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卷着残留的燥热,漫过星城一中层层叠叠的香樟枝叶,碎金般的阳光穿过叶隙,落在干净整洁的柏油跑道上,落得满地斑驳陆离。
九月,是盛夏落幕的余温,是新秋启幕的温柔,也是星城万千学子奔赴新征程的开端。
星城一中,全省稳居榜首的顶级重点高中,是无数初中生三年夙求的殿堂。这里汇聚了全城乃至周边地市最顶尖的天才少年,没有庸碌的懈怠,只有永不停歇的追赶与角逐。人人都说,踏进一中的校门,就踏入了无声的战场,往后岁岁年年,皆是与自己、与同辈的博弈。
高一新生开学的这一天,喧闹声填满了整座校园。
穿着崭新蓝白校服的少年少女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叽叽喳喳的笑语揉碎在晚风里,带着独属于十七岁的鲜活与莽撞。教学楼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玻璃后的分班名单与入学摸底考试的最终榜单上。
摸底考,是一中留给新生的第一份下马威。
没有过渡期,没有适应期,入学即是角逐。一场覆盖全年级的统考,直接将所有人的天赋、努力、差距,**裸摊开在众人眼前,清清楚楚,无可遁形。
人群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裹挟着少年人的惊叹、羡慕、不甘与唏嘘,层层叠叠,沸反盈天。
“今年新生也太卷了吧!总分七百五,第一名差一点点满分?这是人能考出来的分数?”
“我扫了一眼榜单,断层第一!甩第二名整整十二分,这差距根本追不上啊。”
“快看看第一名是谁!谢知许……这名字也太好听了,人肯定也不差吧?”
“不用想,绝对是清冷学霸那款,一中每年都会出一个这种断层碾压的学神,年年如此。”
嘈杂的人声里,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缓缓穿过人群。
少年身姿笔直如松,穿着规整的一中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散漫随意。肤色是冷调的白皙,眉眼清隽利落,眼尾微垂,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冷淡,漆黑的瞳孔澄澈却无波,像深秋结了薄冰的湖面,清冷、安静,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便是谢知许。
榜单断层第一的名字,属于眼前这个看似温和、实则淡漠疏离的少年。
他对周遭铺天盖地的夸赞与惊叹置若罔闻,目光淡淡扫过公告栏的榜单,视线在自己姓名停留的位置转瞬即逝,没有丝毫骄傲,亦没有半分波澜。于他而言,榜首从不是侥幸的荣光,而是岁岁年年习以为常的常态。
从小到大,所有大小考试,所有竞争角逐,他永远站在最顶端。顶峰风光看尽,早已无半分新鲜感,只剩下日复一日的平淡与寡淡。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精准落在紧随其后的第二名位置上。
宋屹。
两个字落笔利落,带着几分鲜活张扬的气韵,和他清冷寡淡的名字,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模样。
十二分的分差,足够甩开年级数十上百人,却唯独甩不开这一个名字。
谢知许的指尖轻轻垂在身侧,微微顿了一瞬,快得无人察觉。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张扬的少年声线,带着未褪的少年气桀骜,从不远处骤然响起,穿透层层叠叠的喧闹,直直撞进耳中。
“十二分而已。”
语气算不上多激动,却裹着满满的不服输,是少年人最坦荡、最直白的不甘与较劲。
谢知许抬眼望去。
不远处的香樟树下站着一个少年,彻底颠覆了周身清冷沉闷的氛围。
少年身形挺拔利落,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里面的白色校服T恤领口微微敞开,松松散散,随性又张扬。黑发被风吹得微乱,额前碎发轻垂,衬得眉眼明艳鲜活,一双桃花眼亮得惊人,盛满了盛夏的光与热。
他是天生的骄阳,热烈、耀眼、肆意,是人群中一眼就能锁定的存在。
宋屹仰头看着公告栏上一前一后、牢牢绑定的两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边角,眼底翻涌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胜负欲。
他从来不是甘于居人之下的性格。
从小到大,他永远是旁人口中天赋斐然的天才,是稳居榜首的优等生,是被老师偏爱、被同龄人仰望的存在。他习惯了领跑,习惯了第一,习惯了所有掌声与荣光尽数落在自己身上。
