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句,对不起。
第二句,报告毁了。
第三句,我给你重新抄一份。
宋知之像游魂般似的晃出教室,两手紧护着巴掌大的报告残片。他没有乘电梯,而是一层一层拾级而下,每一步都像在拉长自己的刑期。
下到最底层,宋知之在楼梯口站定。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沈再思立在墙边,视线越过众人头顶,一眼锁定他的身影,随即迈开步子。
有人似乎认出沈再思,但正值饭点,只来得及匆匆一瞥。
那人一步步走近,一双白色运动鞋停在了宋知之视线里。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和来人对视,甚至连组织好的话也全堵在喉间。
“去食堂?还是去外面吃?”沈再思温和道。
宋知之微微侧了点头,摊开掌心,将报告捧到沈再思面前,指尖还有些抖,“我,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弄坏的。”
报告静静躺在那,褶皱遍布,显然被揉搓得有些过头。
沈再思瞥了一眼,认出自己的字迹。视线再往上移,眼神却骤然锐利起来,冷声问:“手怎么了?”
“真的很抱歉,但我会——”宋知之补救的话没说完,对面就朝他伸出一只手。
手腕被人攥住,沈再思仔细盯着宋知之裸露的小臂。那里的皮肤微微红肿,皮下隐约透出青紫的淤血。
“这怎么回事?”沈再思嘴角一抿,脸色有些发沉。
“磕,磕到了,过会儿就好。”宋知之试图抽回手,却没能成功,“你的报告我会重新给你抄一份,今天我就……”
“跟我走。”
刚说完,沈再思不由分说地就把人牵走。宋知之大步跟上,忐忑间,又有些疑惑他为什么是这种反应,就好像那份报告根本不重要。
两人走出教学楼,来到林荫道。视线开阔不少,行人也多了起来,三三两两从他们身旁进过。
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槐树叶子,日光从枝桠缝隙间漏下,碎成光斑,落在路面上,也落在沈再思的肩头。
宋知之有点跟不上,小跑着缀在后头,那份报告还停留在手中。他盯着沈再思的鞋后跟,小心控制着距离。
“我们要去哪?”
“医院。”
“等一下。”宋知之微喘着叫停,人还有些懵,但知道自己还没到要去医院的程度。于是,他将话题带回报告,“我没事,不用去医院的。你的报告不要紧吗?你老师有催吗?我今天一定可以重新补一份给你。”
“宋知之。”沈再思沉声道。
像压抑着怒气,连那张毫无起伏的面容,都让宋知之心底格外发怵。
“报告不要紧,那是我之前做的实验。”沈再思依旧面不改色,听不出是在安慰,还是真的没事。
宋知之不确定,又问:“真的,没关系吗?”
其实,宋知之更想问的是:你有没有生气?报告可以重做,但如果一个人对你误解或是失望,就不一定能补上那个洞。毕竟在沈再思那里,他们才认识不久。
“你——”
突然顿住,沈再思像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神掺着不解和无奈 ,“先跟我去医院,报告的事不急。”
话落,沈再思又带着人往前走,这次步子稍慢,宋知之很容易就能跟上。
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报告。
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在疯狂输出:沈再思肯定是和你客气,就算是以前的报告,那也是重要文件,也就你心大觉得没事。得了吧!你没看别人说没事就是有事,蠢货!
路旁两个女生并肩靠在一起,其中一个举着手机,另一人则把头枕在同伴肩头,凑过去一同看手机,“怎么就那间教室起风?周围不都好好的。”
手机里隐约传出猎猎风声,紧接着是一道玻璃碎裂的声音。
“哎,回放一下!”举着手机的女生抬手划拉一下屏幕。
“怎么了?你看出什么疑点了?”
“不是,只是视频里面这个人,好像我们班那个……宋知之?好像是叫这个。”
两个女生说话的声音不高,可听见熟悉的名字,沈再思脚步一顿,侧目扫了一眼那边。
而低头想事的宋知之一脚踩偏,踉跄一下,又迅速站好。感到腕上的力泄去几分,他便迅速抽回自己的手。
沈再思回过身,盯着他。
宋知之立马道:“沈再思,我真的不用去医院,医院有点远,我不想太麻烦你。”停了几秒,又低低补一句,“对不起。”不知道为什么道歉,只是下意识的习惯。
“好,不去医院。”
他微微一愣,以为事情就算结束,沈再思却再次开口,“那跟我去一个地方。”
宋知之点点头。
两人脚步不停,转个弯向湖边走去。
文学系教学楼紧邻林荫道,隔着一片草地,是一方人造湖。宋知之不知道沈再思要带他去哪。绕过一座假山后,两人才在路尽头的石椅上坐下。
远处人声渐杳,若有如无,湖风带走几分燥热,这处似乎鲜少有人踏足。
沈再思低头划开手机屏幕。不过片刻,他的脸色便一点点冷了下来。宋知之开没出声,手机就已滑到他的眼前。
屏幕里正播放着一段20多秒的视频,画质不高,镜头晃了晃才稳住,像是隔着一扇玻璃窗拍摄的。画面中央立着一个背影,着装竟与宋知之分毫不差。可最后几秒,下方突然探出一人,两道身影交叠。视频结束,定格在灯管将落未落的那一刻。
那帧画面停在眼前,宋知之被定住似的不敢有任何动作。沈再思给他看这个视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才会带他来这里?
