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之来回踱步,腿伤已然痊愈。
卧室里,一声焦躁的喟喊:“不背了!”
蓦地,他旋身扬手,把演讲稿甩在书桌上,“我背了一、三、六……好几遍,怎么越背越紧张,现在几点?”
瞥眼桌上的电子时钟,显示晚间十点半。他整个人瞬间垮下来,蔫蔫地落座。
明明一个下午便烂熟于心,可上课前夕,那股焦虑愈发猖狂。如果换做沈再思的话,他想,一定是沉着冷静的。
自两人加上联系方式后,每日问候成了宋知之置顶的日程。在他们不算多的对话中,宋知之始终安安分分提问,老老实实修改,从不逾矩。
他们常约在图书馆学习,但也仅限于此。几天相处下来,关系不近不远,友好得恰到好处,也疏离得恰到好处。
半截物理报告被压在演讲稿底下。宋知之注视片刻,抽出来举过头顶,逐行细看。
左边字迹工整俊秀,右边字迹凌厉飘逸。
灯光下,两份报告的边缘相叠,投下的阴影覆在宋知之眉眼间。将左边的报告叠在上方,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笑容逐渐扩大。
原本只想借报告观察沈再思的小习惯,没想到顺带减少了霉运出现的频次。
果然,沈再思就是他的幸运星。
临睡前,宋知之半躺在床上,把演讲稿又过了遍。塞进枕头底下后,他朝桌上的报告望去,仿若借到几分力量,对自己握了握拳。
“别紧张,明天会顺利的,不会出意外!”
或许昨夜脱口而出的期许就是祸因,让霉运抓住破绽,再度发难。课上到三分之一,宋知之整个人还处于宕机状态。
课桌上书本交叠,两份物理报告放在最前,唯独那份演讲稿遍寻不获。
他不信邪,又把瘪包翻了个底朝天。空的,比自己的脸还干净。
“好的,现在老师就讲到这里。下面请宋知之同学上台,做我们本学期第一次课程分享。”刘老师笑着坐上第一排。宋知之独自一人坐在她后面,暗自兵荒马乱。
拿错就拿错吧,硬着头皮讲。
宋知之深吸一口气,手里握着U盘,强装镇定走上讲台。
打开对应的课件,他转身面向众人。一只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握拳垂在身侧,掌心似乎出了点汗。
他扫视一眼,视线找不到落点,干脆盯住教室后的白墙。人群里有零星几张熟面孔,余下全是生脸,前几排有人正抬头看他,打量的目光如芒在背。其他人大多低着头,各忙各的。
这门公选课年年人数爆满,来自各个专业的都有,多是冲着分多好过而来。可宋知之第一次后悔选了这门课。
听着自己的心跳,宋知之稳住声线,“老师、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一段颇具传奇色彩,又充满戏剧性的春秋历史故事。故事的主人公,便是春秋五霸之一——晋文公重耳。”
四下安静,宋知之清润的嗓音,在空旷中缓缓铺开。间或有人抬起头看向讲台,像被声音吸引住了,便没再低头。
宋知之后退几步,站到多媒体旁,课件切换,“他的一生跌宕坎坷,颠沛流离。一场惊心动魄的死里逃生,却将其命运彻底改写。同时,这也折射出春秋朝堂的权谋纷争,”不经意和台下一人对视,他嘴瓢一下,很快重复上一句,继续道,“和与人情冷暖。现在,让我们一起来探寻这段历史。”
短暂的失态转瞬即逝。讲至中段,他的音色渐渐缓和,隐隐有些渐入佳境。
“灵柩缓缓行往曲沃祖陵,就在这时,密闭的棺椁里隐约传来阵阵沉鸣,声线怪异,令人心生——”
“老公接电话啦!老公快点接电话!”一串机械电子音接过宋知之的话。
“我靠!牛逼!”
一句声量不大不小的脏话炸出来。紧接着,教室里爆开一阵能掀飞房顶的笑声。众人纷纷扭头去寻声源,最后目光落定在后排扎堆的几个男生身上。
其中一人把头埋得极低,双耳烧红,恨不得整个人都塞进桌肚。身旁的朋友却浑然不在意,手肘轻撞他胳膊,揶揄地笑出声。
看热闹的居多,个个脸上带笑;觉得没趣的,瞥一眼便回过头;极个别两耳不闻窗外事,全程趴桌呼呼大睡。
只有刘老师蹙眉,一脸被打断的不满。而宋知之僵在台上,有些手足无措。
“安静。”她起身开口,语气淡淡,“上课时间注意一点。”
笑声渐歇,众人敛了神,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插曲过后,台下反倒更多人抬起头,看向讲台。
陌生目光一道接一道地投过来,宋知之躲开左边,撞上右边。避无可避,他只好不安地将目光悬空。
他声音发紧,断句也跟着有些奇怪,“令人心,生惶恐。”抬手滑动课件,第一下没能翻页,再次滑动,黑幕里直接映出一张茫然的脸,那人怔怔眨了下眼。
“怎么回事?是坏了吗?”刘老师走上台,依次点击各个按钮,多媒体漠然没有响应。
“你后面还有多少内容?”
