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岁岁逐光,步步相争

初春的风褪去寒冬凛冽,裹挟着香樟新抽嫩芽的淡香,穿过星城一中的走廊。寒假短暂休憩结束,尖刀班的学子重返校园,书页重新翻开,笔尖再度落纸,那场从高一延续至今的角逐,没有半分停歇,如期重启。

寒假里宋屹没有食言。

别人用来休息、出游、放松的假期,被他切割成细密的学习时间表。清晨六点准时起床刷题,深夜十一点才合上习题册。厚厚的教辅堆在书桌一角,红笔标注的错题密密麻麻,草稿纸攒了厚厚一沓。他几乎推掉了所有朋友邀约,刻意压缩睡眠,把全部精力砸在数理化的难点上,一心想要缩小与谢知许之间的差距。

他不是不知道疲惫。只是心底那股不甘如同藤蔓,紧紧缠绕着他。高一整整一年,二十多场考试,次次屈居第二。旁人一句轻飘飘的“万年老二”,玩笑一般,却总能轻易扎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外表依旧是人群里耀眼鲜活的少年,笑着摆手,装作毫不在意,可独处之时,心底的压抑便悄悄翻涌上来。

返校第一天早读,教室还没有完全坐满,宋屹早早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翻看寒假整理的错题集。阳光穿过玻璃落在纸页上,照亮一行行工整又密集的批注。

谢知许推门走进教室,身上还带着清晨微凉的风。他依旧一身规整校服,神色平淡,走到邻座放下书包,安静落座。没有多余问候,只是简单将课本、笔记本依次摆放在桌面,动作有条不紊。

宋屹抬眼瞥了他一下,指尖轻轻叩了叩错题本,语气带着熟悉的较劲:“寒假我刷完两本竞赛题。这次开学考,分差会缩小。”

谢知许翻开语文古诗文读本,目光没有离开书页,淡淡应声:“拭目以待。”

依旧是熟悉的四个字。

宋屹抿了抿唇,收回视线,重新埋首书本。他最受不了谢知许这份不动声色的从容,仿佛无论自己付出多少努力,对方永远波澜不惊,永远有底气稳稳守住第一名的位置。

高二课程难度陡然攀升。

不再是高一基础知识点的简单堆砌,物理电磁感应、化学平衡、解析几何,一道道题目层层嵌套,逻辑环环相扣,稍有松懈就会跟不上老师讲课节奏。尖刀班的压力骤然加重,班里不少同学出现成绩滑坡,焦虑的氛围无声蔓延在教室每一个角落。

但这份压力落在宋屹与谢知许身上,转化成一场更加激烈的比拼。

开学摸底考试如期而至。

考场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宋屹握着笔,答题的时候比以往更加谨慎,刻意压下心底急躁,反复验算。交卷走出考场那一刻,他甚至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或许这一次,他真的可以追上。

三天后榜单张贴在公告栏。

人群再次围拢,议论声此起彼伏。

“还是谢知许第一!”

“宋屹又是第二,这次只差四分,比上学期期末近好多!”

“只差四分啊,就差一点点,宋屹也太厉害了。”

宋屹站在榜单前,目光落在两行名字上,指尖微微收紧。

四分。

确实拉近了。

可依旧没有越过。

心底刚刚升起的一点期待,缓缓沉落下去。周围同学拍着他肩膀称赞,夸他进步巨大,他扬起嘴角,露出惯常灿烂的笑容,随口应付几句,转身离开。可等走到香樟树下无人的角落,脸上笑意瞬间淡下去。他靠着粗糙树干,静静望着远处操场,胸口闷闷的,一种无力感慢慢漫上来。

为什么拼尽全力,永远只能靠近,无法超越。

这样的念头反复盘旋,一遍一遍拷问着他。这就是内耗的开端,藏在少年明媚外壳之下,无人察觉。轻微抑郁的伏笔,就在一次次期待落空里,静静埋入心底,缓慢生长。

谢知许远远看见他独自站在树下的身影,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没有上前,没有开口安慰,径直走回教室。此刻在他眼中,宋屹依旧只是一个强劲对手,他能看见对方的努力,却无法读懂这份光鲜外表之下的情绪煎熬。

接下来的日子,竞争延伸到竞赛赛道。

市里举办高中数理联合竞赛,整个一中选拔选手,谢知许和宋屹毫无悬念一同入选,代表学校外出参赛。

竞赛集训安排在周末,在学校实验楼的会议室。全市各个重点中学的尖子生齐聚一堂,为期两周集中刷题、听课、模拟测试。

集训室里,几十张长桌并排摆放。老师将两人的座位安排在相邻位置。白天听教授讲解竞赛难题,晚上自主刷题模拟,整整两周,两人几乎朝夕相对,无时无刻不在无声较量。

集训的模拟小测一场接着一场。

谢知许稳定发挥,分数始终稳居首位;宋屹偶尔能和他分数持平,却总会在最后一道大题丢上一两分,再次落后。

集训间隙,别的学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休息,讨论题目,唯独他们两个,大多时候各自安静刷题,极少闲谈。

