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圆偏振光

晚上九点,浓墨般的黑夜爬上窗沿,缓缓渗入那伏案写作的身影。

一对灰褐色的兽耳支楞在那人发间,边缘镶嵌少许白色绒毛,浸着灯光折射出细碎微光,耳尖时不时轻颤,牵动起卷翘的发丝轻曳。

仅仅与观察对象单独相处过一次,过往记下的诸多习性,便都要逐一修订。常言道眼见为实,宋知之现在已然不大认同,近距离接触之后,才发现沈再思原来如此平易近人。

一一修改完,他翻到日记末页,写下日期与天气,笔尖悬在纸面,蓦地停住。

有件事好像忘记告诉沈再思了。

宋知之点进和沈再思的聊天界面,一只手顺着自己的长尾慢慢往下抚。那尾身修长,尾尖略微反卷,绒毛蓬松又轻盈,软乎乎的一团随意垂搭在膝头。

今日周五,转眼又到宋知之需要宅家的周末。

要不是因为霉运,好好的周末本可以愉快外出,他也不用一到周末就把自己关在家。可才作出的承诺,又要因此临时改动,也不知道沈再思会不会同意。

在对话框里敲敲打打,几经斟酌,宋知之终于编辑好消息发送。

[花生]:晚上好![笑脸]

[花生]:有件事想和你说,请问明天见面的地点可以改成我家吗?因为我的腿现在不太方便……路费我出!如果不行的话,那还是约在图书馆。

消息一经发出,手机立刻倒扣在被面上。

宋知之双手抱紧身前的大尾巴,不安地摸着软毛,从上到下,反复摩挲,直到把顺滑的绒毛揉弄得歪七扭八才停下,迟疑着伸手去够手机。

屏幕上方恰好跳出一条消息。

0:好,那我明天九点到?

看到对面的回复,那条大尾巴倏地狂摇起来,宋知之心头也迸出灿烂而快乐的火花。

[花生]:好的!

[花生]:谢谢你!你人真好![笑脸]

解决了“心腹大患”的宋知之彻底放下心,效率奇快地写完霉运记录后,笑着走向床边,逾过腿长的尾巴一卷,裹住手机,再一甩尾,手机轻落在床头柜上。陷进床铺里,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意识滑进一片模糊的暖色里。

城市的轮廓影影绰绰地暴露在晨曦中,床上的人一翻身,被子跟着卷成一个蛹。

闹铃一响,宋知之和睡意拉扯许久,才迷瞪瞪套上白T和卡其色及膝短裤,开始布置客厅。

今天,他已立誓,一定要让沈再思看到自己最从容的一面!

九点刚过,室外准时响起敲门声。宋知之早在玄关恭候多时,第二声还没叩响,沈再思微微错愕的表情,便出现在他目光正中。

成功解锁沈再思一个新表情。

“早上好。”宋知之露出十足标准的微笑。

沈再思点头,道:“早上好。”

打过招呼,宋知之轻靠在鞋柜边看那人换鞋。拖鞋是自己的码,穿在沈再思脚上稍显得紧巴巴。

昨天他怎么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走神间,沈再思已关好门。宋知之转身,慢慢走到茶几边给人倒水。

“你的腿怎么样?”沈再思跟上,目光停在宋知之裸露的小腿皮肤上。半个膝盖被裤腿遮住,一截白色的纱布随主人的动作时隐时现。

“还行,”宋知之把水递过去,坐在沈再思不远处,看了眼自己的腿,“应该很快就能好。”

他给自己也倒了杯水,眼神不露声色地瞥向沈再思,又收回来。

拖延时间似的,宋知之一直小口喝着水,心里不断祈祷沈再思能说句话,奈何对方意志沉稳得他撼动不了半分。

犹豫半天,宋知之出声:“我们现在,开始学习?”

没有任何新意的开场白。

“嗯。”沈再思应道,从包里取出一沓试题和报告,泾渭分明地摆在茶几上,手中握笔,很快进入状态。

宋知之张了张嘴,见状也不好多话,只扭过脸,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做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预想中本要寒暄一番挽救自己失去的面子。

他从瘫倒的包里摸出教材和稿纸,转过脸时表情再正常不过,潜心应付起手头课业。

日头升上来,阳光肆无忌惮从窗外钻进来,轻栖客厅茶几一角,两个沉浸在知识世界的人毫无察觉。

演讲内容全部整理妥当,可怎么用吸引人的话术呈现,又让宋知之有点犯难。他没上过台,从小到大都只有看的份儿,看着自己写出来的稿子,通篇平铺直叙又毫无趣味,似乎已经能想象到众人没听完就昏昏欲睡的场面了。

从头到尾过一遍稿,宋知之眉头紧锁,那堆密集的文字莫名使人有些晕头转向,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求助:“沈再思,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沈再思从一堆报告里抬起头:“什么问题?”

“你知道……怎么演讲才能更生动吗?它有没有像数学那样,有什么打动人的固定公式?”

