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水，从没合严的窗帘缝隙里溢进来。床上的人挪动着翻了个身，尾尖垂在床沿，醒了也没动，就那么晾着。
不久，顶着一头乱发的宋知之坐起身，眯眼抖了抖兽耳，几缕金黄色的碎光挥落。
他取过手机，点开和沈再思的对话框，新消息出现在几分钟前。
0：手怎么样？
宋知之随即低头扫一眼小臂。几天过去，划痕淡了，却还剩一片黄绿的淤青。
那天从湖边离开，是他先开口说去食堂。饭吃到一半，沈再思放下筷子，忽然说要出去一趟。再回来时，鼓鼓囊囊的一大袋子被搁在他身侧，里面全是药膏。
前后不过几分钟而已。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塑料袋里的很多东西都已物归原主。
收回目光，宋知之删掉刚打的那行字，重新敲了一句发过去。
［花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给的药膏很好用。
0：嗯，那拍张照，我看一下。
拉远手机咔嚓拍下几张照片，宋知之点开图片一看，发现没有一张能瞒天过海。转而又点开修图按键，笨手笨脚折腾好一会儿，才修出一张勉强能用的。
［花生］：［图片］
0：嗯，不要忘记涂药。
［花生］：好，我会的。［笑脸］
看样子应该是骗过去了。
他盯着突然沉寂的对话框，删删减减才按下发送键。
［花生］：你今天去图书馆吗？
这几天他只要一提到报告，沈再思就不动声色地岔开，只让他先养伤。
等了几秒，宋知之又补了一句。
[花生]：手已经不疼了，你的报告耽搁好几天了，我想今天把它抄完。如果你去的话，我可以借你的备份抄一下吗？
发完消息，宋知之翻开相册，两张完好无损的报告图片赫然躺在那里。他撒了个谎，只是因为忽然很想，很想见到沈再思。
哪怕不说话，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对面迟迟没有回复，宋知之盯着屏幕上方轮换的时间，开始默默读秒。
手机震动一声。
0：好，图书馆门口见。
他看着那行字，直到手机屏幕渐渐熄灭，暗下来的屏幕里映着他弯起来的嘴角。尾巴不知何时蜷成了一团，安静缩在身后。
这大概是第一次，不为躲避霉运而约见沈再思，出于朋友的立场。原来，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只能默默观察的人了。
手机揣回兜里，指尖碰到打包盒的边缘。
宋知之拎着盒蛋糕走到图书馆附近，远远就看见了一道身影。沈再思立在垂柳下，热风徐来，柳纸柔软地摇着，丝丝缕缕的蛋糕甜香早已先他一步，朝那人飘了过去。
“沈再思！”他喊了一声，小跑到沈再思跟前，把袋子递过去，“这个送给你。”
沈再思接过，目光掠过宋知之被长袖裹住的小臂，但只一瞬就收回了。他掀开盒盖，奶白蛋糕顶端点缀着青绿的茉莉。可甜腻的奶油味随即缠上来，眉心抽动一下，他把盖子重新合上。
“店里这款买得很好，我也试过，确实挺好吃的。”宋知之一无所察地说着。
“为什么送给我这个？”沈再思略微不解。
“因为……”想送就送了。宋知之道：“之前的感谢不够正式，现在补一下，谢谢你给我的药膏。”停顿一下，轻笑道：“听说吃到甜的会觉得开心，我希望你开心，天天开心，一年四季都开心。”
沈再思愣了几秒，也笑起来，“谢谢，我记住了。”他没提自己其实不爱吃甜的。
有些话，不说也行。
两人一起走进图书馆，常坐的那张桌子刚好空着。
坐下后，宋知之从包里抽出几张报告纸，抬眼看向对面。沈再思先是慢条斯理地把蛋糕放下，才翻找出试题和稿纸。那个动作，似乎比拿自己的东西小心得多。
看来礼物没有送错。
宋知之看眼手里空白的报告纸，刚想开口，一部手机就被推到他视线右下角。屏幕上是那份物理报告的电子版。
他一抬头，沈再思立起一张白纸，纸的最上方，熟悉的字迹写着：我暂时不用手机。
直愣愣盯着那行字，他莫名冒出一个疑问，手机上发条消息就能解决的事，早上的时候沈再思为什么不这么做？
或许，那时候人在忙，没有想到可以这样。
耳边传来纸页翻动的轻响，沈再思用眼神无声询问宋知之：怎么了？
宋知之冲对面摇了摇头。没什么好多想的，他拙劣的谎言没被拆穿，已经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低头对着屏幕开始抄写。日光被百叶帘裁成一格一格的亮痕，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报告翻过一页，第二面也快要填满了。
全部仔细检查一遍后，宋知之正要递过去，却突然停了下来。他像沈再思刚才那样，也抽出张白纸写下句话，同报告一起推到对面。
那句话是：
［我能抄一份你的课表吗？下次就挑不忙的时候去找你，可以吗？］
沈再思抬眼去看宋知之，自己的手机在下一秒被送回来。他点开课表，落笔回复，再一起打包推回去。
［可以。那我也应该知道你的课表，礼尚往来。］
礼尚往来是这么用的？宋知之思忖几秒这个词的新用法，很快写好回复，把白纸亮给沈再思。
