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图书馆的老位置,宋知之和沈再思相对而坐。
宋知之转着笔,出神思索。笔在指尖越旋越快,倏地脱手,飞进沈再思怀里。
“抱歉抱歉!”宋知之用气声道,接过沈再思递还的笔。
沈再思看着他,没有继续做题。
他低头写好一张纸条,传给沈再思。
[没事,我只是在想老师布置的小组作业。]
沈再思把纸条压进书下,点了下头,又埋回题里。宋知之盯着那张纸,对方没收他字条的动作已经熟练到令人起疑。
沈再思是不是有收集这种东西的癖好?
还有那天那通电话。宋知之想起走出沈再思家时,他断然摁掉的那通电话,以及毫不掩饰的憎恶。
桌上的书迟迟没有翻到下一页,就已到了他们离开的时间。宋知之还怔怔发着呆,随手把桌上的书合上塞进包里,然后茫然看向走去还书台的沈再思。
一个本子被他无意带出,滑进沈再思摊开的书页下藏了起来。
两人在路口道别,宋知之低头走进暮色里,风裹着各种味道扑来。
忽然,有什么东西混在了里面,似曾相识,让他后颈一凉。
有人在背后尾随。
环顾四周,街道两旁店铺的灯牌晃得人眼花,路上行人不算多,背后那人应该还不敢动手。
宋知之步子没停,掏出手机,划开相机,将镜头从腰侧探出,盲按了两下快门,迅速收回。点开一看,照片糊得厉害。
他一连试了三次,拍下的全是废片,手心沁出一层汗。不知走到哪儿,街边的店铺全关了,卷帘门铁灰一片。
路灯还亮着,冷白的光打在宋知之脸上。
身后的脚步声,也随宋知之驻足而停止。
根本来不及多想,宋知之拔腿就跑,身后的脚步声立刻追上来。
耳畔全是风声,宋知之喘着气,懊恼自己怎么尽往没人的地方走。
快点来个人吧!
前方转角忽然冒出一群人,提着塑料袋、搭着肩膀,有说有笑地走出来。宋知之猛地刹住,和人群里的耿陵对上视线。
耿陵挥了挥手,从人堆里走出来:“八哥!真巧啊!在这儿都能碰到你,”他上下打量一下宋知之,“你这是——”
没等他说完,宋知之猛然扭头,身后什么都没有。风把几片树叶推到路边,叶片停在那里颤了颤。
会是张西吗?
“你看什么呢?”耿陵绕到宋知之身前,几步走到那片空地,跺了跺脚,蹲下把脸凑近地面,好一会儿才抬头道,“我也没看出啥啊!”
后面那群人一阵哄笑。有人搭着旁边人的肩膀,出声调侃:“老耿,没听说吃完饭还有才艺展示呐!”
“去你的!”耿陵瞪了那人一眼,回到宋知之身边,“八哥,我们社团正好多出几张电影票,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看电影?”
看电影?
宋知之机械地转过脸,眼神茫然,好一会儿没缓过神。
“八哥,八哥!”耿陵高声道。
“什么?”
“你怎么呆呆的?去不去看电影?”
“我……”宋知之顿住,心里还绷着,可也知道现在不是落单的时候,便道,“好,我去。”
“那快走!还有10分钟开场!”耿陵喜上眉梢,火急火燎地推着宋知之就走。
一只旧运动鞋踩碎落叶,张西从巷子深处走出。
他站在那里,盯着远处看了一会儿,突然抬脚踢翻了身侧的垃圾桶。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上面全是同一串号码,显示未接。
暗骂了句脏话。
当初被养父母赶出家门,连学费都得自己东拼西凑。病急乱投医,信了那帮人的鬼话,借到手的钱没焐热,对方就换了副面孔。几千块的窟窿,几年就滚成了无底洞。
都拜那对养父母所赐!
晚上十点多,宋知之回到家。
洗漱完,他精疲力竭地栽进床铺。震天的音效似乎还在耳边嗡鸣,他皱着眉不停揉搓兽耳,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声音挤出去。
他又爬起来,走到书桌边往背包里摸,却依旧没摸到熟悉的本子轮廓。
把包倒过来一抖,书本哗啦啦散了一桌,日记本不在其中。
完了!
世界末日真的来了!
宋知之抱着包拼命回想。沈再思绝不会拿错,他发现肯定会发消息。也不可能落在别处,自己没有把本子单独外带的习惯。
那么……宋知之看了眼时间。
图书馆闭馆时间已经过了。
但无论如何他都得去看看!
慌忙套上鞋,宋知之一身宽松睡衣就冲了出去。下车后一刻不停,他直奔图书馆。
远远的,图书馆一楼门口还亮着灯。宋知之用尽全力加速,光越来越近。
脚下一绊,一个踉跄,就在这一刻,图书馆的灯,在他眼前毫不留情地地灭了。
宋知之跑到大门口,门上一把铁锁把他拒之门外。他抓着锁拽动几下,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
扒住门缝往里喊:“有没有人?来开开门!”
