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小师叔

没等到第二日,江清月当日黄昏便踏上了思源峰的石阶。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将她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急。

她径直寻到掌门住所,叩响了那扇沉沉的院门。

“进。”

掌门正独坐于院中小亭,指尖捻着鱼食,往池中不紧不慢地撒着。几尾锦鲤争食,搅碎一池天光。他抬头见是江清月,眉梢微微一挑,眼底浮起几分惊喜。

“这么快便来寻本座,想开了?”

江清月也不言他,进门便直直问了一句:“做了你的亲传弟子,能不能号令执法堂的人?”

掌门嘴角缓缓漾开一抹笑意,将掌心的余食尽数拍落,拍了拍手道:“做了我的弟子,明面上你与寻常弟子以师兄妹相称,可论辈分,执法堂堂主都要恭恭敬敬唤你一声小师叔。”

江清月眸光一凝,当即跪地,行了拜师礼。

“这小师叔,我当定了。”

掌门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白金色的令牌,亲手递到她面前。

那令牌入手温润,隐有流光暗转。掌门握住她的手,连着令牌一起轻轻按了按,再三嘱咐:“这回可别再弄丢了。”

江清月攥紧令牌,飞快将齐落被执法堂带走的事简要说了一遍,恳请掌门先行出面,保住齐落免受皮肉之苦。

掌门沉吟片刻,点头,一回头,江清月已握着令牌转身跑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深处。

明戒峰,执法堂地牢。

火把的光在潮湿的石壁上摇摇欲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与血腥混杂的气味。

捆仙锁已经被褪去,此刻的齐落被锁在刑架之上,衣衫破碎,血痕交错。

为首的施罚弟子将一瓢冷水泼在他脸上,懒洋洋地劝道:“早点认了,少吃些苦头。”

齐落咬着唇,声音从齿缝里断断续续挤出来:“不是我……害死师父……”

他的意识已有些模糊,嘴唇翕动,只含含糊糊地反复念着,“阿月……会来……救我……”

那施罚弟子嗤笑一声,正欲再动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值守弟子惊惶的通传:“掌、掌门到了!”

执法堂主堂之内,灯火通明。

端坐于正首的掌门,面沉如水,周身散出的威压如山如岳,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肩上。

堂内弟子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满身是血的齐落被带了上来,几乎是被人拖行到堂中。

目光落在他身上,掌门心口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翻涌的情绪,抬眸冷冷看向一旁的堂主。

“这便是你们审讯弟子的方式?”

堂主慌忙上前,将事情前前后后禀报了一遍,话里话外把琴溪真人摘得干干净净。

听完,掌门忽的将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在桌上。“方图之死,琴溪何在?怎么,连本掌门都请不动她了?”

威压又沉了几分,堂下众弟子只觉得双膝发软,脑袋几乎要埋进地里去。

“掌门息怒,弟子这就去请琴溪真人!”

不一会,琴溪真人姗姗来迟。

她一身素衣,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一进门便扑通跪倒在掌门面前,欲语泪先流。

哭得那叫一个动情,诉说自己如何如何在意方图师兄,如何如何痛心疾首。

满堂弟子无不为之动容惋惜。

掌门只是沉默地听着,指腹一下下摩挲着杯沿,心里却在暗暗焦急。江清月那丫头,到底什么时候到?

他开口时,声音反而越发平淡:“你既然这般在意方图,为何方图生前你不答应他的追求?人陨落了,倒演起这番深情来。”

琴溪真人哭声一滞,随即更加凄切地辩解起来。话里话外,将将矛头指向齐落,说他见不得师父好,说自己本对方图师兄存有好意,都是齐落在中间传假话,故意拆散了他们。那五百张奔雷符,也是他瞎传的话,自己压根儿没说过。

情况如何,掌门心里自有定夺。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委婉:“方图之死不怪你,即便与你有关,也是他自己行事不经思量,误了性命。本座不会因此重罚于你。可若查出你为了自保声誉,污蔑后辈,满口谎言,你让后辈弟子如何看待太虚门?”

他微微倾身,声音低了下去,“琴溪,现在承认错误,还来得及。”

琴溪真人身子轻轻一颤,眼底掠过一丝挣扎,却终究咬了咬唇,俯首道:“琴溪……无错。”

“好一个无错!”

清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众人齐齐回头。

江清月大步走了进来,一角带风,眼底像燃着一团幽冷的火。

地上跪着的齐落猛然抬起头。

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眶里忍了许久的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来了。

她真的来救他了。

江清月没走几步,便被两侧执法弟子横臂拦住。

“执法堂重地,外门杂役休得入内!”