［好的，那我给你也抄一份？］
纸张遮住宋知之的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正安静地看着对面，眼尾微微上挑，染着很淡的粉，似乎是热的。
对面注视着宋知之不言语，视线越过那张纸，似乎在那片浅棕色的发上多停了几秒。
真想……再摸一次。
宋知之以为沈再思还有话要说，又将白纸重新递了回去。很快，那人在纸上写了个“好”，写完把纸压回桌面，转而继续演算。
见状，宋知之没再说什么，低头抄起课表。
过了一阵，宋知之抬起头时，看见沈再思正专注地在试题边缘处画着什么。黑色的线条蔓延开来，一路覆盖到题目上方，几乎占据了半张纸。
又在画画？他盯着那一团黑，跟自己较劲似的，仔细辨认起夹缝中一串颠倒的数字，貌似是22，14，28，中间用横线连接。
他看得有些久，久到沈再思忽然停了笔，这才连忙把手机和抄好的课表转交。那人一点头，宋知之便翻开自己的资料，埋头做笔记。
一个圆圆的发顶对着沈再思。
沈再思手中的笔再次动了。
先是发丝，线条应当是柔软的，带着可爱的弧度；沈再思视线不落在纸面，只望着眼前描摹的对象；再是两只耳朵，再往下是那张白里透红的脸。
笔尖忽而顿住。
沈再思不确定该怎么画了。
目光下移时，描摹对象刚好抿了抿唇，润红慢慢洇开，沈再思很快又看回纸面。
宋知之歪了歪头，借着这个角度，朝对面看去，那幅画似乎已经画完了。
那画的……是什么？
宇宙黑洞？
看不懂。他又垂下脑袋，翻过新的一页，目光落回自己的资料上。日影西斜，自习室内的人陆陆续续外出觅食，他们四周的座位一空再空。
眼看临近六点，宋知之腹中饥饿感愈发明显，便点开手机闹钟，静静盯着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通知栏突然浮出一条消息。
0：走吗？
他瞥眼低着头的沈再思，打字回复。
［花生］：可是还没到六点。
0：随时都可以走。
0：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六点？
因为你往常都是待到六点才走。当然，这话宋知之是不可能说的。他微笑着朝沈再思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两人并肩站在校门口的人行道边缘，等着信号灯由红转绿。天空正慢慢过渡为深蓝色，沿街的路灯已逐一亮起。
宋知之偏头看向沈再思，那人的侧脸轮廓分明，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忽而想起自演讲后又归于沉寂的霉运，像蛰伏在暗处的猛兽，不知何时会扑过来将你逮住。
他将视线移开，目视前方。
街对面亮着一盏路灯，温黄的光拢在灯罩里，模模糊糊的，却莫名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宋知之轻道：“等下一次绿灯，我们就能走到对面的那颗星。”
沈再思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对面，笑了笑，才道：“嗯，我们很快就能靠近它了。”
意料之外地，第一次有人接住了宋知之的奇奇怪怪。
“你——”宋知之蓦地转头，似乎看见了沈再思挂在唇角的笑，但红灯已经切换。
“走了。”
“嗯？”宋知之急忙迈步，“好。
两人穿过斑马线，抵达对面街道。宋知之刚想开口，却忽然顿住。远处超市门口的往来行人之间，出现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孔。
那瞬间，后背猛地僵直。
张西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大热天竟还多穿了件外套，一手揣兜，另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正扫码付款，浑身装束与周遭格格不入。
宋知之瞳孔骤缩，猝然转身，压低声量对沈再思道：“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个东西要买，就在前面，我们一起去？”
沈再思不明所以，但没有拒绝：“好，一起。”
他们逆着人流，快步抽身离去。
视线被一个行人挡了一下，张西不耐地抬了抬下巴，目光精准捕获那一高一矮的两个背影。他冷嗤一声，抬手压低帽檐，掩去眉间那道肉色疤痕，旋即离开。
祝大家天天好心情！
送你们365个祝福.jp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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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礼尚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