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之踉跄冲上最后一级台阶,脚踝阵阵抽痛,裤膝糊满碎屑和泥泞,先前踩空那一摔留下的。
他无暇顾及伤势,沈再思还在上面。
爬上顶楼,一堵残墙挡住去路。天光自墙后溢出,身后的楼梯间仍沉在黑暗里。他沿侧边小径绕到墙后,一只脚刚迈出去,就被人叫停。
“别动!就站在那。”张西道。
一手抵住墙,宋知之探出半边身子抬眼望去。两侧是灰扑扑的旧墙体,空地散落辨不出原貌的物什。楼顶风大,呼啸着从一站一坐的两人身后卷来。
正对面的墙已经整片塌毁,他们离断沿不过数米。
沈再思被捆在椅子上,嘴边封着一圈透明胶带,嘴角一块淤青分外醒目。他垂着头,看不出是昏是醒。
张西站在沈再思身侧,晃了晃手里泛冷光的刀,手套早已摘掉。
宋知之五指骤然收紧,硬生生掰下一块风化松动的填充层,粉尘扑簌簌落下。他不自觉往前踏出一步,张西一记狠厉的拳头就朝沈再思脸侧落下。因着那层特殊能力,这一拳逼得沈再思闷哼。
就在偏头的刹那,沈再思朝宋知之望了一眼。
“我不是说过,”张西甩甩手,“让你别动吗?”
“好,我不动了。”宋知之紧盯垂首的沈再思,彻底僵住。
“你别伤害他。”宋知之这会反倒头脑冷静,声音却微微发哑,“张西,你说要解决我们之间的恩怨,但为什么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你和姓沈的都没一个好货!”张西一只手搭上椅背,“你早就急得团团转了吧!可我现在有的是时间和你们耗。宋知之,我的目标从来就只有你一个,之前我的计划都没成功,这一次嘛……”
张西刀尖一转,用刀挑起沈再思下巴,冰凉的刀刃抵在喉间:“抓到了个意外之喜。”
一股极致的无力感堵在宋知之胸口,为什么被挟持困在那里的人不是他?
“你猜我还发现了什么?你绝对不会想到。”张西面露狞笑,“姓沈的自以为万无一失,以为装成黑衣人就不会被发现,现在还不是落到我手上了。”他俯身看向沈再思,“你有想过会有今天的下场吗?被我打得只能在地上像条虫一样爬!”
张狂的笑在高处回荡:“哈哈哈……”
沈再思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向张西掠去轻飘飘一眼,无波无澜。
“我最烦看见这幅表情,和宋知之一样装!”张西扬起拳头挥去,却被一道喝止叫停。他的拳头堪堪悬在沈再思一寸之前。
“张西,我现在就把我的能力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宋知之大喊。
“早这么办不就好了。”张西闻言笑起来,缓缓撤了刀子,“不过我现在不急着要你的能力,反正它早晚都会是我的。”
“那你要什么?”
张西瞥了眼手中的刀,又望向远处,贪婪地盘算:“让我想想,我要……钱,把你所有的钱都给我。”
“好。”宋知之不假思索,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碎裂的屏幕映出他憔悴的面容,“我现在就把钱全部转给你。”
对面的张西反倒满腔怨毒,高声嘶吼:“我还要你在人类世界混不下去!我要你被人人唾弃!我要那些看见你的人,都像看见臭水沟里的老鼠一样,一脚把你踢开!”
一番厉声说完,张西的胸膛剧烈起伏。而沈再思被牢牢绑住双脚,轻微动了动。
划拉手机的动作停止,宋知之缄默几秒,道:“好,我都答应你。我和你道歉,再退学,然后永不出现在人前,这样可以吗?”
沈再思蓦地朝宋知之望过来,冷风撩动的发丝下,眼神黑沉沉的。宋知之没敢看那道目光。
他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冲上去同张西拼个鱼死网破。可沈再思还在张西手里,他不能冒进。
“可以,很好。但你别光说不做。先从姓沈的开始,讲讲你都骗了他什么,我倒要看看你说得是不是真话。”张西指了下沈再思。
“我……”宋知之嗫嚅。
他本就打算把全部真相告诉沈再思,但不是现在,不是这里,不是以这种方式。他幻想中的场景,是待到出院,待风波平息,在一个阳光正好的日子里。而不是让自己的剖白,沦为一场被围观的处刑。
“说不出来?那我来替你说!”张西侧头看向沈再思,一脸快意,“你认识这么久的宋知之打一开始就不是人!而是一只花栗鼠!”