她停住脚步,手腕一翻,白金令牌赫然亮出,流光在昏暗的堂中划出一道冷芒。“我乃掌门亲传弟子,何人敢拦!”

令牌一出,两侧弟子面色剧变,纷纷收臂躬身作揖,恭恭敬敬让出一条路来。

一旁的堂主瞬间傻了眼。

掌门亲传弟子?怎么可能!一个时辰前,眼前这女子还只是百草园的外门杂役,怎么一转眼便成了掌门亲传弟子?

他猛地转头看向掌门,却见掌门神色淡然,并无半分否认之意。

她的身份是真的。

堂主忽然想起,难怪自己外孙女陈婉婷之前非要揪着这个女孩不放,原来是早就知道她并非凡夫。

江清月走到堂中站定,目光直直逼向琴溪真人。“你说那天没见过死者,那这留影石里,怎么偏偏录下了你与死者的身影?”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江清月将留影石向空中一抛,画面呈现,里面确确实实出现了琴溪真人和死者的身影。

画面里,琴溪真人与方图并肩而行,笑语盈盈。

方图从路边摘下一捧野花,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面前,脸上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切与笨拙。

琴溪真人瞥了一眼那花,娇嗔地将花扔回他怀里。

“谁要你这破花。”

方图接住花,也不恼,只是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哪怕是天上的月亮,我也去给你弄来。”

江清月本不想把这段放出来,毕竟死者为大。可留影石没有剪辑和快进,只能原原本本地放下去。

画面继续。

“那我想要你的命,你给吗?”琴溪真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我的心都是你的,命又何足惜?”

众人脸上浮现“地铁老人看手机”般的微妙表情。

“够了!”琴溪真人的哭声骤然打断了画面。她肩膀剧烈地颤抖,泪珠扑簌簌砸在冰冷的石砖上。“求求你,不要再放了……给方图师兄留一分体面吧。”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像一朵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的白莲。

堂中有弟子看得心都揪了起来,忍不住出声道:“就是!就算琴溪仙子那天与方图师叔见过面,也证明不了是琴溪仙子害的人啊。”

“方图师叔已经仙逝,你放出这等影像,未免太不尊重逝者了!”

江清月转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去。

“白日里,是你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我朋友拖走的吧?你们怎么没想过给他体面?你们有尊重过我朋友吗?”

堂中骤然一静。

她转回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泪眼婆娑的琴溪真人,一步一步走近。

“把别人的真心踩在脚下,你有什么脸哭?”

她从怀中取出一本边角磨损的册子,随手扔在地上。

册页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全是关于琴溪真人的记录。她喜欢什么花,爱喝什么茶,雨天不爱出门,生气时喜欢抿左边的唇角。

“这是方图师叔的记录本,里面写的全是你。一个那么在乎你的人,他死了,你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急不可耐地把罪责推出去,生怕与死者沾上一丁点关系。”

江清月字字锥心:“琴溪真人,你根本就没有心。”

琴溪真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抬起头,声音尖利起来:“那都是他一厢情愿!我什么都没做,我有什么错?难道美貌便是我的过错不成?”

“那你为何从不拒绝?偏偏一面享受着他的好处,一面像逗狗一样吊着他!”

江清月逼近一步,替她做了回答:“你想说什么?怕他道心破碎?怕他伤心难过?顾及师兄妹之间的情谊?你若当真这般在意他,刚才便说不出那番话。”

她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冷冽的平静。

“我不关心你与方师叔的感情纠葛,我只关心我的朋友。要么,你现在承认此事与我朋友无关,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道歉,直到他原谅为止。要么……”她顿了顿,目光沉沉地压在琴溪真人身上,“我拿出最终的证据,请掌门定夺。”

琴溪真人嘴唇微动,正要开口,被江清月猛地抢过话头。

“你可想清楚了,我手上掌握的证据,足够让你跌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别说是惩罚,恐怕你连留在宗门的机会,都不会有。”

琴溪真人的瞳孔骤然一缩,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整个人不可抑制地微微发起抖来。

挣扎了许久,她咬着唇,眼泪无声地滑落,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认。”她哽咽着,声音碎得几乎拼不起来,“我只是……随口一说……我没想过他会当真……我也好怕……”

“害怕?”江清月冷笑一声,“方师叔死了,你第一想到的不是难过,不是愧疚,而是害怕。你在害怕什么?”

琴溪真人没有回答她,而是膝行着爬到掌门脚边,额头重重磕在石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掌门,弟子知错了……是弟子为逃避追责诬陷了师侄……请掌门责罚!”