有别的学校学生好奇,悄悄打听:“你们一中那两个,谢知许和宋屹,是不是关系很差?每次考试都对着比。”

同班同学笑着回答:“算是吧,天生对头,从高一卷到现在。”

这话传入宋屹耳中,他没有反驳,只是低头继续演算题目。对头,没错,他们就是对头。

一次模拟考结束,宋屹因为审题失误丢分,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天边铺着一层灰紫色晚霞。他独自站在走廊栏杆边,望着远处城市零星亮起的灯火,沉默很久。

谢知许收拾好习题册出门,路过他身边,脚步短暂停顿。他看得到宋屹紧绷的下颌线,看得出少年情绪低落。但他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开口劝慰,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在谢知许的认知里,考试有输有赢,本就是常态。对手的失落,不在他需要顾及的范围之内。

宋屹听见脚步声远去,侧头瞥到谢知许远去的背影,心底涌上复杂情绪,不甘、疲惫交织在一起。他不奢求对方安慰,只是心底那份追赶的重量,越来越沉。

回到学校日常课堂,两人的比拼依旧没有休止。

培优班的习题课,老师抛出拓展难题,两人交替给出解题思路,两种方案各有优劣。宋屹的解法灵巧跳脱,擅长寻找捷径;谢知许的解法严谨周全,覆盖所有特殊情况。每次讲台前的同台解题,都会引来全班凝神注视。

班里同学渐渐习惯,但凡难题出现,大家下意识等待他们两个人的答案。老师也常常拿二人试卷作为范例,在全班面前对比点评,一次次将他们放在天平两端。

“谢知许答题稳定性无可挑剔。”

“宋屹思维非常有创造力,就是心态容易波动。”

每一次这样的点评,都会落在宋屹耳朵里。老师本意是客观评价,可在宋屹心里,等同于反复提醒他,自己存在短板,永远差谢知许一截。

他开始更加严苛地逼迫自己。减少午休,放弃体育课一部分自由活动时间,泡在自习室刷题。同桌偶尔劝他不用这么拼,身体扛不住,宋屹只是笑着摆手说没事。只有深夜回家,独自坐在书桌前,紧绷的神经才会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低落空虚。有时候盯着题目,明明看懂题干,脑子却一片空白,长时间发呆,陷入自我否定。

这些细微的情绪异常,被他完美掩盖。在所有人眼中,宋屹依旧开朗外向,会和同学开玩笑,运动会积极报名项目,班级活动永远活跃,仿佛永远充满活力。

运动会如期举办。

尖刀班学生大多埋首书本,参与赛事的人不多。宋屹主动报了800米长跑。谢知许原本不打算参加项目,看到报名表上宋屹的名字,沉默片刻,也填上了800米。

消息传开,全班都期待这场赛场较量。

秋日正午,阳光灼热,红色塑胶跑道散发淡淡的塑胶气味。八百米赛道,是耐力和意志力的比拼。

发令枪响,两人一同冲出起跑线。宋屹起步很快,冲在前面,步伐轻快。谢知许不急于抢占首位,保持匀速跟在身侧。前四百米,宋屹保持领先,呼吸平稳。后半程体力消耗加剧,双腿发酸,呼吸变得急促。他余光瞥见身侧的谢知许依旧保持稳定节奏,气息不乱。

最后一百米冲刺。谢知许稳步加速,慢慢赶超,率先冲过终点线。宋屹紧随其后,只差不到两秒。

冲线之后,宋屹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额角汗水顺着下颌滴落。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同样微微喘息的谢知许,苦笑一声:“连跑步都赢不了你。”

谢知许擦了擦额前薄汗,平静开口:“耐力练习,坚持就会提升。”

没有嘲讽,没有炫耀,只是客观陈述一句话。可落在宋屹耳中,依旧像一道无声的分水岭。

运动会结束之后,晚自习的自习室,成了两人新的战场。

每晚下晚自习后,不少学生会留在自习室继续学习。靠窗相邻的两个位置,几乎固定属于谢知许和宋屹。灯光柔和,铺满桌面,笔尖沙沙作响。整个自习室安静,只有翻书、写字的细微声响。

他们并肩坐着,各自刷题,互不打扰,却又时时刻刻暗自较劲。宋屹会下意识留意谢知许翻页速度,对比两人完成习题的快慢;谢知许也隐约感知身侧少年紧绷的状态,只是依旧专注于自己的题目。

偶尔遇到难题,宋屹卡住许久,眉头紧锁。谢知许写完手里题目,余光瞥见他草稿纸上卡住的步骤,不会主动开口讲解。若是宋屹主动问起,他才会简洁点出思路,点到为止,不多赘述。

