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楼上有很长一段沉默。疾风怒卷,檐角蛛网突然撕裂,小虫振翅而飞,逃出生天。
张西的笑声打破寂静,粗粝得不似人类。
“现在,你还想让我做什么?”宋知之唇色泛白,缓缓道。
“现在?”张西中断笑声。刀子还架在沈再思的颈侧,不曾偏移,“应该交出那东西了,你的好运。”
宋知之看了张西一眼,弯腰打开背包,取出木牌,捏着上面的细绳举高。
木牌在半空中晃荡,张西的视线紧随它来回移动。
“你要的能力就在这。”
可张西这次反而相当谨慎:“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之前你不还不肯给我。”
“能力本就属于极其隐秘的东西,更何况还是好运能力。”宋知之没想到,原来张西指的一直都是好运。
张西半眯起眼,质问道:“万一木牌是你拿出来框我的,如果是陷阱,我凭什么往里跳?你先证明给我看。”
根本无从证明。宋知之拿到手时只当它是一枚普通护身符,眼下不过拿它作蒙骗张西的幌子。木牌有无效用,具体如何,他一概不知。
“怎么不说话?难道这是假的?”张西追问。
“不是假的,”宋知之停顿,佯装为难,“但它只能使用一次。”
张西:“不可能,我看到你下雨那天就使用过能力了。”
宋知之对此印象模糊,但大致猜得出,张西指的是肢体接触转换而来的好运。他镇定地把话题引向自身:“或许只是巧合,并不是什么好运。你看到的也许是我的劫难,郑爷爷应该告诉过你每只花栗鼠都有劫难。”
他得快点救下沈再思。
得再添一层砝码,宋知之才好完成行动第一环:“好运自始至终都是这块木牌携带的能力。你和我都知道,劫难,只会是负面的。”
“我亲眼看到那明明是好事,这你又怎么解释?”
宋知之静默几秒,才开口胡说:“有些劫难来临之前,会先出现一点虚假的好运迷惑人,你看到的只是假象,其实我后面遭了更大的祸。”
当时张西检查完地砖,就被催债的匆匆叫走,至于后续他完全不得而知,于是问道:“什么祸?”
“这我……不能告诉你。”
“你不说清楚,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我真的不能说。”宋知之再次停顿,担忧道:“如果说了,我怕带来更大的麻烦。”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木牌是郑爷爷给我的,他不会给出坏东西。”宋知之补充。
张西突然噤声,凝神思索的模样,像在考虑要不要相信。
少顷,张西撤下刀刃。沈再思这才暂得喘息。宋知之暗暗松口气,心知张西大抵信了他的话。
“你扔过来。”张西眼神略显警惕。
“扔过去木牌可能会损坏,”宋知之一副替对方着想的模样,“要不然我们在这里交接?你可以带着你的刀,也不用担心会出意外。”他指了指中间那块空地。
犹疑片刻,张西颔首应下,抬脚走向宋知之。宋知之也缓步走上前。
只有一次机会,宋知之在心底默念,能不能救下沈再思就在此一举。
霉运,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只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也千万别让我得偿所愿。
宋知之最后看一眼沈再思,眼角忽而露出点笑意。沈再思仿佛看懂般,开始剧烈挣动,呜呜低咽混在风声里中显得格外凄楚。
以前总想要摆脱你,但如果是用来换沈再思平安,那倒霉就倒霉吧。
很快,天花板的粉尘自上而落,落到宋知之头顶,两只兽耳扑动几下,扇落到鼻梁。他吸入少许,打了个喷嚏。
对面那人似乎很怕自己被耍,正要驻足,宋知之就适时道了声抱歉,两人才继续往前。
他们越走越近,最终在相距一米的位置双双站定,两人同时伸出手。那块张西心心念念的木牌近在迟尺,他眼底的热切得几近癫狂。
这时,变故突生。
两人头顶的一块天花板骤然坍塌。
没想到这次霉运来势竟如此凶猛,宋知之当即甩出木牌,侧身猛扑向沈再思。张西却伸手去抓,整个人一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迷狂状态。
轰然一声巨响。坠落的天花板摔得四分五裂,边角碎块迸溅,地面震颤,周遭霎时腾起呛人的灰雾。
宋知之在地上翻滚几圈停下,余光中是张西丢下刀,刀刃沾血。他皱了皱眉,还是捡拾起,向沈再思的方向疾奔而去。
站到沈再思跟前,宋知之俯身,抖着手割断他胸前的那根绳索。
束缚一松,沈再思周身血气渐渐回流,耸了耸肩膀,松弛的绳索便全部脱落。
直到解开脚下的绑缚,宋知之才记起沈再思嘴上的封条还没撕下。他仰头去看对方,却是一愣。就这一愣神的间隙,沈再思已抬手自行揭下。
另一边,张西掩嘴低咳几声,单膝跪在满地的碎渣里,手里紧攥木牌,迫不及待地大喊:“让我的劫难消失!我要做个普通人!我要能力马上消失!”
