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事与愿违

宋知之扶起相框。照片里,一个陌生女人笑容恬淡,怀里抱着一大束蓝色的勿忘我。

“她是你妈妈?”

“撞疼了吗?”沈再思不知何时来到了宋知之身侧。

宋知之摇摇头。旁边伸过一只手,安抚地碰了下他撞红的额角,带落几缕碎发。他抬手去关柜门,锁扣却怎么都卡不进去。

“锁早就坏了,不用关。”沈再思说着蹲下来,面朝宋知之。

宋知之又问了一遍,“这是你妈妈?”

沈再思又摸上他的发顶,掌心温热,半晌才“嗯”了一声。

他低着头,任由沈再思的手指穿过发丝。视线里只剩对方的前襟,和一片看不见表情的下颌。

“沈再思。”

“嗯?”

“你是不是在难过?”

那手停了一瞬,然后更轻了。

“你别摸了,”宋知之盯着沈再思身前那块衣料,心下不安,“我想看看你。”

手一撤,宋知之立刻抬头。沈再思的神情淡淡的。他凑近几分,目光在沈再思脸上游移,却什么也没找到。

“看出什么了?”沈再思问。

宋知之思考几秒才道:“看出你……我不知道怎么说。”

沈再思淡淡笑了一下。

“难过的话,”宋知之皱眉,“可以不笑,这没关系的。”

那句话一落,沈再思嘴角的弧度就没了。那双眼睛幽幽地看过来,似乎闪烁几分瘆人的光。

宋知之别开眼:“其实我能感觉出来,你不太愿意提起家里、爸妈相关的事。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问了,只是——”

“只是什么?”

“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这很重要?”沈再思不置可否。

过去十多年,没人问过他的感受,而宋知之这个例外希望他开心,留意他气不气,现在连那点不易察觉的难过也要刨根问底。

可他所受的规则向来简洁:情绪是废料,结果是唯一通货。于是他很早就学会把自己拆成齿轮,精准,沉默,至于那些情绪波动,通通被人裁定为“无效”。

承认难过,在沈再思这里不只是难,而是他从未被允许。

宋知之却认真对他道:“很重要。我很在意你的感受,所以想要知道。”

沈再思沉默不语。

宋知之看他似乎面露难色,脑海里忽然闪过之前半途中断的交谈:“要是不好回答,那就说点别的吧。”

“我还能有别的选项?”

“嗯,另一个选择就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遗憾?”问完宋知之就后悔了,眉心紧蹙,嘴唇翕张几下,到底没说什么。

明明宋知之大可坦荡追问,却还是用小心翼翼的语气,眼底的那抹心疼更让沈再思错愕。

对,是心疼。

宋知之在心疼他,沈再思在这一秒确认。

轻叹一声,沈再思回望宋知之:“你好像很擅长问这种让人不好回答的问题。”

“对不起,你就当——”宋知之着急撤回,沈再思却先一步开口,“当你没说?想反悔?”

周遭的氛围突然凝滞。

“不用对不起,答应过的,我会兑现。”沈再思大约是为了让宋知之安心,补道,“没有不方便,也不会冒犯。”

沈再思看向柜子里的相框,缓声道:“我的遗憾,就在你身边……我住在遗憾里。”

宋知之错愕:“为什么这么说?”

“我妈很早就走了。这里,是她的房子。”

“是很小的时候吗?”

“不是,那时候我六岁了。”

宋知之愣住了,没再往下问。

缄默良久,沈再思换了个姿势,偏头靠向柜壁,目光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

什么话都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宋知之觉得,这种平静远比哭泣更可怕。

他想到沈再思的那句“住在遗憾里”。

沈再思,你是否一直都未曾停止难过?

六岁怎么会不小呢?按他们花栗鼠的年纪算,也才刚断奶,顶多几个月大,还是只幼崽,太小了。

宋知之学着沈再思的样子,双手抱膝靠上柜子,斟酌道:“六岁……还挺小的,可能也就这么高一点。”他伸手比划。

可沈再思此刻很不对劲,褪去平日的从容,竟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宋知之忙安慰:“我那时候还什么都不懂,但六岁的你,应该已经很厉害了……就是那种会反过来照顾妈妈的小孩儿。”

“你很……肯定?”