沈再思收起手机,压低声音问:“你为什么不跑?”
宋知之避开那道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低头沉默。
“因为报告被吹走,你要去追它,然后被砸了。”沈再思一句话概括完事情前因后果,用的还是听不出起伏的陈述句,更让人不知道怎么回答。
宋知之指尖摩挲一下残片边缘,轻点了点头。
“追到了。”沈再思朝残片掠去一眼,重复道:“你追到了。”
“可是已经,”宋知之声音卡了一下,“我只带了你的报告,演讲稿不见了,而且我不仅把演讲搞砸了,还把你的报告……”他说不下去去了,意外已然发生,说什么都不能为自己开脱。
“演讲搞砸了还有下一次,报告毁了也可以重写。”沈再思见他没有抬头,便唤了一声宋知之的名字。
“你抬头,看着我。”
那语气像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宋知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了头。
“你没做错什么,也并没有伤害任何人。”
宋知之眨了下眼,下意识在心里反驳。报告被毁是事实,而且他的霉运还引来狂风,影响了整间教室的人。万幸无人负伤,可症结就在这。
往日倒霉的就他自己,但这次波及众多。下一次又会是什么?如果造成更多伤亡……自己就是不可饶恕的罪人!沈再思说得没错,但他没法坦白那阵风不是“意外”。
对面的人紧接着又抛出一个问题,“你没想过自己会受伤吗?”
宋知之:“……”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确实没想过,当时脑子里的念头就只有一个,一定要抓住沈再思的报告。
“起风了,所有人都知道往外跑,只有你还待在那里,就为了——”沈再思的话音断在那里,眉心紧蹙,如鲠在喉。
沉默半晌,宋知之终于挤出一句话,视线却绕过对方肩头,落在远处的湖面上,“我……就是觉得,报告是你很重要的东西,我不能弄丢。”
“比你自己的安全还重要?”沈再思当即反问,音量没压住,听起来就像大人在数落不省心的孩子,又气又急。
话一出口,沈再思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短暂屏息后,再开口的声音平和不少,“你不去医院,是怕给我添麻烦,但我不能当没看见。”他顿了顿,“你就不能……把自己放在前面一次?”
宋知之肩膀一点点垮下来,心情跌落谷底。明明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可似乎自己还是成了麻烦。
他小声道:“对不起。”
那三个字一出口,沈再思瞬间黑下脸,生气、无奈,最后都成了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对他自己。
沈再思沉默了。
见状,宋知之更觉自己说错了话。脑袋里空荡荡的,翻来覆去只有对不起三个字。
或许沈再思不该和他坐在这里浪费时间,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去借那份报告,或许……
化形那天,郑爷爷和自己说“变人容易,做人难”,他好像突然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做人好难,他想,似乎也很累。
如果他能变成沈再思就好了。宋知之无意识喃喃出声。
“宋知之。”沈再思开口。
宋知之的视线回到沈再思身上,却猝不及防和他目光相撞。那人的瞳孔里映着自己,怯生生的,像一团不该出现的暗影。
“你知道,你身体里全部的DNA连起来有多长吗?”
宋知之不知道这个问题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还是老实回答:“不知道。”
“比地球到冥王星的距离还远。”
“你,”宋知之茫然,“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从字面意义上理解,你,就是宇宙。”沈再思始终直视着宋知之,像在观察他的反应,“宇宙不需要坍缩成别的东西。”
宋知之怔住了。
他没听懂,因为这超出了自己的认知领域,沈再思的想法也根本让人摸不透。但奇怪的是,却把他从低潮里打捞了起来。
片刻后,宋知之道:“我还是不太明白……”
“意思就是,”沈再思顿了一下,微微转头看向别处,“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
湖风渐渐平息,热意似乎又浮上来。
宋知之望见湖岸边的一圈垂柳,细软的柳梢轻扫湖面,一圈圈淡纹泛开又消失。他看着看着,眼神就渐渐不再聚焦。
所以他没看见,沈再思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始终攥着。
加入大量对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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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错频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