宋屹每次问完,心里都会生出挫败感。同样一道难题,对方一眼抓住突破口,自己却耗费大量时间。

日子一日日向前推进,月考、阶段测轮番到来。分数起起伏伏,分差时而缩小,时而拉大,但排名从未颠倒。谢知许第一,宋屹第二,像一个难以打破的魔咒。

班里有人无心的玩笑,一次课间闲聊,几个同学说起年级排名,随口说道:“宋屹估计到毕业都超不过谢知许了。”

话音飘进宋屹耳朵。他当时正和大家说笑,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跟着打趣几句,掩饰过去。可等到独处的时候,那句话反复在脑海回荡,沉甸甸压在心口。

那种长久追赶却无法抵达目标的无力,一点点累积,情绪低落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明明什么事都没发生,心底却莫名沉闷提不起兴致,只是靠着平日里开朗的外壳,将所有阴郁全部藏起来。

这就是属于宋屹,潜藏在青春之下,轻微抑郁的漫长铺垫。此刻并不严重,只是间歇性的自我否定与情绪内耗,如同埋在土壤下的火种,暂时没有燃起,等到多年异国孤寂,无人支撑之时,才会彻底燎原,演变为重度抑郁。而这一切,此刻的谢知许无从知晓。他只能看见宋屹表面的张扬、不服、一次次向他发起挑战,看不见外壳之下摇摇欲坠的情绪。

深秋的雨夜,放学铃声响起。外面大雨滂沱,雨点猛烈敲打玻璃窗,水雾模糊远处教学楼轮廓。同学们撑伞陆续离开教室。

宋屹收拾好书包站在走廊,望着瓢泼大雨,才想起自己忘记带伞。

谢知许背起书包,手里握着一把黑色长柄雨伞,走到走廊。他看见宋屹站在廊下,望着雨幕,只是淡淡一瞥,没有提出共撑一把伞,径直撑开伞走入雨里,背影很快消失在雨雾之中。

宋屹独自站在走廊,看着雨水冲刷地面,等了很久,雨没有变小。最后他把校服外套罩在头顶,咬咬牙冲进雨里。冰冷雨水打湿头发和后背,一路跑向校门。

雨水浸透衣衫,寒意顺着皮肤蔓延。他一边奔跑,一边在心底告诉自己,没关系,输赢也好,孤单也好,只要不停下,总有追上的那天。

那次淋雨之后,宋屹轻微感冒,连着两天精神不济。上课的时候偶尔走神,做题效率下降。周测成绩小幅下滑,分差再次拉大。

拿到试卷那天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宋屹坐在座位上,盯着试卷上的分数,久久没有动作。窗外的落日很美,可他没有半分欣赏的心思。

谢知许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路过他座位,看了一眼试卷,没有停留,径直走出教室。没有安慰,没有询问,没有多余的关心。

高二上学期,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较量、追赶、失落与自我拉扯之中缓缓走向期末。

期末全市统考,是高二上最重要的一场考试。所有人都绷紧神经,全力备考。宋屹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投入复习,昼夜苦读,拼尽全力,期待在这场大考里完成反超。

考场严肃,连续两天的考试。考完最后一科,宋屹走出考场,长长呼出一口气。他自我感觉发挥很好,心底悄悄生出一丝期待。

等待成绩的那几天,他心里忐忑不安,反复回想答题细节。

榜单公布那天,全校师生前去查看。人群喧闹,宋屹挤到公告栏前。目光扫过榜单,心脏一点点下沉。

第一名,谢知许。

第二名,宋屹。

分差五分。

努力许久,依旧没能跨越。

周围同学的祝贺声在耳边响起,称赞他保持第二十分厉害。宋屹扬起笑容,一一回应。只是转过身,眼底光亮暗淡下去。

年末班级总结大会,班主任站在讲台,总结全年成绩,再次把两人作为全班标杆拿来对比。夸奖谢知许稳定强大,肯定宋屹的天赋与毅力,同时惋惜,总是差一点点。

散会后,教室里人渐渐走空。只剩他们两个人。

窗外暮色降临,教室里灯光次第亮起。

宋屹坐在座位上,手指捏着成绩单,沉默许久,转头看向邻座的谢知许。少年眼底依旧带着那份不曾熄灭的执拗,声音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决心:

“寒假我继续刷题。下学期,我不会放弃。”

谢知许抬眸,目光安静落在他脸上,淡淡应声:“我等着。”

窗外暮色沉沉,高二上学期的较量到此暂告一段落。

整整一学期,针锋相对从未停止。没有心动,没有隐秘情愫,只有少年永不停歇的追逐与对峙。宋屹心底压抑与自我内耗持续累积,轻微抑郁的伏笔静静埋下,藏在光鲜热闹的表象之下,无人窥见。

前路漫长,追逐仍在继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岁岁逐光,步步相争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一颗奶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