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渐凉爽，晨风吹来，裹挟时间向前飞去。窗外枫林渐染黄碧，稍一失神，便有叶子离枝翻飞。
宋知之已然确信，自己应当是安稳度过了危险期。回想起来，也只有图书馆那日，沈再思有些异样，之后两人相处大都如往常。
他捏着一片深红色枫叶的叶柄，转了几圈，夹进书页，抬头望向黑板，静待铃声。
这次，两个晚到的女生被迫坐到了他前排。
课前这几分钟，两人凑在一起，兴致勃勃地商量周末去对方家玩，说得理所当然。
听到这个话题，宋知之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以前的他靠观察拼凑沈再思，在真真假假的碎片里堆叠出一个虚影。成为朋友后，许多以为看准的又都推翻了，轮廓在清晰与朦胧间反复拉锯。
他以为自己离沈再思近了一步，可最近的事又好像在说并没有。
也许是时候了。
该为了解沈再思，迈出新的一步。
上课铃打断了宋知之的思绪，他将注意力拉回课堂。不久，桌角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还有三分钟下课。
他把背包悄无声息地挪到腿上，余光扫向门口。他在第二排，靠走廊，占尽先机。
一定要比沈再思先到约定的地方。
铃声一响，老师话音未落，宋知之就蹿了出去，却迎面和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后撤半步，顺势揽了他一把，才没让他摔倒。
“对不——”
“没事吧？”
宋知之皱着眉揉了揉额角，听到声音却抬头笑了：“沈再思。”
“嗯。”沈再思看了一眼他的额头，“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
教室前门涌出一批人，过道顿时有些挤。沈再思侧身挡了一下，拉过宋知之的手腕，把他带向楼梯口。
“不用，一会儿就好了。”宋知之偏过头，视线落在沈再思下巴上。那里红了一小块。
走廊里光线通透，衬得那块红格外刺眼。
宋知之抬起手，指尖快要碰到沈再思下巴时，又收了回来。
“你这里疼不疼？”问完，宋知之暗骂自己冒冒失失的，诚恳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撞你的。”
沈再思转头看他。
微卷的长睫轻颤，霎时将眸中的灵动筛成碎影。沈再思的眼底似乎也跟着晃了一下。
“我没事，一会儿就好。”沈再思缓缓松开握着宋知之的手，垂落身侧，又收到身后。
宋知之看着他，轻笑一声。
原来两个人相处久了，连说话方式都会传染。
沈再思岔开话题，边走边道：“去哪儿？”
“去你家吧！”
沈再思的目光落在宋知之脸上，那里面先是困惑，继而震惊，末了还藏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好的慌乱。
“不是，我随便说的。”宋知之怕人误会，忙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我们都做这么久朋友了是不是也可以去你家看看这样我们可以更进一步你之前说过礼尚往来如果你觉得冒犯就当我没说我也只是随口一说。”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宋知之错愕地顿住了脚步。
他刚才……是疯了吧？
沈再思站在下一级台阶上，片刻后才道：“那走吧。”
“什么？”
“不是要去我家？”沈再思说完继续往下走。宋知之追上来，有些不敢相信地问，“你真的同意了？”
“嗯，同意。”沈再思看他一眼，想到卧室里的装潢，还有全锁进柜子里的画稿。
只要不去卧室，宋知之就不会发现那些东西。
走到分岔路口，总背道而驰的两人，终于走向了同一方向。
早先听过不少沈再思神乎其神的传言，宋知之早已描摹出一个神秘庞大的家族轮廓。此刻即将亲眼得见，越近越按捺不住。
两人来到沈再思家门口，宋知之的好奇心骤然攀到了顶峰。
密码输入成功，他跟随沈再思进门。
高高的围墙掩藏了园内的华美。花园里草木葱茏，主路笔直向前延伸，尽头处，一栋复式别墅静静坐落。
沿路往前走，宋知之总忍不住看向两旁叫不出名字的花。
路上见到不少花，但数一种蓝色小花最多。细碎的花朵挤满陶盆，欣欣向荣。
“那是勿忘我。”沈再思淡淡道。
“勿忘我？”宋知之低语，笑道，“很好看，就像海。”
沈再思眉心骤紧，恍惚使宋知之差点以为说错了话，可抬眼看去，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空茫。
“它本来不该在这个时候开花。”
这是什么意思？宋知之张了张嘴，到底没问，沈再思那神色，明摆是着不想提。
两人快要走到门口时，不知从哪儿突现三四个男人，清一色西装，人高马大，默不作声地挡在了前头。
宋知之看着这些人，心里一惊，往沈再思身后躲去，抓住了他的背包一角。
沈再思随即挪了半步，把宋知之挡在身后。
“小沈先生，您带外人来了这里。”为首的男人开口，浓眉下一双眼冷闪着严肃的光芒。
男人肤色偏深，身形精悍，看着不像普通人。宋知之刚探出半个头，就对上那人的目光，随即立马缩头，躲在沈再思身后一声不吭。
“他是我朋友。”沈再思道。
“小沈先生，我们——”
沈再思打断男人的话，冷冷道：“就这样。”
男人犹豫几秒没再开口，朝沈再思颔首致意后率一行人离去。鞋子踏在地面，声响渐渐远去，沉闷而整齐。
“他们走了。”沈再思侧头。
“那些人是你的保镖吗？”
“差不多。”沈再思脸色稍缓，“进去了。”
“嗯。”宋知之小幅度点点头，攥紧沈再思的背包不放。
“下次别抓包。”沈再思站到门口扫人脸。宋知之一怔，以为他不喜自己的举动，正想松手，却听到头也不回的人补了句：“抓我的手。”
