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出租车在校门口停下。
宋知之颤巍巍走下来,目光穿过等候信号灯的车流落向街对面,只剩烤串摊子孤零零坚守在那。
没见到人,宋知之调转方向沿路往前。比起顶着烈日苦苦等待有人光顾,郑爷爷更乐意收摊回家听小曲,反正摆摊只是老人闲来消遣的爱好。
前路越走越窄,日头也晒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宋知之终于拐进条小巷。他走下台阶,步入狭窄龟裂的青石板小径。硕大树影当头覆落,燥热感消散大半。
腿间痛感蔓延,藏在筋骨深处的钝痛反复撕扯着神经,额角不断滚落大颗的汗珠,可他的速度始终不曾放慢。
宋知之路过一户摆满花草的老旧窗台,偏头看向那盆长势喜人的苜蓿,伸手抚弄了几下叶片,才转入昏暗的楼梯间。
沿墙走出一段,他摸到粗糙的门框边沿,停下等胸口起伏渐渐平缓后,抬手敲门。
这一趟,他打定主意绝不能无功而返。
少顷,屋内传来一阵拖沓沉闷的脚步声,随后在门口停止。
一张精神矍铄的面孔在门后出现,尽管胡子花白、头发稀疏,老人炯炯有神的目光似乎仍能洞穿一切。
“郑爷爷。”宋知之朝人礼貌颔首,却难掩声线里的疲惫。
“原来是乖崽。”郑爷爷笑弯眼,脸上苍老的皱纹扩大,侧身让开,“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交到什么新朋……你这腿怎么回事?”老人搀扶住宋知之,引人到一张太师椅上坐下。
“算算日子才一个月不见,怎么就弄成这样了?”郑爷爷上前撩起宋知之裤腿,看见一圈纱布,眉心紧锁,“难不成学校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找那人去!”
他朝郑爷爷勉强扯出丝笑,回道:“没人欺负我,最近也能算不错吧,我也……”扫一眼室内的陈列,同上次来时,别无二致。
墙上的字画雅致,室内绿植葱茏,大鱼缸贴着电视机,缸内五彩斑斓的金鱼摆尾游弋。
听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
如果是真的,那它们也许会是最无忧无虑的生物。
“还好。”宋知之望着一尾鱼,补全那句话。
郑爷爷倒了杯热茶给他,自己坐上另一侧摇椅,满脸写着不相信,“你的话说出来,自己信吗?”
他笑容渐淡,看向手里的茶水,杯底纷乱的茶叶宛如一座小型热带雨林,正接受一场大雨洗礼。
“郑爷爷,我们花栗鼠除了有变成人的能力外,还有没有……”宋知之转头望着郑爷爷,“就是其他能力,类似隔空取物、大变活人之类的。”
“没有,变成人只是变成一个普通人而已。”郑爷爷呷口茶,避开他的目光,淡声道:“这和你的伤应该没关系吧?”
“爷爷,您能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吗?”宋知之道。
没喝几口的茶被人放下,郑爷爷忽而感叹起天气好热,边说边打开空调。老人的居所采光极好,可室内和室外完全天差地别,这天气就算只打扇,也不觉热。
“如果没有的话,那我身上发生的事就没法解释了。”宋知之正色道:“我知道您在人类世界已经生活多年,要比阅历的话,没人会比您更多。”
对于夸赞,老人显然很受用,“那你说说发生什么了?”
“我……”宋知之一时不知从哪说起,沉默着放下手中杯,瞥见杯中漂浮的茶梗渐渐下沉。
那些倒霉的遭遇,却渐渐在脑海浮现。他记得很详尽,每个细节也因反复回想而历历在目,说出来的内容却再简单不过,不久便全部陈述完毕。
至于沈再思的名字,则被隐去在一个接一个的事件里。
“郑爷爷。”宋知之无比郑重道:“如果您知道点什么的话,就请告诉我吧。因为下次,我可能就没命坐在这里听您——”
“瞎说!”郑爷爷大声呵斥,宋知之立马闭嘴。老人站起来,颇有些无计可施地背过身,慢慢走到电视机跟前蹲下,“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咒自己了!”
他盯着郑爷爷的背影,鼻尖无端微微发酸。
只见老人自电视柜底抽出只黑色塑料袋,又扯过柜台上的干毛巾,用力反复拍打塑料袋。霎时间,灰尘簌簌扬起,在斜切的日光里浮沉散落,像落下一场细碎又耀眼的金粉雨。
浮尘在空中飘飞,宋知之咳嗽两声,“爷爷,你的老古董全是灰。”
“不然怎么叫老古董。”郑爷爷边走边解开袋子,“也是时候该告诉你了。”
“我的事和这个有关系?”
郑爷爷坐回摇椅,一页一页翻看,“有那么一点,这里面记载了所有变成人的花栗鼠的名字。”最后停在折起一角的那页。
“所有?!”他激动地将大半个身子倾斜,眼睛恨不得变作匹诺曹会变长的鼻子,好将本子看个精光。见老人沉吟不语,他忙问:“您要告诉我什么?”