木牌毫无变化。
“我要劫难消失!”张西涨红了眼,嗓音沙哑。
木牌依旧沉寂。
风吹散满天粉尘,天光四敞,场地四处变得清晰异常。张西自手掌缝隙里,看到了宋知之的身影,顿感一阵被愚弄的怒火,当即起身:“是不是你?!你是不是骗——”
木牌倏地烫如烙铁,张西“嘶”的一声把它从手里甩飞。木牌应声而碎,残片四散,登时寻不见半点踪影。
一块残片滑到宋知之脚下。他还不知道木牌的作用,就先看到了它的尸身。
没想到先前信口胡诌,现下反倒一语成谶。
“宋知之!你果然是在骗我!”张西甩动烫红的手,咬牙切齿道:“既然你不肯把能力交给我,那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然而,有人比张西动作更快。
身边掠过一阵风,眨眼间,沈再思一拳就将张西击倒在地。那一拳很实,光是皮肉相撞的沉闷声响传入耳中,便令宋知之有些骇然。
这一拳,怕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你怎么……”张西捂住下巴,错愕不止。沈再思完全不给这人往下说的机会,紧随其后又是一拳。
没多久,顶楼空地响起连片惨嚎,拳头挥击的破空声交织其间。
那场面太过令人心惊。地上的人已血肉模糊、气息奄奄,而跪在上方的人却仍不解恨似的,机械地一下又一下抬手,挥落。
“好了沈再思……别再打了。”宋知之抱住沈再思的一只胳膊,望着他眼底的戾气,“没事了,都结束了。”
高扬的手僵在半空,暴怒被熟悉的声音摁住,理智终于回笼。沈再思转过脸,发现宋知之早已收回了兽耳。
“沈再思。”宋知之又唤了一声。
沈再思看着宋知之无言怔愣几秒,然后揪住自己的衣领,愤懑开口:“没死就滚过来收尾。”
不消片刻,一批训练有素的人鱼贯而入,迅速清理起战场。他们全副武装,头戴战术头盔、架着护目镜,加宽战术腰带上各个外挂一个附包。
宋知之扶着沈再思起身,紧张的目光来回打量这群人。他无意中看到些熟面孔,还有鼓鼓囊囊的包内装着的枪支。
瞥见枪的那一刻,宋知之下意识贴近沈再思,去握这人的手,却猝不及防碰到一片湿滑冰冷。
他低头一看,沈再思的手背还在淌血。
旋即,那只血手消失在视线里。
循着动作抬眼,宋知之看到沈再思将那只手藏在身后,另一只手匆忙翻找裤口袋。大概是在找纸巾,可都一无所获。
少见地,沈再思茫然又无措,双手背在身后,低头看着宋知之沾了点血迹的指尖。
“没事。”宋知之蜷缩起手指,“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好。”沈再思木然点头。两人随那队人一同登上回程的车。
车内暖气很足,宽大的毛毯紧紧裹住宋知之。窗外,零星路人瑟缩前,车内车外两重天地。沈再思坐在他身旁,做过简单的清洁,换了件厚外套。
热气烘得人昏昏欲睡,宋知之闻着车内的皮革味,忽而有些难受,转头询问沈再思:“我可以开一点窗户吗?”
“嗯。”
得了应允,宋知之慢吞吞想把手从毯子里抽出,刚一有动作,一只手横了过来,替他降下车窗。
凉风吹进来,热气团被驱散几分,宋知之疲惫的心神也好了些许。
“那些……”宋知之搜刮不出合适称谓,索性用最常见的词汇,“保镖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枪?”
“一些退役兵而已。”沈再思撤手,顺手拢严实宋知之颈间的毯子。
也许事实不尽如此,普通士兵再怎么也不可能人手一把枪。
他又想起沈再思召来这群人的话,目光不自觉掠向身边人的衣领处。沈再思简单解释:“通讯器,一直贴在衣服里面。”
“嗯。”宋知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们一早就在外面了?”
“应该,也可能没有。”沈再思含糊回道,目光涣散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
“你是找了你爸爸帮忙吗?”宋知之知道他母亲的情况,这批人又绝非沈再思能够调动,自然只剩那个鲜少提及的父亲。
像触发到禁忌,沈再思眉心微蹙,淡淡道:“差不多。”
见状,宋知之半晌无言,目光一寸一寸往下滑落,看到沈再思那双修长骨感的手。凸起骨节处依稀露出猩红的内里。
宋知之突然问:“你为什么会被绑架?明明张西只给我一个人发了短信,你怎么出现在了那里?”
“因为——”
蓦地顿住,沈再思终究还是如实相告,“我在你手机上安装了监控程序,你收到任何消息,同一时间,我也会收到。”
预估到宋知之想要问什么,沈再思又低声补充:“是在你昏迷的那段时间设置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手机密码了?”宋知之惊异反问。车轮碾上缓冲带,车身微微颤了几颤。他瞥向车内后视镜,前排驾驶者面无表情。
于是他又轻声问了一遍。
“在我们加联系方式的那天。”沈再思转头看他。
还是自己当面告诉沈再思的,他怎么忘了……
那道目光很识趣地没有再看宋知之。沈再思继而提起后续安排:“张西之后会被监管起来,至于什么时候释放,还有待商榷。”思忖几秒,“他的能力很奇怪,我本来想提前解决这件事,可……”
可也遇到了和他相仿的状况,只是没想到沈再思能为自己做到这个程度。
宋知之想到张西许过的愿,纠正道:“那个应该是张西的劫难,就像我的一样。”
他很平静地吐露,反正自己现在也没什么是沈再思不能知道的。
车内安静良久,宋知之恍然记起,还有许多疑问不曾向沈再思问出口,而他自己,亦有最后一重未袒露的隐秘。
纠结再三,宋知之却只问:“你不怕我吗?”
沈再思很快回他一句:“我在很早以前,就回答过你了。”
什么时候回答过?宋知之晃晃愈发昏沉的脑袋,眨了下眼。
一个问题突然抛向他。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沈再思很慢很慢地开口。
“我在想……”宋知之垂下眼睫,浮现一个微笑,配合他惨白的面色属实违和,“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吃蛋糕。”
“宋知之!”沈再思高喊,眼里复杂的情绪只彼此读懂。
寒意不知何时侵占全身,宋知之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颠来倒去,忽明忽暗。
意识,猝然中断。
宋知之歪倒进沈再思怀里。
张西仰天大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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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能力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