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白无边蔓延,视线融成一片虚焦的混沌。白幕中央扯开一道狭长缝隙,窗外枯硬的秃枝缓缓从外面探了进来。
“你终于醒了!”耿陵激动地低呼一声,又急忙压低声量,“八哥,你感觉怎么样?能动不?”
宋知之费力侧转视线,望向坐在床边的耿陵,定定看了许久,一句话也不说。
“坏了,人不会傻了吧?”耿陵低声嘟囔,“整整躺了一天一夜,别真把脑子睡坏了……医生当时怎么说来着,得赶紧叫人来看看。”
“我——”宋知之唤住起身的耿陵。耿陵骤然回头,又惊又喜,“你说话了!人没傻就好!你是要起来吗?”
短暂静默后,宋知之缓缓点了下头。
脑袋斜倚床头,强忍那阵眩晕感过去,宋知之才一字一顿轻道:“我躺了一,天,一,夜?”
“是啊!”耿陵应声重新落座,道,“你当时真吓死个人,人‘欻’的一下就倒了。咱们认识这么久,我居然连你咖啡过敏都不清楚,这朋友当得也是差劲……”
“我没事的。”宋知之微笑着宽慰耿陵,气息微弱地又补一句,“我好了。”
耿陵失笑:“哪能一下子就好,不过你一醒,我和大神总算能放心了,你昏迷期间大神都……唉,反正急死了。”
“沈再思知道了?”宋知之陡生几分惴惴不安,又问,“我的包呢?”
“包在那,没人动过哈。”耿陵一指床头柜,宋知之的包正安静放在那里。“大神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来得别提有多及时!我才在面馆发完定位,你刚一晕倒,人转眼就赶来了。”
宋知之伸手去够包,耿陵见状直接递到了他手里。他翻查一遍包内物品,确认一件东西都没缺失,才抬眼,不解发问:“你为什么要发定位给沈再思?”
滔滔不绝的耿陵立马收声,搔了搔后脑勺讪笑两声,迎着宋知之困惑的视线,老老实实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了清楚。
“事情就是这样。”耿陵忙解释,“但是八哥你要相信我,我平常和大神聊最多的就是你的上课情况,一般咱俩没碰到我也不会多说,如果你不信,我可以把聊天记录给你看。”说着就去摸兜里的手机。
“不用,我相信你。”宋知之摇摇头,盯着虚空忽地发起呆。
病房里沉寂一会儿。
耿陵看宋知之神情不大对劲,试探道:“八哥,你不会是讨厌大神了吧?”
闻言,宋知之思忖起这个问题。讨厌是半点谈不上,只是他此刻的心情很是纠结难平。
转头刚要回答耿陵,宋知之抬眼就和推门而入的沈再思四目相对。
回复也没了下文。
耿陵有意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起身走到门口,却忽然回过头,笑意朗朗:“宋知之,等你完全好了,我和大神一起给你办个庆祝会!”
宋知之点头应下,门在耿陵身后关上。
现在,独留一个他不知道怎么面对的沈再思。
一杯温水递到宋知之手边,他低头道谢,轻啜一口,正想放下,沈再思的手又伸过来。
两手相触,沈再思察觉,宋知之的手很凉。
“很冷吗?”沈再思坐下,拿过遥控器调高室内温度。
“还好。”宋知之终于抬起头,注意到沈再思只穿了件衬衫,对比他身上加绒的病号服有些过分单薄。
“你的外套呢?”
“你的手很凉。”
沈再思停顿一下,回道:“脏了,穿不了。”
那为什么不回去添衣服?宋知之没有再问,只静默观察着沈再思。这人发丝微乱,眼底是深重倦意,脸色也不好,仿佛几日没合过眼。
“你一直守着我吗?”宋知之问。
“嗯。”沈再思不甚在意地承认,转而问他:“饿不饿?”
宋知之望着沈再思,忽而皱起眉。为什么沈再思看上去,好似能无底线地包容他?
他以为冷战后,两人就真的再没其他交集,可事实并非如此。暗中保护、托人留意自己,沈再思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做了哪些事?
“又不舒服了?”沈再思关切问道。
“没有。”宋知之低低道。
“想吃点什么?我去买。”
“什么都可以吗?”
几秒后,沈再思道:“刺激性的、重油的,还有其他可能致敏的都不能吃。”
“那你还问我。”宋知之小声嘟哝,微微偏头,目光却牢牢黏在沈再思身上。
沈再思蹙了蹙眉,神色有几分为难。
宋知之不自觉捏紧手里的背包带子。
“如果你有很想吃的,我会都买回来。”沈再思抬手,替宋知之掖了掖被子。
“可我现在想吃蛋糕,上次送你的那种。”宋知之毫不躲闪地去看沈再思,想从他脸上寻到一丝厌烦,或是愠恼,但都没有。
“好,我现在就去。”沈再思说完起身,“是哪家店?”