“你的劫难到了,”郑爷爷徐徐道:“每个花栗鼠都会出现的劫难。”
宋知之错愕,“我的,劫难?”
全然忘记腿上的伤痛,他想要站起,剧烈的痛却猛然袭来,晃荡一下又重重跌回椅中,神智却逐渐清明,心中接连涌现出众多疑问,最后都汇成一句:
“劫难是……霉运?”
郑爷爷沉声道:“想要变成人,那就要付出些相应的代价。像我们花栗鼠一族,就是在获得人类身份后的某一阶段中,会突发一场劫难。但谁也预估不到劫难具体是什么。”
“还有呢?”他问。
“你的劫难比较晚。”郑爷爷回答。
宋知之想到什么,又问:“那您有没有记录其他别的劫难?如果有的话,能不能……”
“那还真没有。”郑爷爷摸摸下巴,从身后座椅掏出支笔边写边道,“我这里只记劫难出现的时间,别的不记。”
“那其他人肯定找您说过劫难吧?”他做出最后的努力。
郑爷爷直白道:“说过是说过,不过也忘得差不多了,就算记得也不能告诉你。”
好吧,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他泄气似的贴上椅背,眼神空洞洞目视前方,在心里反复追问为什么,不经意间竟低声问了出来。
塑料袋窸窸窣窣一阵动静,郑爷爷已搁下笔,将本子重新装袋塞到身后,“那些渡过劫难的花栗鼠,可从来不问为什么?”
“那问什么?”他下意识发问。
“当然要问你自己能做什么?”郑爷爷耸耸肩,看了他一眼后,将塑料袋扎紧。
自己能做什么?
“我能……”那些为霉运担惊受怕、被它捉弄到哭都没人倾诉的画面一幕幕闪现,宋知之突然觉得自己不能了。
半晌没听见声,郑爷爷看见这孩子苍白的脸色,从果盘里拿出两个橘子塞给他,安慰道:“你不是暂时找到了压制霉运的东西吗?实在不行,不吃不睡和那东西在一起,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嗯。”宋知之想起那张任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面孔,轻道:“您说的对。”
“沉住气,说不定哪天劫难就消失了,车到山前必有路。”郑爷爷温声补道:“乖崽做得已经很好了。”
突如其来一句肯定,倏地还有些反应不及。
他思忖最后那句话,却想不出自己到底哪里做得好。不过好像已耽搁多时,是时候走了。于是他道:“爷爷,今天我来的有些急,就没带吃的,下次——”
郑爷爷截断他的话,挺坐起身,“下次给我带你们学校那个新出的蛋糕,我还没尝过。”
“好。”宋知之笑道,看着老人又栽回摇椅不再说话。他便缓缓站起,轻手轻脚走去开门。
一只脚跨出门外,郑爷爷的声音蓦地在身后响起,“之前张西来找过我,问我怎么渡劫。”
他抬脚的动作僵住了,也没有回头,“您怎么说?”
“还不是和你一样,让他自己想办法。他支支吾吾也没说劫难是什么,还一直让我帮他,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自己的劫难又不可能靠别人……唉,不说了,不耽误你回去。”老人把微合的眼睛一睁,远远望过来,“我看他和以前好像不大一样,你要是见到他……还是绕道走吧。”
“我知道了。”他道。
谁会想见到一个高中几年都在欺负自己的人,他想,巴不得永不相见。
不愿在长辈面前流露异样,宋知之很快敛去眼底的抵触,回头朝郑爷爷点下头,轻合上门。
宋知之拖着腿慢悠悠走,看着手里郑爷爷送的橘子,剥开皮边走边吃,打算走到路边就打车回家。
橘子的清甜在舌尖漫开,他笑了笑,不知怎的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的自己年纪尚小,一心只想变成人类,为此和父母争执赌气,闹得彼此都不痛快。
但或许那时候,父母就预料到了做人不会太轻松。
他好像很久没见爸妈了。
想不起来。花栗鼠一族向来独居,不像人类总结伴相依。自他成为人的那天起,便再没见过父母,一路跌跌撞撞长到现在,向来都是自己顾自己。
可能,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
真是越想越乱。宋知之将杂七杂八的想法甩出去后,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一件事。可橘子太甜,压根没勾起那段尘封的记忆。
直到他走到路边,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并且那人眉间似还凝着隐隐怒意,大步朝自己走过来时,方才的轻松气氛顷刻消散。他暗暗苦笑,刚知道自己的厄运是命中注定的劫,转头就遇见了唯一的“解药”。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等等,最该担心的,难道不是自己失约了吗!
“宋知之。”沈再思一脸阴沉,周身的低气压仿佛凝成实质扎到他身上。
宋知之一缩头,把手里剩下的一瓣橘子迅速递过去当炮灰,弱弱地问:
“吃吗?”
又改了,感觉一堆bug……
伤心太平洋.jp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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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秘闻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