可这场一中入学摸底考,给他轰轰烈烈的少年人生,画上了一道清晰又刺眼的鸿沟。
第一名,谢知许。
第二名,他宋屹。
整整十二分。
不大不小的差距,却像一道横亘在峰峦之间的山海,清晰地告诉他:这座顶级学府的顶峰,早已有人伫立,而他,只能屈居人后,遥遥仰望。
宋屹从不认输,更从未这般彻底输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阳光落在他明艳的眉眼上,镀上一层细碎的金光,他眼底的鲜活热度未减,反而燃起了熊熊的胜负欲。他隔着攒动的人群,目光直直看向那个站在榜单前、清冷寡淡的少年。
四目相对。
一瞬,死寂。
喧嚣的人群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音,所有的笑语、惊叹、嘈杂尽数褪去,整片天地之间,只剩下遥遥相望的两人。
谢知许的眼神依旧清淡无波,像无风的湖面,不起丝毫涟漪。面对少年直白又锐利的挑衅目光,他没有躲闪,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疏离又漠然。
而宋屹的眼神,是锋利的、热烈的、带着十足的战意与不甘。
一个立于寒雪之巅,清冷自持,万事不惊。
一个立于骄阳之下,热烈莽撞,步步争峰。
天生两极,天生对峙。
良久,宋屹率先移开视线,低低嗤笑了一声,带着少年不服输的桀骜,轻声自语,字字清晰:
“谢知许,十二分而已。高一整年,我迟早超过你。”
这句话不是赌气的玩笑,是他给自己立下的整年执念,是他踏入一中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目标。
从此,追赶谢知许,超越谢知许,成了宋屹整个高一青春里,最坚定、最执拗、最盛大的执念。
也是从这一刻起,星城一中的巅峰格局,彻底定格。
往后岁岁年年,榜首永为谢知许,次席永为宋屹。
双峰对峙,水火不容,经年不休。
分班结果同步公示,两人,偏偏同分在高一(零一)班。
一中零一班,是全校唯一的重点尖刀班,汇聚了全年级前五十的顶尖生源,是真正的天才云集之地。所有人都以为,两大天才同分一班,是强强联手的盛世。
只有即将共度一整年的他们清楚,这是宿命般的对决,无解的针锋相对。
走进零一班教室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满室沉静的书卷气。没有普通班级的打闹喧嚣,这里的每个人都带着自律与清醒,低头预习课本、翻看教辅、整理笔记,人人皆在赶路,无人甘愿落后。
靠窗的黄金位置最受欢迎,视野开阔、光线极佳,是所有学生争抢的最优座位。
谢知许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单人座,动作安静从容,放下书包,轻轻拉开椅子坐下。脊背挺直,姿态端正,落座的瞬间,周身自带一种安静自律的气场,自带与世隔绝的清冷感。
他向来不喜喧闹,偏爱窗边一隅,晨起迎晨光,暮时送落日,独处一隅,安心刷题读书,无人打扰,便是最好的学习状态。
几乎是他刚落座的瞬间,宋屹也提着书包走了过来,毫无客气,径直坐在了他的邻座空位。
椅子被轻轻拉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打破了这片角落的安静。
谢知许侧眸看了他一眼。
少年动作随性张扬,随手将书包塞进桌洞,手肘随意搭在桌面上,微微偏头看向他,眉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衅,语气直白坦荡,毫无迂回:
“谢知许,不巧。以后一年,同桌了。”
他的语气算不上友好,没有初见同学的客套寒暄,只有直白的较劲与宣战。
谢知许收回目光,淡淡应声,声线清冷温润,语调平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嗯。”
一个字,极简、极淡,疏离得恰到好处,拒人于千里之外。
宋屹见状,心底的好胜心更盛。
他最看不惯的,就是对方这副云淡风轻、万事皆不在意的模样。
仿佛那十二分的分差不值一提,仿佛他拼尽全力的追赶不值一提,仿佛自己满腔的不甘与战意,在他眼里,只是无关紧要的儿戏。
宋屹挑了挑眉,身子微微倾向他,压低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锋利与执拗,再次开口宣战:
“摸底考算不了什么。第一次而已,你别得意。”
“下次月考,我一定会追上你。”
字字笃定,掷地有声。
这是少年最坦荡的较量,光明正大,步步争锋。
谢知许低头翻开崭新的课本,指尖划过平整的书页,字迹清隽安静,头也没抬,淡淡回击,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
“拭目以待。”