“后面没多少了,”宋知之决定,“我就这样讲吧。”
听到这番话,她对宋知之笑了笑,眼底流露几分赞许。
有了前面的意外,现在的突发状况,反倒冲散了几分宋知之的紧张感。他平静地继续讲述,掩在讲台桌下的手,轻捻衣角。
后排垂首的人群里,有个人一直抬着头。
耿陵半撑着脸,望向讲台。边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游戏仍在继续,但他显然已失去了玩游戏的兴致。
“以上仅为个人观点,如有不妥或疏漏,欢迎老师、同学们批评指正,我的分享结束。”宋知之向右跨一步,鞠躬致谢,随后一阵风似的归座。
刘老师回到台上,对宋知之的内容略作点评,语气温和,不疾不徐。
难题解决,宋知之轻吁口气,盯着课桌上的两张报告,兀自出神。
演讲成这样,算不算垮掉?
回想众人的反应,他的紧张似乎有些多余,好像只是自己恐惧的放大。
忽地一阵风掠过,吹动起沈再思亲笔的那份报告,宋知之抬手按住。
报告拿到手好几天了。拿到那天只顾着乐,别的什么一概没问,但不用想也知道,这份报告十分重要。
等下课,他就马上去还给沈再思。
宋知之把报告整齐叠放在一边,重新认真听讲。
渐渐,课程接近尾声,教室里开始响起细碎交谈。话题围绕午饭展开,隐约还夹着轻细的读秒声。
窗外,槐树枝叶簌簌作响,风抚弄着半开的窗,仿佛在低语着什么。临窗有人看了看外头的晴空,又转回去和同伴低声交谈。
风忽而停了。
教室内的众人,不知怎的也齐齐噤声。诡异的几秒沉默里,宋知之低头在记笔记。他紧邻过道,一墙之隔就是教学楼走廊,因此对另一边悄然酝酿的惊天巨变,浑然不觉。
突然,狂风乍起。
洪水似的风强势侵袭,从半开的一排排窗户外泄进来。窗帘翻飞在空中,像猛烈的巨啸涌动在人们头顶。白花花的纸页哗啦作响,伴随叮叮当当一阵杂物落地的声音。
尖叫声几乎同时炸开。
有的人双手抱头,抖着肩膀缩进课桌底下。有的人动作迅速,打开后门急忙出逃。刘老师借着讲台遮挡勉强站住,嘴里不停喊着小心、快跑之类的话,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
混乱中,耿陵立即响应,没有犹豫地抵住晃动的门板,大声喊道:“往这边走!”声音洪亮,指引慌乱的众人有条不紊向外撤离。
对面教室的人也听到了动静。
紧挨窗户的几名学生,隔着玻璃朝这边好奇张望,却接二连三地站起来。很快,对面走廊已站满外出观望的人,一时之间,人头攒动。
整栋楼宇之内,似乎只这间教室正经受狂风肆虐。
争相往门口跑的人群中,有一人背身斜立,站在窗边不远处,纹丝不动。
宋知之一脚勾住桌腿,双手死死攥住沈再思的报告,自己誊抄的那份早就飞走归西了。
教室别处的风似乎渐小,唯独他还在和风角逐,僵持不下。这风不抢别的,专抢他手里皱成一团的报告。
课桌底下忽地钻出个女生,护着后脑,小心翼翼往外挪。风忽然扫过来,她便不动了。因为两人之间就横着张桌子,一蹲一站。
风刮在脸上,像尖利的刀子在比划,宋知之还在苦苦支撑。
女生倏地站起来,弓着腰想往门口跑。就在她起身的那一瞬,头顶的日光灯“咔嚓”一声响,脱了线,直直砸下来。
瞬息之间,一只手将女生推远了。灯管重重砸在宋知之横伸的小臂上,似乎能听见骨头一声脆响。他神色一痛,眯眼在有限的视野内望了一眼那道背影。
还好那个女生没事。
灯管坠地,碎片飞溅的同一瞬,纸页撕裂的声音仿佛盖过了碎响。
风,终于停了。窗外的天空自始至终澄澈明朗。
宋知之转回头,盯着手里的报告残片,不说话,也不动,只直愣愣立着,脸色一片灰黑。
远处传来下课铃声。
先前跑出去的人陆陆续续折返。众人弯腰捡起散落的纸页和物品,拢到桌上堆好,又有人拿来扫帚清扫灯管碎片。刘老师穿梭在人群里,一路问过去,得到的全是摇头。一圈走完,竟奇迹般地无一人受伤。
宋知之留意着那边的动静,等到老师问完最后一人,忐忑才消散几分,默默走回了座位。
他捡起地上的背包,机械地摸出手机,心里计算着一夜仿出沈再思字迹的可能性。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微光映在宋知之煞白的脸上。
0:我到你们楼下了。
0:下午还是去图书馆?
血压上涌,宋知之心头一悸,荒谬蹦出个解释:
沈再思……要是我说,你的报告是被风扯得稀巴烂的。
你会信吗?
话说,我真的写了份演讲稿。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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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演讲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