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没开。宋知之朝反方向拧转，钥匙串上余下的钥匙，在空中“叮叮当当”地晃。
见到沈再思的时候，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未降临，对方只是沉默着和他一起上了出租，再一路跟到家。
“咔嗒”一声轻响，出租屋的门终于向宋知之敞开。
入目是一面米白的墙，屋内家具样式简单，干净又规整。鞋柜上的松树摆件，餐桌边拉开的椅子，书架上来不及归置好的书本，昭示着主人生活过的痕迹。
他背对沈再思，闪身进屋，将身子藏在门后，扒住门沿探头往外看，迎面就和那人阴郁低沉的目光对上。他垂下眼睫，心里不禁后悔，都怪路上太过忐忑惶恐，导致一直没能开口解释。
“你要进来坐坐吗？”宋知之出于礼貌有此一问，目光却仍落在别处。
“什么？”沈再思目光灼灼地盯住宋知之。
闻言，他的前额发丝微动，以为自己声音太小，抬起头打算重说，却正好和人四目相对。
沈再思的目光很有压迫感，一下让宋知之有种被老师当场抓包的感觉。
他直视沈再思，局促道：“你要，进来坐坐吗？”
话一问出口，他便有些坏心眼地希望沈再思拒绝。自己这方小天地，还未曾有生人踏足。更何况，对于花栗鼠来说，陌生人的闯入，会让它们本能觉得领地被侵犯。
“好，有拖鞋吗？”
宋知之眸光一滞，打量几秒沈再思的脸色，面上确实是肯定的意思。他只得蹲下身，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心里却慌忙回忆人类待客流程。
他将鞋从包装袋掏出，放到门口，“这个是新的，我没穿过。”随后双手抱膝，仰头去看沈再思。
身后的鞋柜和宋知之的身形一比，显得有些宽大。
沈再思很快低低嗯了一声，换鞋进门。
走近室内，他如进自家门户般神色泰然，径直走向客厅沙发坐下，朝站起来的宋知之望过来，正色道：“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宋知之微微讶异，顿了顿，才道：“没有，你随意就好。”
这话应该我问您才对。不对，现在是在自己家。
他趿拉着拖鞋，缓慢走到茶几边，翻转倒扣的玻璃杯，又提着水壶倒水，壶里滴水未出。
倒不出水，宋知之尴尬笑笑：“稍等，我重新去——”
“没事，不用麻烦。”沈再思瞥眼他行动不便的腿，打断话语。
“好，好的。”宋知之点点头，扶着沙发坐下，双手平放在膝头，坐得板板正正。
两个人正襟危坐，像约好参加木头人比赛似的，一动不动，相对无言。
宋知之望着虚空中一点，觉得气氛属实紧张得很，然后在沉默中率先败下阵，“你吃不吃东西？我给你去拿？”
自己失约在先，招待不周在后，要再不主动点，他那点形象可就真无从补救了。
不等人回应，宋知之立即一瘸一拐走向卧室。
“需要拿什么？我帮你。”沈再思几步拉近和他的距离。
听到脚步声，宋知之猛回头，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和本能的戒备，“不用！你、你待在那里别动就好。”
来人当即停下。
对上沈再思明显怔住的神情，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大，忙软下声补救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自己从里面拿出来，再麻烦你帮忙，可以吗？”
“好。”沈再思点头，看着宋知之把卧室门打开条缝，钻了进去。
站在客厅中央，沈再思扫视几眼室内，视线最终落在墙边的书架上，看见好几本眼熟的封面后，淡淡笑了笑。
没过多久，一个纸箱从缝隙里磨蹭出来，紧接着里面探出道身影，像怕被人窥见似的，门缝始终只留出窄窄的一道。
“里面是什么？”笨重的纸箱被沈再思轻松抱起，安稳着陆在茶几上。
“是各种坚果，”宋知之眼神追随纸箱坐下，略显雀跃道：“我很喜欢，希望你也会喜欢。”
沈再思有些怔愣，隐约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攫住了心。
宋知之打开纸箱，从里面拿出鼓鼓囊囊、足有脸盆大的一个红色塑料袋。
塑料袋口敞开，满满一大袋瓜子被推至沈再思面前。另一袋随之也被取出，绳结散开后颗颗圆润饱满的榛子显露出来。
他笑着开始介绍，“请你吃榛子，这款的个头很大，果仁很脆，口感绵软又细腻，我时不时就来几颗磨——”话锋一个急转弯，“别客气，吃完了还有。”说完，又将袋子又往沈再思那边推近几分。
差点说漏嘴，幸好及时刹住了车。
第一次见到这个场面，沈再思沉吟许久才开口，“谢谢。”
“不合口味吗？”宋知之望着沈再思。
“不是。”沈再思果断否认。
“不喜欢的话，其实我还有松子、开心果、花生、板栗……”
话音越来越小，宋知之见沈再思神色稍显复杂，忽的就止住笑、闭了嘴。坚果似乎没能取得客人青睐。也可能另有原因。他悄摸顺出塞进裤口袋的几颗榛子，裹在掌心，慢慢剥壳。
殊不知，这悄无声息的小动作，早被沈再思尽收眼底。
见沈再思迟迟没有动作，他看着掌心里剥好的果仁，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当着人的面吃。