原来是这个意思。宋知之点点头。
进门之前，沈再思朝侧上方的监控淡淡扫了一眼。
站到客厅中央，宋知之大吃一惊，这地方大到像一间不对外开放的展厅。
“这里真的好大啊！”宋知之感叹，比自己那个出租房估摸大了N倍，“你一个人住吗？”
“嗯。”沈再思递来一杯果汁。宋知之道了声谢，喝了一口，清甜的味道格外合心意。
他端着杯子随沈再思移步到沙发：“那你爸妈呢？”
沈再思顿了一下，道：“不住这里。”他拉开茶几抽屉，里面码放着整整齐齐一抽屉的小袋坚果。
“你请我吃吗？”
“嗯，请你吃。”
宋知之道谢后，一眼瞥见上次在电梯里给过的那种坚果，取了一袋。
他剥开外壳，第一颗先递给沈再思，然后才往自己嘴里丢，腮帮子渐渐鼓起。
“中午我简单做一点，“沈再思想了想，道，“莲藕炒腰果……可以吗？”
“你还会做饭？”宋知之一脸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还好，不算难吃，要试试吗？”沈再思问，语气难得带了点不自信。
“当然！”
果然不虚此行！
宋知之又剥了一颗，塞到对面那人手里，暗道自己应该抽到了隐藏款的沈再思。
一再声明会做饭，宋知之依旧连遭拒绝，沈再思说话还格外有技巧，三言两语哄着他出了厨房，心安理得窝回沙发等投喂。
既插不上手，宋知之扭身扒住椅背，好奇心地四下打量起室内。
天花板一角，监控红点一闪，正和他对上眼。
意识到被监控录着，宋知之猛地挺直腰背，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
直到饭菜香飘出，沈再思端着碗走出，看到他的坐姿，嘴边的话又变成：“出什么事了？”
宋知之快步靠过去，低声问：“客厅那里那个监控？是之前有人来偷过东西吗？可外面那群人……”宋知之伸手去接菜碟，沈再思挪开了，无声拒绝。
沈再思：“没有人来偷过。”
“那就好。”宋知之松口气，“装监控是为了……更加安全？”
“不是。”沈再思沉声道，“是我……父亲装的。”
那声“父亲”他说得有些生涩。
“如果你觉得不自在，那就……”沈再思忽然顿住。他早该想到的，宋知之会不自在。
“上楼吃饭。”沈再思妥协。
“可以吗？”宋知之追问，虽然也能接受被监控盯着，但总归不太自在。
“嗯。”沈再思微微颔首，示意宋知之走前面。
宋知之扶着扶手往上走，头回得勤，到楼梯口时就已看了沈再思三次。
“现在往哪儿走？”宋知之有些局促。沈再思目光扫过走廊左侧几扇房门，下巴一抬：“尽头那间。”
两人走到房门口，宋知之自动让步，接过沈再思手上端着的菜碟，等人开门。
沈再思抬手去按指纹，指尖不受控地抖了一下。食物香气像一只手攫住他的神经，胃里忽而一阵翻涌。那些被他封存太久的东西，趁这一瞬间的松动，蜂拥而至。
如果宋知之看到……会怎么想他？
“不方便吗？”宋知之问。
“没有。”
指尖贴上去，门缓缓打开。
沈再思微微侧身，宋知之上前几步看到房间全貌。
整个房间被毛绒绒吞没了。墙壁和地面裹着厚绒毯，严丝合缝；沙发、书桌、床，每件家具都裹着同色系的软质绒面。颜色是统一黑白灰三色，干干净净，一眼就知道是沈再思的地盘。
毛绒绒，软乎乎，宋知之两眼放光：“这是你的房间？”
“嗯，是。”沈再思声音莫名发哑，隐忍道，“你……”
“我好喜欢这里！”宋知之拼命压住想往地毯上滚的冲动。对他来说，这里简直是花栗鼠的终极梦想地穴。
“我现在能进去吗？”宋知之迫不及待。
“嗯？”沈再思看着宋知之，几秒后才又“嗯”了一声。
宋知之急着放下手中的菜碟，却在看到茶几上也裹着绒毯后，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沈再思无声接过放在了桌面上。
他没再问“没关系吗”，自己见过沈再思太多面，不差这一次，况且他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征得许可。
“沈再思。”宋知之坐到地毯上，双手叠在桌边，摆出一个极其乖巧的学生姿势，试探性问，“你能不能实现我一个小小的愿望？”
“什么愿望？”沈再思站在他身侧。
宋知之道：“我能不能在这里……打个滚儿？我保证不会弄乱你的东西。”
沈再思没立刻答。宋知之仰起头时，头顶上方终于传来一句“可以。”
末了，沈再思瞥一眼衣帽间的门。门后，坚果箱几乎摞到了天花板，塞了满满一屋子。
还好……都藏起来了，连同那些画。
闻言，宋知之仰倒，头刚微侧，一张颠倒的面孔就就修改映入视线。沈再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角度古怪得很，说不上是压迫，还是别的，宋知之只觉难以名状。
他闭眼一滚，再睁开，眼前是书桌腿。蜷身又滚一圈，视线里晃过沈再思的裤腿和拖鞋。
宋知之笑出声，莫名找回点从前在地穴里无拘无束打滚的野劲儿。
一连翻滚好几圈。
天旋地转，反而玩心大起，宋知之索性闭着眼不分方向地乱滚。
“小心。”沈再思忙道。
话音刚落，伴随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桌上摔落。宋知之后脑勺一痛，却疼回了几分理智。他撑起胳膊，半支起身，眼神还有些茫然。
挡住去路的一个展示柜。
柜门没关严，一撞就弹开了，里面唯一的相框翻倒下来。
“这是？”
喜欢毛绒绒的再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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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去你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