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只是简单四个字,却像一座稳稳的山岳,静静立在前方,无声告诉眼前炙热莽撞的少年——想赶超,没那么容易。
宋屹看着他清冷淡漠的侧脸,心底的较劲彻底拉满。
行。
拭目以待。
那接下来的一整年,他就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和这位万年第一,好好比一场。
高一的第一天,从两人邻座的这一刻起,彻底拉开了针锋相对、全年不休的对峙序幕。
零一班的氛围,本就是全员内卷、全员奋进,而他们两人的存在,更是让班级的竞争氛围直接拉到顶峰。
全班同学很快就摸清了规律。
课堂上,抢答最快、答案最准的,永远是他们两个。
习题课,解题思路最清晰、步骤最完美的,永远是他们两个。
每次小测,霸占榜单前二、甩开第三名数十分的,永远是他们两个。
形影不离的对手,永不停战的较量。
谢知许性子沉静,做题稳、准、狠,步步为营,从无失误,像一台精准无误的学习机器,永远稳定输出,永远稳居顶峰。
而宋屹天赋极高,思维灵动,解题灵活变通,爆发力极强,唯一的短板,就是粗心急躁,心态极易受胜负影响。
正是这一点点性格短板,让他每一次拼尽全力的追赶,最终都会差之毫厘,次次落败。
周测、小考、随堂练、单元测。
短短开学一个月,大大小小的考试十余场。
每一次放榜,结果永远一成不变。
第一,谢知许。
第二,宋屹。
分差从十二分,缩到八分、五分、三分,最短的一次,仅有一点五分。
所有人都以为宋屹马上就要实现反超,马上就能打破僵局。
可每一次,都是差一点点。
一点点的距离,像天生的鸿沟,无论宋屹如何拼命追赶,如何熬夜苦读,如何调整状态,始终无法跨越。
一次次接近,一次次落败。
无人知晓,这般次次逼近又次次落空的落差,在少年心底,悄悄埋下了内耗的种子。
宋屹表面依旧张扬明媚,和同学说笑打闹,是班级里最活跃、最开朗的存在,人缘极好,性格大方,没人见过他低落失意的模样。
可只有独处的深夜,只有面对榜单的瞬间,他才会卸下所有伪装,被浓烈的不甘与自我否定裹挟。
他会坐在书桌前,盯着榜单上仅有一点五分的分差,怔怔失神很久。
明明只差一点点。
明明他已经拼尽了全力。
明明他比任何人都努力,都想赢。
为什么,永远追不上?
为什么,永远只能做第二名?
为什么,他倾尽所有的追赶,永远赶不上对方云淡风轻的从容?
长久的自我施压、长久的胜负落差、长久的自我怀疑,一点点堆积、沉淀。
这是轻微抑郁埋得极淡、极隐秘,藏在少年明媚张扬的表象之下,无人察觉,无人知晓
而这一切的暗流汹涌,谢知许一无所知。
此刻的他,心里没有半分多余情愫,没有心动,没有偏爱,没有破例。
他眼里只有学习、排名、既定的规则。
宋屹于他而言,仅仅是一个最有实力、最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仅此而已。
秋日的晨光总是温柔绵长,清晨七点的教室,薄雾未散,天光微亮。
零一班的早读永远是全年级最早、最整齐、最专注的。
朗朗书声漫出窗外,和着秋风与樟叶簌簌的声响,交织成独属于高一的青春序曲。
谢知许低头背书,侧脸线条干净清冷,睫毛纤长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姿态端正,神情专注,不受周遭半点干扰,自成一方安静的天地。
身侧的宋屹却有些心绪不宁。
他嘴上从不服输,嘴上永远叫嚣着要超越,可心底,早已被无数次的落败磨出了隐秘的焦躁。
他侧头,悄悄瞥了一眼身侧的少年。
晨光落在谢知许的侧脸上,温柔了他清冷凌厉的眉眼,褪去了平日的疏离感,多了几分柔和干净的少年气。他认真读书的模样安静又专注,周身的浮躁尽数褪去,只剩沉稳与笃定。
就是这样一个人。
永远稳在第一,永远从容不迫,永远立于自己触不可及的前方。
宋屹收回目光,压下心底复杂的情绪,重新低头看向课本,眼底重新燃起执拗的战意。
没关系。
还有一整年。
高一才刚刚开始。
他还有无数次机会,无数次较量。
他总有一天,能追上这座屹立在自己前方的山岳。
总有一天,他能赢过谢知许一次。
早读下课的铃声响起,短暂的十分钟课间,瞬间打破教室的沉静。
周围的同学纷纷起身走动、接水、说笑、放松紧绷的神经。
唯独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依旧安静如故。
谢知许没有起身,依旧低头翻看手里的错题本,指尖一笔一划,工整地记录着昨夜整理的错题,字迹清隽有力,规整得无可挑剔。
宋屹撑着下巴,侧眸看着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带着惯有的抬杠与较劲:
“谢学神,天天学不累吗?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你是机器人?”