就在这时，对方正巧偏过头，翻找另一侧的包。说时迟那时快，宋知之将三颗果仁一并含入口中，两边脸颊瞬间被撑得圆鼓鼓的。
结果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递到宋知之眼前。他朝那人茫然眨了眨眼，然后红着耳根接过水，慢慢清空了嘴里的坚果。
真丢脸丢到家了……
突然，沈再思漫不经心地问：“腿怎么伤的？”
猝不及防的拷问，偏挑毫无防备的时刻袭来。宋知之喝口水，随便想了个原因，心虚道：“我的腿就是，就是跑步的时候摔了。”
当然不可能告诉你真实原因，他还是有些包袱的。
“是吗？但看起来很严重。”沈再思狐疑地看向宋知之的腿。
“不严重不严重。”宋知之摆手否认，生怕这人戳穿自己似的，飞快撩起裤腿，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又飞快放下，道：“你看一点也不严重。”
“太快了。”
“啊？”宋知之没听懂。
“太快了，没看清。”沈再思道。
宋知之听话地再次拉高裤腿，露出半边纱布，直到对面说可以了，才重新放下。
却没想到沈再思竟沉默起来。见他这幅神情，宋知之担心谎言要被看穿，伸手抓一把榛子，轻放在这人面前，主动提起失约一事。
“对不起，我今天不是故意失约的，请你原谅我！”在沈再思看过来时，宋知之双手合十，眼神真挚又诚恳。
“那要是……”
话音才起，后半句还没见影，宋知之便眼疾手快剥好一颗榛子，双手捧到沈再思眼前。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人，像在讨饶。
嘴边的话一时说不出口，沈再思道：“没事，不用放在心上。”
“谢谢你！”宋知之再三确认他真的没有生气后，整个人松懈下来，“那你试试吗？”
沈再思接过榛子，细细品尝。
一套动作从容优雅，十分赏心悦目。他看着沈再思，眼神极为认真，仿佛在看最崇拜的人。
蓦地，沈再思抬眼看他。他避开目光，又把那几袋坚果往前推了推，低声道：“你吃。”
“谢谢。”沈再思见他有些拘谨，便不再打扰，“我还有事，要先走。”说着，挎上包起身。
“现在？”宋知之没料到，但也跟着站起，腿却在此时掉链子，忽然一阵钻心的疼。他轻晃了一下，很快站直，又仓促转身朝厨房挪去，“我去拿个东西，很快就好。”
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两瓶矿泉水，“给你，刚才谢谢。”
立在客厅中央的沈再思垂眸，默不作声接过其中一瓶，微微颔首，缓步走向玄关。
身后传来一句迟疑的小声试探。
“今天我失约了，那我明天再去找你一次，可以吗？”
沈再思回头，凝望宋知之，“你要怎么找到我？”
“就……”他语塞。
去你们系门口一直等，不就行？再不济，隔三差五也能在图书馆碰到，他可早就摸出规律了。
“你不知道我的课表，也不知道我明天的安排，打算漫无目的地一直等吗？”
宋知之呆滞几秒，继而对沈再思露出有几分傻气的笑。
“手机。”沈再思伸出手。
“什么？”
“手机给我，存下联系方式。”沈再思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
突如其来的惊喜往宋知之心头一撞，思绪撞飞出去好一会儿，才木愣愣从裤口袋摸出手机。
他怎么忘了还可以加好友。
“密码多少？”
条件反应似的，宋知之从一报到六。沈再思抬眼，视线落在他失神的白皙面容上。
这人安全意识怎么这么差。
操作完成，沈再思将宋知之的手机，叠在自己的手机上递回去。
宋知之接过，眼神不经意看到沈再思给自己的备注。
一个两头浑圆、中间凹陷的黄澄澄图标。
这是什么？一个脚印？还是小虫子？
容不得他细想，沈再思已打开门跨了出去。他拖着腿想送人，刚有动作，就被一道温和的声音制止。
“不用送了。”
宋知之闻声停下，注视着站在门口的沈再思，抬手轻轻挥了挥，眼尾弯成一道月牙：“拜拜！”
门外那人身形一顿，片刻后转身离去。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宋知之移动到沙发上坐下，低头点开与沈再思的聊天框。
界面里还是最原始的默认头像，白底背景印着灰色人像，昵称也简单得很——SZS。他原本还觉得自己几年发一条朋友圈，已经够原始人作风了，没想到对方更胜一筹。大概学霸都是这么朴实无华吧！
点开备注栏，先敲上沈再思的全名，宋知之盯了几秒，总觉得不够有诚意，心里琢磨着换个别的昵称，脑海里莫名冒出一个形状，却又找不到对应的符号，干脆简简单单备注了一个数字0。
他改好备注，随手锁屏，窝在沙发里慢悠悠啃起坚果。
要是宋知之再多留心几分，多翻翻表情符号，或许就能发现，沈再思给他的备注，是一颗花生。
尬聊，太尬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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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现场尬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