刺啦一声,椅子在地面狠狠剐蹭出一道浅痕,沈再思目光如刀,紧盯张西。
张西抬脚踹向椅腿,歪嘴笑了。他要的就是这人恨不得撕碎自己,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你现在看到的所有,全都是宋知之这窝囊废的伪装罢了。姓沈的,你知道他高中那副德行吗?”张西说完,瞥见宋知之脸上骤然的怔愣,随即得意一笑。
心口仿佛挨了一记利刃,宋知之那些竭力掩盖、早已结痂的旧伤,就这么被残忍掀开。
“他高中就是个蠢蛋!半天都蹦不出个字,被人摁在地上揍,也闷得像个哑巴!要是会求饶,我还能多点乐子,”张西顿住话头,神色突然颇为惋惜,“可惜当初没拍个什么照片或视频,不然现在还能拿出来看看。”
像是想起旧日情形,张西放声大笑。寒风扫过空地上丢弃的易拉罐,一阵咣啷啷的乱响。
空气中透着格格不入的诡异。
沈再思喉间挤出几声压抑的呜咽,额角、颈侧青筋暴起,一双眼充了血,死死剜向张西。
张西视若无睹:“你不信,对吧?那就让他自己当面跟你说。”
刀尖再度抵住沈再思的下巴。
“宋知之,我要你看着姓沈的,说你是窝、囊、废。”张西命令,最后三个字故意拖慢,满是戏谑的恶意。
宋知之缓缓抬眼,对上沈再思沉敛的目光。
“我是……窝囊废。”宋知之低声开口。过往的伤痛死灰复燃,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大点声!没吃饭吗?”
接着,宋知之扬声重复了一遍。
“好,再说你是一个骗子。”张西手里的刀又往上抬,迫使沈再思仰起头,脖颈难受地绷紧。
宋知之控制不住朝张西看了一眼,可偏偏被捕捉到。
张西冷声开口:“你要是不看着姓沈的说,我下手可没个轻重。”
顶楼的风打着呼啸,地面灰白的细尘微微扬起。
片刻后。
“我是一个,”宋知之缓慢眨了下眼,重新看向沈再思,“骗子。”
话音落地,四周的风忽地沉了下去。唯有那两个字的余音,在空气里烧灼。
宋知之望见了沈再思眼底的惊恸。
那副模样,仿佛下一刻眼泪就要滚落。宋知之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再思,脆弱的、隐忍的、悲哀的,往日的冷静自持,都被碾碎了似的。
我没事。别担心。不要为我落泪。
他借着目光,无声诉说。
张西怪笑两声,狠厉道:“最后,说你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骗人的!你从没说过一句真话!”
冷风灌进嘴里,宋知之听见自己磕磕绊绊地开口,恍惚还听见沈再思腕间绳索擦过椅背,那细微又绝望的吱呀声。
“我每一个字,每一个……一句话,都是……都……”
嘴唇翕张几次,宋知之一只手狠命去掐另一只手,掐到薄皮下的硬骨。
说不出口。一句话罢了,可他就是说不出口。
不管张西要他承认自己有多废物都无所谓,嘴巴一碰,随风就散。可一旦说出这句话,就等于变相承认,他和沈再思的全部相处,字字句句都是谎言。
宋知之做不到。
“怎么打起磕巴了?我让你说话!”张西催促。
“我……每一……”宋知之颤声道。
生平第一次,沈再思觉得自己错得彻底。不该先斩后奏,不该高估自己,不该坠入困局,害得宋知之进退两难。
张西打断:“别给我磨洋工了!不肯说就做!变出原形,马上给姓沈的看!上次你变过一回,赶紧的!”
短暂的沉默落下。
“给你三秒钟时间,不快点的话,姓沈的可就——”张西威胁道,手上刀刃微微加重力道。沈再思颈侧皮肤当即沁出鲜红,一滴血珠缓缓淌落。
“你别动他。我变,我马上就变。”宋知之近乎哀求。
“一。”张西声色俱厉,开始倒数。
深藏多年的秘密即将公之于众,宋知之整颗心仿佛被血淋淋挖出。
“二。”
他反手去解背包,像在掩饰满心难堪。头顶两只兽耳转瞬冒了出来,绒毛在风中无处可依地浮动。
背包重重落在地上。
那一瞬间,宋知之抬眸,看见一滴泪自沈再思颊边滑落。
这个写得太卡了……
是不是因为一个章节要写三天,所以总是写完后面忘前面……啊!痛苦.jp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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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绝境现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