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几分不服,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别扭。
谢知许笔尖未停,头也没抬,淡淡回了一句,语气平静无波:
“不想被超过,就别停。”
简简单单八个字,精准戳中宋屹所有的心事。
宋屹一噎,瞬间说不出话来。
是啊。
对方从未停下脚步。
自己稍有懈怠,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他撇了撇嘴,不服气地怼回去:“我又不会停。下次月考,我肯定超你。”
谢知许这才抬眼,漆黑的眼眸淡淡看向他,眼底无波澜,却带着清晰的笃定:
“拭目以待。”
又是这四个字。
永远从容,永远自信,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宋屹看着他清冷的眼神,心底的好胜心再次被彻底点燃。
行。
等着。
他一定要让这个永远云淡风轻的学神,好好正视自己的追赶。
数学课是尖刀班最紧张、最烧脑的课程。
数学老师是全校最严苛、最资深的特级教师,讲课节奏极快,难度极高,从不迁就基础,全程拔高拓展,稍有走神,便会彻底跟不上节奏。
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复杂的函数推导公式,线条交错,逻辑缜密,难度远超高一常规课本内容。
全班大半同学都皱着眉头,低头飞速记笔记,神情紧绷,不敢有丝毫走神。
唯有最后一排的两人,从容自若,游刃有余。
老师抛出一道压轴拓展难题,全班瞬间安静,无人举手,人人低头思索,面露难色。
“有没有同学上来解题?”老师目光扫过全班,最终精准落在最后一排,“谢知许,宋屹,你们两个试试?”
全班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
两大天才的同台较量,是全班同学最爱看的名场面。
宋屹率先起身,动作利落,带着少年的锐气与自信,大步走向讲台。
他向来争强好胜,凡事争先,从不怯场。
粉笔在指尖转动,落笔飞快,思路清晰,步骤流畅,灵动的解题思路完美避开常规解法,用最简便的方法快速推导。
全班同学看得目不暇接,心底满是佩服。
不愧是万年第二,天赋属实顶尖。
宋屹落笔收尾,转身看向老师,眼底带着淡淡的自信。
老师微微点头,语气赞许:“思路很灵活,解法新颖,完全正确。”
话音落下,全班响起小声的惊叹。
宋屹心底微微松了口气,下意识转头看向台下的谢知许,眼底带着一丝隐晦的炫耀与较劲。
看吧,他不差。
他的实力,从来都足够耀眼。
可台下的少年,依旧清冷平静,坐在原位,淡淡抬眼,没有惊叹,没有赞许,甚至没有半分意外。
只是安静看着,像看着一场寻常无奇的演练。
下一秒,谢知许缓缓起身。
清挺的少年身姿立于教室光影之间,缓步走上讲台。
他没有看宋屹刚刚的解题步骤,直接侧身站在黑板另一侧,拿起粉笔,重新落笔。
不同于宋屹的灵动变通,谢知许的解题方式,是极致的严谨、规整、无懈可击。
每一步推导都有理有据,每一个步骤都完美闭环,逻辑层层递进,稳扎稳打,没有半分漏洞,甚至补充出了这道题型所有的延伸考点、易错陷阱、变式解法。
同样的题目,宋屹解出了答案。
而谢知许,解出了整片题型体系。
高下立判。
教室里瞬间彻底安静,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老师眼底瞬间亮起惊艳的光,连连点头,语气满是赞叹:
“完美!标准答案模板!谢知许的解题思维,是真正的顶级思维!”