宋知之朝那人投去期待的目光。演讲靠说,辩论也靠说,既然沈再思拿过最佳辩手,区区演讲,于他而言岂不易如反掌。

沉吟片刻,沈再思给出中肯回答:“演讲没有万能的固定公式。只要能在短时间内向听众清晰传达你的观点,达成你想要的效果,就是生动的演讲。”

“呃……嗯。”宋知之若有所思,转而问起一些稿子的具体问题。

两人有来有回,对话持续近十几分钟。直到沈再思回答完上一个问题,气氛忽然安静,宋知之茅塞顿开道:“我,懂,了。”

沈再思看着他反握着笔,在半空中连点三下的模样,唇角微勾:“嗯。稿子改好,我再给你看看。”

宋知之点点头,继续投入修改工程,这一改又是半个多小时过去。

再抬起头时,他看到沈再思正在白纸上勾出一道道凌乱、令人琢磨不透的黑色线条,看样子似乎在画画。

此行为从未在日记里出现过,需要高度重视。

但按照常理,沈再思不应该是那种,一天到晚都泡在物理题里面,不知今夕何夕的大神吗?当然他现在也是众人仰望的大神,所以,那看似是在画画,实则是在作图!

还是某种超高难度的物理受力图!之前在图书馆看到的那幅画,肯定也只是裹着画作外衣的受力图。

他微微侧身,凑近去瞧,试探性问:“你是在画受力图吗?”

“不是,我在画画。”沈再思神情专注,动作不停。

宋知之:?

沈再思抬眼,望向疑惑又茫然的宋知之,回道:“现在是休息时间,”

宋知之:??

“我想画画。”

宋知之:!!!

真相竟如此简单!他自觉刚才把沈再思想的过于神化,忙点了点头,不太自然地重新看着自己的稿子。看来还是自己水平太低,完全没懂沈再思的意图,以及画作。

良久,沈再思停笔,抬眼看到宋知之圆圆的发顶,眸光流转间,心念微微一动。

“你的头发,为什么是那个颜色?”沈再思问。

“我也不知道,”宋知之低头划掉一个错别字,“一开始就是这样。”

或许“出生”一词更准确,只是两人心思都不在措辞上,这点小小的不寻常,也就谁都没放在心上。

沈再思道:“我能摸一下,你的头发吗?”声音略沉。

宋知之闻声抬头,一脸茫然:“为什么?”

“感觉,”沈再思顿了顿,道,“摸了会有灵感。”

摸头能产生灵感?沈再思不为人知的小癖好?

可除却爸妈,还未曾有其他人对宋知之做过这个举动,连郑爷爷都不曾。

摸头是很亲昵的举动,而花栗鼠一族是不习惯亲密的,成年后尤甚。但人家刚还好心帮你,现在要是过河拆桥,未免也太过冷血无情。

而且认真论起来,其实反倒是沈再思更吃亏。更何况在人类眼中,观察对象提的要求并不过分。所以,怎么算好像都是自己赚了。

想通后,宋知之侧过身,将脑袋凑过去。

一片阴影顷刻间压过来,头顶被一团暖意贴住。宋知之清晰地感知到,那只手抚过他的发,指尖不轻不重扫过兽耳藏匿的那处。只一瞬,他本能地绷紧身子。

陌生的感觉,不自觉放慢呼吸。

空气中萦绕着好闻的坚果香,似初旭融融,甜意绵长又带着几分清透。

温热的指尖忽而擦过他的耳尖。时间仿佛定格,宋知之的心猛地一跳。

庆幸此刻低着头,免了四目相对的尴尬。心却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攫住,视线无处安放,一会儿飘向窗外,一会儿又落回沈再思的报告上。

再不结束,他真的就要缩回被子里现原形了!

无意中看到报告上的内容,宋知之没话找话道:“圆偏振光是什么?”

沈再思指尖捻起一缕发丝,“是一种特殊的偏振光。”

“嗯,嗯?”不懂。宋知之含糊应道。

沈再思似乎心情很好,随口道:“它的电场矢量,会在垂直光传播的平面内随时间规律旋转,矢量端点运行的轨迹正好是一个圆形。”

“什么适量?”他竭力忽视身上传来的不对劲,顺着沈再思的话,在脑子里费劲描摹那束光的形状。

“你可以理解为,”沈再思抚摸的手渐渐下移,“旋转前进的光。”

指尖轻擦过后颈皮肤,脊背一阵发麻,宋知之霍然抬头,顶开沈再思的手,“那就是兜兜转转靠近你!”

沈再思瞳孔一颤。

一缕日光落满宋知之发梢,那光似乎太满,又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

说完之后,宋知之就有些后悔,脸上倏地掠过一片红晕,磕磕绊绊开始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光靠近它的目标……”

“我知道。”

悬在半空的手默然收回,沈再思缓缓蜷起指尖。

滴!好人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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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圆偏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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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圆”的观察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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