“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没原则了?宋知之换个问题,反问:“你不是说不能吃会导致过敏的东西吗?蛋糕也算吧?”
“嗯,不能吃。”沈再思点头。
“那你还买。”
“买回来,放着。”
“放着,不是都放坏了吗?”
“放坏了,我再给你买。”沈再思转身走到门口。
手刚搭上门把手,宋知之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我以为游乐场那件事之后,你就不想再和我说话了。”
“不会。”沈再思没有转头,“我从来没有不想和你说话。”他拧开门把手,冷风渗了进来。
“沈再思。”宋知之道,“外面很冷,再坐会儿吧。”
沈再思没应声,“咔哒”一声锁上门。
冬季快要来了。
这原是宋知之最不喜的时节,风太利,夜太长,可暖气烘得满室都泛着困倦,有人在身边安安静静陪伴,似乎也没那么难捱了。
等室内只剩宋知之一人,他才翻找出日记本,内页中滑出那封和好信。
他展开信看了几秒,对折好塞回包内。观察日记好久没写了,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填满余下的空白页,但他已决定,要向沈再思坦白一切。
无论结果如何,好的坏的,宋知之都接受。
时过境迁,再回看日记本扉页的照片,宋知之竟有种落泪的冲动。无关其他,只因为这个人。
偏偏就在这时,一条匿名短信发送到宋知之手机上。
叮咚——
沈再思拿起贩卖机吐出的热饮,手机通知栏跳出两条信息,一则新闻推送,另一则是匿名短信,发信人显然是张西。
他扫完内容,旋即大步跑出商场。
冲到室外,寒风刺得沈再思的头隐隐作痛。他忽而驻足在路边,对面高楼的户外LED大屏在播放广告,音乐和人声混杂。
站了一分钟不到。
划到联系人列表最底部,沈再思拨通了那个多年不曾主动拨打的号码。
地上撕碎的幼稚画作,碾碎一地的勿忘我花束,还有那高高在上、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一帧帧旧片段,伴随电话振铃纷至沓来。
纵然沈再思依旧无法释怀那些过往,却也认清自己尚且不够强大,还需要那个人的帮助。
短暂蛰伏,沉下心积蓄力量。有了足够的底气,他才有能力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一切。
“我在开会。”听筒另一端,男人的声音冷淡又倨傲,“如果你不是和我说那件事的话,就找我秘书,不要直接打过来。”
沈再思冷静道:“给我三分钟。我答应你毕业后就来公司,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电话那头,男人对身旁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随之是一阵脚步声,那边的环境归于沉寂。男人开口道:“你还有两分钟。”
另一边,宋知之抱紧背包,瑟缩地钻进出租车后座,紧绷的脸半埋进厚外套衣领,下身的病号裤露在外面。
出门前,他给沈再思留了纸条,写明有事外出,大概下午六点前返回。停笔时,本来还想再写点什么,犹豫几番,到底没往上添字。
只希望张西不横生枝节,能让他提前回来。
“去哪儿?”司机正视前方,大声问。
“去三鼎楼。”
司机侧头回望后座,是位国字脸的中年大叔,鬓角微白:“确定吗?你有亲戚在那里?”
宋知望了一眼窗外,点头道:“确定,没有亲戚。”
引擎缓缓启动,司机按下计价器重新起表,随口闲聊:“我记得那地方前些年在建楼盘,结果只搭起个架子,上头忽然下令停工,整栋楼就这么荒了。”
“是吗?”宋知之魂不守舍地问,隔三差五看一回手机。
“那楼开工的时候,我还去看过,阵仗好大哟!”司机摇摇头,“真是一帮人有钱烧得慌。”
听着司机在前排东拉西扯,宋知之点开导航检索目的地,心底渐渐沉了下去,地点在十公里开外。约在这种地方见面,张西究竟是什么目的?
宋知之攥紧手机,回想那条短信。说什么他们之间的恩怨,实则一直以来都是单方面寻衅。自己不幸被盯上,找麻烦的人又格外偏执,纠缠不休。
行至半途,手机蓦地嗡震。匿名号码发来一张图片。
画面里,沈再思被粗绳捆缚,双手反剪在身后,瘫倒墙根,已然不省人事。
第二条短信紧随其后。
[给你的大惊喜!]
加油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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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只身涉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