宋屹站在一旁,看着黑板上工整缜密的步骤,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得意,瞬间荡然无存。
落差感,再次席卷全身。
他承认,自己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输得清清楚楚。
灵动抵不过沉稳,天赋抵不过沉淀。
他侧头看向身侧清冷从容的少年,心底的不甘更浓,却也多了几分无可奈何的认可。
这个对手,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强大,更加难以超越。
两人并肩走下讲台,回到座位。
全程零交流,零眼神交汇,依旧是针锋相对的陌生姿态。
落座后,宋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拂动桌角的书页,沙沙作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的解题草稿,第一次清晰地认清了两人之间的差距。
不是几分的分差,不是偶然的失误。
是骨子里的沉稳与积淀的差距。
这一刻,少年心底的执念更深,也隐秘的疲惫,悄悄多了一分。
依旧没有半分心动,依旧只有纯粹的输赢较量。
只是那份无休止的追赶,开始悄悄压得他心底微微发闷。
整个高一上学期,时光就在这般日复一日的对峙、追赶、较量中,缓缓流淌。
春夏秋冬更迭,晨光暮色往复。
月考、期中、联考、期末。
大大小小二十余场考试,榜单名次从未动摇过半分。
谢知许永远稳居第一,断层领跑,无人可撼。
宋屹永远紧随其后,拼命追赶,次次落败。
全班、全年级、甚至全老师组,都默认了两人的宿命格局。
“一中双峰,万年不变。”
“有谢知许在,宋屹永远只能第二。”
“他俩就是天生的对头,一辈子的输赢对手。”
流言四起,调侃不断。
有人惋惜宋屹生不逢时,偏偏遇上天赋碾压的谢知许,永远活在对方的光环之下。
有人看热闹,年年蹲守两人的排名较量,期待一场奇迹般的反超。
有人打趣两人水火不容,见面必怼,考试必争,是全校最精彩的神仙对决。
所有人看到的,都是表面的针锋相对、输赢拉扯。
无人看见——
宋屹无数个深夜的自我内耗、自我怀疑、自我否定。
无人看见他伪装阳光之下,悄悄滋生、慢慢蔓延的轻微抑郁情绪。
无人看见他一次次拼尽全力、一次次落空失望的隐秘崩溃。
而谢知许,自始至终,清冷如初,淡漠如初。
他看着少年日复一日炙热的追赶,看着他永远不服输、永远亮晶晶的眼眸,心底没有波澜,没有偏爱,没有破例。
他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榜单上紧随自己的名字。
习惯了邻座少年永远炙热的较劲。
习惯了高中枯燥题海岁月里,唯一不变的、鲜活的对手。
仅此而已。
高一上学期的最后一场期末考试落幕,年末榜单公示。
依旧是熟悉的名次,熟悉的前后,熟悉的分差。
期末离校的那天,大雪纷飞。
星城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漫天白雪簌簌飘落,覆盖了整座校园的香樟枝叶,覆盖了红色的跑道,覆盖了热闹的教学楼,天地间一片素白清冷。
同学们背着书包,欢声笑语奔赴寒假,告别一整年的紧绷内卷。
教室很快人去楼空,喧闹散尽,只剩寂静与落雪。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两个少年依旧并肩坐着。
收拾书包的动作安静从容,没有对话,没有寒暄,没有期末的告别。
整整一学期,三百余日夜。
针锋相对,日日拉扯。
没有温柔,没有和解,没有心动。
只有纯粹的、坦荡的、少年人的输赢较量。
宋屹收好书包,抬头看向窗外漫天飞雪,沉默了许久,转头看向身侧清冷的少年,语气依旧带着不服输的执拗,像一场跨越四季的恒久宣战:
“寒假我不会停。”
“下学期,我一定会超过你。”
谢知许抬眼,看向漫天落雪,眼底映着纯白的雪景,清冷温柔,却依旧笃定:
“我等。”
风雪落窗,岁末收官。
高一整年的对峙,在漫天白雪中暂时落幕。
峰峦依旧对峙,水火仍旧难容。
爱意未曾萌芽,心事未曾暗生。
他们是十七岁最坦荡的对手。
是岁岁输赢,是年年较量。
是隔山相望,未曾相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峰峦对峙,水火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