声音惊亮了头顶的声控灯。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宋知之一个人,和他的绝望。
他面朝空旷的外面喊了几声。风呜咽着,把声音卷走,还给他一阵更深的寂静。
早没人了,跑过来的时候就没碰到人。
宋知之茫然走下台阶,绕着图书馆走了一圈。手机举在手里,光柱颤颤地扫过每一扇侧门。
紧闭的,无一列外。
默然回到门口处,头顶的声控灯像是等得不耐烦了,无声熄灭。
宋知之彻底无计可施。
夜色像盆冷水泼下来,风乘虚而入,掀动他松垮的睡衣,勾勒出一具瘦削的、面朝馆内久久不动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人影矮了下去,抱住膝盖,缩成门口前一团沉默的暗色。
宋知之从臂弯里抬起脸。
晨光熹微,他狠狠掐了一把酸麻的小腿,缓了半晌,才撑着膝盖站直。
图书馆外只他一人等候,而第二道身影悄然而至。
沈再思瞥见宋知之的背影,心知包里的日记本必须尽快归位,随即折到图书馆后面。侧门半开,保洁员拎着拖把出来,与他擦肩而过。
他走了几步,等那脚步声渐远,侧身闪入虚掩着的门,门板上贴着一张“后勤通道,请勿进入”几个字的纸条。
管理员拎着包踏上台阶,手里的钥匙串叮当作响。宋知之“噌”地站到铁锁前,余光里沈再思不紧不慢地出现。
“早。”沈再思道。
“早。”宋知之盯着管理员开锁的动作。
“你今天好像有早课。”
“嗯,是。”宋知之心不在焉道,“我拿了东西就走。”
“什么东西?”
“一个作业本。”宋知之看他一眼,“你有看到吗?”
沈再思抿了抿唇,道:“没有。”
宋知之点点头,心道自己推测得没错。
门锁一开,宋知之疾步冲进去,管理员的“喂”还没开口就咽了回去。
失物招领处的架子靠墙立着,上层码放几本书,下层是几把伞。宋知之搜索了一遍没看到自己的日记本。
“要去自习室看看吗?”
闻言,宋知之又疯跑到自习室。推门的刹那,脚下一滑,还好沈再思扶了他一把才稳住。
他径直扑向那张桌子,拉开抽屉。
日记本安然无恙。
拿到手的那一刻,宋知之竟还有些发颤,慢慢的、反复地摩挲熟悉的边角纸页,离体的魂魄终于落回躯壳。
如果它真的丢了——
那也就不用活了。
“你的本子里写了什么?”沈再思问。
宋知之抖了一下。他下意识把本子搂进怀里,胡诌道:“摘抄了一些句子……还有小组作业的资料。”
“那圆圈呢?”沈再思看着宋知之问,“是什么意思?”
沈再思居然看到了!
宋知之思忖几秒。当初为了既别出心裁,又不让人知道里面记的全是沈再思,他绞尽脑汁想了好几天,才想到用这个符号代替。
他抬起眼,对上沈再思幽幽的目光。
透露一点……应该也没事。
反正沈再思不可能懂。
“这个圆的意思是,”宋知之轻道,“你可以用它来组词。”
“比如,圆周?”
“这个我没有想到。”宋知之尴尬道,“我只想到团圆、圆梦,还有圆满。”他犹豫道,“在我这里,更准确的应该是,‘完美’的意思。”
宋知之很早就发现,人类对残缺似乎有种天生的排斥。而一个完美的正圆形,总会赢得多数人的青睐。
他不讨厌残缺,正因为自己也带着缺角,才更想通过努力,把自己磨成一个完满的圆。
就像沈再思这个“完美的圆”一样。
“完美的圆,”沈再思眼里晦暗不明,他不知道宋知之说的圆指代的是谁,“或许只是恰好能填补别人缺失的部分。”
你靠近我,是单纯地想靠近,还是,为了躲掉……霉运?
“那不正好。”宋知之道,帮人一把又能顺手精进自己,何乐不为。
“仅仅只是这样?”
“什么意思?”
那句话呼之欲出,但沈再思不能问出口,只能换了个更迂回的问法:“它只是你想要达到的目……标?”
他刻意避开了“目的”那个词。
目标这个词甚至很准确,宋知之从一开始就把沈再思当成自己学习的榜样,于是点头:“是。”
沈再思一愣。
也许是误会,也许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会错了意。
“你真的这么想?”沈再思像在求证什么要命的事,“你对他……有没有别的感觉?”
你对我……有没有一点点……
宋知之被问得有些心虚。一开始,他只抱着纯粹学习的心态。可后来他不得不承认,霉运让他主动靠近了沈再思。
那份初衷里,掺了别的东西。
他听见自己犹豫道:“应该……没有。”
对面的人错愕。
利用。
这个词从沈再思心里冒出来,他想否认,可事实摆在眼前,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那他昨晚做的决定又算什么?
一个笑话?
手机闹铃急急地响了。
宋知之从外套口袋掏出手机,关掉提前设好的上课提醒铃,抬头歉然地看了沈再思一眼:“那我先去上课了。”
说完很快走了。
剩下沈再思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在路上小心翻开日记本第一页,确认沈再思的照片没歪,宋知之才合上塞进背包夹层。
跑到教学楼底下时,他忽而想到:
沈再思今天怎么去得那么早?往常不是都下午去?
***
打开,或不打开。
沈再思注视着桌上的日记本。
一分钟,一个小时……
他的视线没有移开,也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曾不止一次看到这个日记本,就在那间自习室里宋知之的桌上。他知道里面的内容和自己有关。正因如此,窥探的欲才会疯长,到此刻,理智也快要耗尽。
想看清一个人,该用眼睛和心,而不是见不得光的手段和心机。
可他想了解的,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类。
他闭上眼,手已经放在了封面上。
人为什么总在情感和理智间来回撕扯?
窗外的天从墨蓝熬成灰白,黎明在即。日记本合着,像没被动过,只是某一页里,多了几行犹疑的笔迹。
宋知之随时会看见。
可能是今天,可能是明天。
加油写!
加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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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你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