然祥和的人间盛景,缓缓放慢了脚步,语气悠远绵长:“不要小瞧凡俗的衣食耕种、人情烟火,大道藏于细微,所有惊天动地的大道抉择,往往都是漫长岁月里一点一滴修出来的心性。”
江雪离闻言心头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只默然伫立聆听,将这句话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底。
“大道”二字,乃是修真界流传万古的说法,指代天地本源至理。他踏入艾兰大陆已有这段时间,遍历城镇乡野,听过不少本土的典故言语,此地修士只论魔力法则,从来不会用到大道一词,寻常世人更是连听闻都不曾听闻。
再联想到方才在谷口卢西恩骤然失神坠入意识深处的模样,还有上古祭台那一层只认同源神魂的本源结界,种种疑点层层叠叠汇聚一处。
他心底暗自思忖,方才卢西恩意识沉沦的短短片刻,必然窥见了万载之前那位修士前辈留存下来的记忆碎片。
此人一身圣光得天独厚,言语之间时常透出不属于这片大陆的认知,和那位自修真界飞升而来的前辈,绝对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江雪离压下心中所有疑虑,暗自打定主意,往后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向卢西恩出言试探一番,好好打探其中原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