“也不是很肯定,”宋知之讪讪改口,“只是因为你是沈再思。”

“可我……”沈再思停顿。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家?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说啊!”长发女人声嘶力竭地喊。

花瓶、玻璃装饰被一扫而下,瞬间粉身碎骨。那些精心保存的信件碎片扬上半空,雪花般纷纷落下。

长发女人跌坐在一地狼藉中,蜷着身子哭得发抖。沈再思的心开始抽痛。

“我不知道。”沈再思茫然道,“我妈或许不觉得……好像有两个她,我分不清。”

心口忽地像堵住了似的,宋知之没开口,沉闷的感觉从胸口蔓延。

沈再思像旁观者一样平静道:“我妈不懂做生意,她也不感兴趣。她对谁都温温柔柔的,不会想太多。可不知道是不是运气不好……遇到那些事之后,就像变了个人。”

“你问过我们吗?!体谅?你体谅过我爸的心血吗?!”尖锐的女音几近破音。一声巨响,落地灯罩碎成几瓣,连里面的灯泡也没能幸免。

一双黑色皮鞋在阴影里忽隐忽现,继而彻底消失。

忽然,门开了。

眼前是两张惊慌又难堪的脸。

沈再思停顿,勉强压下翻滚的浓烈情绪,道:“在那以前,她很喜欢看书。就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看,说那个位置好,一眼就能看见楼下的人回来。”

白日将尽,潮湿的黄昏被一道火光劈开,烧灼的枯涩味灌满花园。铁锹歪倒在一旁,坑洞中火势正盛。

什么都烧光了,年少时做的梦,心底里滚烫的爱恋,还有她为此流下的最后一滴眼泪,通通陨落成灰烬。

半张残损的纸页飘落,是她最爱读的那本《月下小景》。

“我妈很喜欢花,所以在花园里种了一大片勿忘我,”沈再思慢慢眨了下眼,随后沉默得像尊泥塑。

沈再思似乎总是很冷静,习惯用理性权衡利弊,宋知之很少在他身上看到强烈的情绪。

那一刻,宋知之想告诉他:你可以不这么冷静,想哭就哭,想笑就大笑,怎样都行。你可以松懈,不用时刻约束自己,天也不会塌下来。

话到嘴边,宋知之又沉默了,好像任何言语都托不住此刻的沉重。

说到底,他不是沈再思,说什么都显得轻。

“不记得哪天,她笑着送我一捧勿忘我,后来花园里那些花,就都没了。”沈再思垂首,“我一直想不通,到底为什么。”

心头裂开道口子,不大,却往里灌着冷风。

“明明我还住在这里,却好像什么都没留住。”

门口撵碎一地的花束,耳边是男人对这段婚姻撂下的狠话。沈再思蹲下身去捡,头压得很低,指尖碰到碎落的花瓣,才发现自己捡的是眼泪,一颗一颗,怎么都捡不起来。

眨了眨湿红的眼,满地是撕碎的画稿。那个男人还在说——垃圾,像是也把沈再思骂了进去。

伤口豁开,露出猩红的血肉,热液倾泄,宋知之仓皇去捂,却怎么堵都堵不上。

不可抑制的悲伤涌现。

不该是这样的。宋知之想说点什么,张开嘴,咸涩的泪水就滑进来,整张脸都湿了,视线也跟着模糊起来。

“怎么……哭了?”沈再思抹去宋知之的眼泪,眼神异常柔软。

“我,我只是,只是……”宋知之开口,哽咽吞掉了后半句。

有些疼,难以名状的疼。

你没有明说,过去是场久雨。我眼里先起了潮,才知道你从未走出雨季。

“我知道。”沈再思替宋知之回道。

“不,不是这样。”宋知之泪眼婆娑地凝望沈再思,“沈再思,你很好,也很厉害。”

“没有人能预料到那些。你不想它们发生,比谁都不想。”宋知之断断续续道,“你之前和我说过,你没做错什么,你也是……也是受伤的那个。”

“可我妈最后出了意外,而我还——”沈再思道。

宋知之突然握住沈再思的手,害怕得语无伦次:“你妈妈送了你最爱的花啊,她肯定希望你好好的,好好生活,即使她不在了,你就更要带着她的那份,继续走下去。”

“继续走……”沈再思喃喃重复,声音里有些疲惫,和更深处的一点茫然。他想起母亲临走前那个夜晚,一滴滚烫的泪落在了他装睡的面庞上。

他那时不敢睁眼。他知道母亲太累了。他舍不得再绊住她。

宋知之看着沈再思,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湿意。十几年的桎梏,哪里是几句话就能解开的。

“一点一点地往前走,一直走,”宋知之轻道,“不需要忘记什么。”他想起沈再思作画的模样,像是在替沈再思找支撑似的,“你在画画,如果那是你真心喜欢做的,就一直画下去。这件事只属于你。”

“你可是沈再思啊!”宋知之眼角泛红地扯出个真诚的微笑,“沈再思不会什么都留不住。”

下一秒,沈再思回握住宋知之。

“宋知之。”

“嗯?”

我很长时间都以为,我的人生早就是定好的轨迹,沈再思无声道,按部就班,不偏不倚,才是我该有的样子。

可自从你出现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些忍不住的靠近、患得患失的挣扎、无法自控的偏航,所有不受控制的情绪起伏,原来都不是错误。

是命运终于让他偏离荒芜的既定轨道,奔赴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温柔海域。

那才是沈再思真正想去的方向。

“谢谢你。”

投我一票。

有2000/h,有1000/h,有500/h,我是最慢的那个速度,真是……一边骂自己,一边写,还是好慢,啊!我什么时候思考也能快一点!死手,快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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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圆”的观察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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