她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哭得几乎断了气。

她越是这般着急认错,江清月觉得不对劲。

琴溪真人的后事处理得干干净净。刚才她跑去了音峰询调查证据,问了无数人,所有人都一致对外,都说没见过没听过。

她方才说的“最终证据”不过是恐吓她认罪的幌子。可没想到,竟真的唬住了她。

对方的反应太大了,大到像是在遮掩什么更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难道……是有意害死方师叔的?

还是说,她背地里还做了什么更怕被掌门知道的勾当?

掌门却将目光转向了江清月,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你想怎么处置?”

掌门把球传给江清月,江清月表示这惹人恨的差事我可不接,又把球传了出去。

“如何责罚,是各位长辈与执法堂该斟酌的事。但她几次三番污蔑我朋友,是对我朋友的不尊重。我还是那句话,认错就要给我朋友道歉,直到他原谅为止。”

话音落下,当场便有弟子不满地嘀咕起来:“岂有此理,哪有师长向弟子道歉的道理?况且他一个外门杂役,连弟子都算不上。”

“谁说外门杂役,不算我太虚门弟子了?”

掌门的声音不轻不重地落下,满堂再无半点质疑之声。

“师长犯错,一样与弟子同罪。”

琴溪真人脸上的泪痕已干,只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她颤巍巍地喘出一口气,将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朝掌门行了一礼。

“掌门说的是,弟子受教。”

言罢,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齐落,抬手为他解开了束缚的锁链,又凝起灵力,掌心里泛起柔和的微光,缓缓覆上他的伤口,那些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可齐落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不用……”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角落里,有执法堂弟子忍不住低声窃语:“真不识趣,他师父都享受不到的待遇,他还推脱上了。”

琴溪真人的手僵在半空,神情有一瞬间的错愕。

从未想过,在这太虚门,会有哪个男人能拒绝自己。

不过很快,她便敛去异色,垂眸轻声道:“是本宫的错,还请师侄原谅。你若愿意原谅,本宫定不会亏待你,功法、灵石、资源,任你挑选。”

齐落看了看江清月,又看了看满堂的人,愣愣地“哦”了一声。

琴溪真人一时拿不准他到底是原谅了还是没有。

下一秒,齐落忽然指着旁边的束缚锁链,声音木木的:“她都承认了。那你们把那捆仙索捆她身上吧。”

江清月差点没忍住笑。这小子,装傻充愣报复起人来还挺有一套。

闹剧终告一段落。

江清月与齐落并肩走出执法堂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裹着山间草木的清气,吹散了身上沾染的血腥味。

“怎么样,还疼吗?”江清月温声问,侧头看他。

齐落的眼圈还是红的,像一块被烫红的老铁。他抿了抿唇,半天才吐出两个字:“不疼。”

今晚的月亮格外的很圆,明晃晃地悬在山巅之上。

月光铺了满路,比平日里还要亮上几分,将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我可能……去不了灵山给方师叔守陵了。”江清月边走边说,声音微微发沉。

齐落脚步一顿,低声道:“恭喜你留在了思源峰……对不起,因为我,让你做了违背自己意愿的选择。”

“也不算是违背意愿,是我不得不这么选。”江清月停下步子,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白日里,她只是运功冲破禁言术,就差点被那只千目蝶夺去生机,若不是陈婉婷渡了她一缕灵气,她恐怕早就气尽身亡。

她不能死。她还需要那份功法。

江清月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来:“再说了,当掌门的关门弟子又不是什么坏事。执法堂那帮孙子,尤其是那个老堂主,以后都得管我叫一声小师叔呢。”

齐落被她逗笑:“那是挺威风的。只是……以后我们能见的面就少了。”

“腿长在你身上,想来就来呗。”江清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守完这三年墓,我就让掌门把你也收了当弟子,到时候咱们就能一起修炼了。”

齐落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今晚的月光似乎格外偏爱她。那清辉映在她脸上,比旁处都柔和了几分,像是在她眉梢眼角镀了一层薄薄的银光,美得让他不敢多看,又舍不得移开眼。

将齐落送回千符山,江清月转身往回走。

远远便看见掌门已在山道尽头等着她。

与掌门一同来的,还有一位身披素白长袍的青年男子,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站在月色里宛如谪仙。

正是大师兄。见她走来,便笑了,笑容温润如春风拂面。

“上午在藏经阁碰面时还是陌生人,没想到这会儿,你已成了我的小师妹。”

江清月也弯起眼睛同他打趣:“就说这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她忽然凑近一步,厚着脸皮道,“大师兄,你看咱们这么有缘,以后能不能多借我点贡献点啊?”

大师兄脸色一变,捂着腰间的令牌连退两步,连连摆手:“借不起,借不起。”

“好了,说正事。”掌门轻咳一声,打断了二人的嬉笑。他看向江清月,月色下目光深沉而复杂。

“丫头,今日之事,你可有什么别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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