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之不知道。
或者说,这对于他来说是个世纪难题。
他瞥一眼手机。正好九点半,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仰头又倒回沙发,把看了一半的小说盖在脸上。
宋知之一只手垂下,指节蜷起,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沙发侧边。
其他人满世界逛的时候,冷清始终与宋知之为伴。沈再思也有课题要忙。每次他想再聊几句,那边却总有电话进来打断。
往后几天,他克制着,只发去早安、午好、晚安。
有时候都怀疑,霉运是不是不想让他见到沈再思?
寂静的室内,消息音短促地响了两下。
小说“咚”一声落到地面。宋知之迅速捞过手机一看,是耿陵发来的消息,心里那点激动忽地减少几分。
耿陵:出来一起嗨!
耿陵:算了……我人还赖床上呢。干脆一起去吃午饭得了,正好泡面债也能还清!
末尾,那人附了一张夸张的表情包图片。
对于泡面那点事,宋知之只当是件小事,奈何耿陵硬是不肯妥协。他犹豫着该怎么回复,才能不拂好意又不扫兴。
很快,耿陵又甩来一张更夸张的表情包,还会动的那种。
表情包配文透着股不正经的劲儿,宋知之脑子里自动浮现耿陵说话的样子,一下没绷住,笑出了声。
恰在此时,置顶联系人的消息闪入眼中。
0:最近怎么样?
期待已久的消息终于出现,宋知之瞬间收起笑,略显紧张地打字。
[花生]:还行,你呢?
0:还行。
0:今天刚忙完。
宋知之看着沈再思的回复,冒出来一个两全其美的好点子。他迫不及待地和这两人沟通起来,几句话的工夫他们都爽快应下。
他捡起地上的书继续翻看,心神却总往窗外飘。看着看着,闹钟忽然响了。
闻声,他跑进卧室换衣服。门一开一关,人已下了楼。
到了地方,服务员领着宋知之穿过几道回廊,停在包厢门口。推开门,一扇水墨翠竹屏风静立厅中,清逸雅致。
真是……见世面了。
门在身后轻阖上。宋知之在原地忐忑几秒,绕过屏风,正好撞上耿陵从菜单后抬起的目光。
耿陵的肤色被晒出清晰分界,手臂是暖融融的蜜色,脖子和脸颊却黝黑得匀实,看着精神头还不错。
一声招呼还没打出来,宋知之先开了口:“沈再思还没来吗?”
“喂!我这么个大活人,你没看到吗?”耿陵放下菜单,表情不甚满意。
宋知之干笑两声,走到对面坐下:“看到了的,我只是想着等人齐了就能吃饭了。”
“说的也是!”耿陵咧嘴一笑,递来菜单,“我提前点了些,你看有啥忌口。话说回来,你俩怎么都非要AA啊?我不都说了我请客,你和大神约好的?”
宋知之朝耿陵笑笑,接过菜单后压低声音问:“你为什么选这里?平时不都是在学校附近吃吗?”
耿陵也压低了嗓门,笑道:“这不是有大神在嘛,当然得有点排场。”
话音落下,宋知之低头翻看起菜单,嘴角一抽又很快压平,像在憋笑。
“你笑啥呢?”耿陵异常迷惑。
“没,没笑。”宋知之不小心泄出半声笑。
“莫名其妙。”耿陵嘀咕一句,随即讲起国庆期间的经历,再平淡的日子,从他嘴里一过,竟变得妙趣横生。
没几分钟,宋知之就笑得肩膀发颤。这人抛笑点跟连珠炮似的,根本不知道下一个会以什么刁钻的方式出现。
“我和他们去爬那个什么山,扬言要征服它,结果半山腰都没爬到,我就心服口服了,你是没看到——”
“抱歉,来晚了。”
沈再思走进来,白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扣到领口,发丝半拢着,像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赶过来。
他先是看向宋知之,才扫了一眼耿陵。
宋知之愣了一下,想起日记本上的那张照片,只不过眼前这个连衣褶都是生动的。
“终于来了,那我们正式开餐!”耿陵说完,服务员应声出现。
菜品一道道端上桌,火锅炉子也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
沈再思倒了杯水,放在宋知之手边,视线在他的发上停了一瞬,低声问:“怎么了?”
头顶的灯光撒下来,浅棕卷发似乎在光里泛出一层薄薄的琥珀色。
“没事。”宋知之轻摇了摇头,微笑道,“只是感觉,好像很久没见你了。”
见不到会很想,见到了又不敢看人,宋知之觉得自己真是奇怪的很。
“宋知之……”沈再思轻道。
服务员不知何时站到到两人身后,脸上挂着标准的营业微笑:“两位还需要追加其他菜品吗?我们最近推出一款甜品,二位要不要试试?”
饿极了的耿陵头也不抬,连忙应道:“试试试!赶紧上菜吧!”服务员点头,快步退出了包厢。
宋知之去看沈再思神情,一切如常。刚才那一声,仿佛只是单纯想唤他。
甜点很快端上桌,耿陵打断服务员的冗长介绍,只留一句“橙香巧心慕斯”。包厢内重归寂静。
耿陵倾诉欲正盛,又气又笑地话接上文:“你是不知道,他们一个两个都带着女朋友,就我一个大灯泡夹在中间,惨得没法形容!”他拉过餐盘,挖走一大勺甜点送进嘴里,“能不能也赐予我一个女朋——”
话音突然收住。
沈再思侧目瞥了耿陵一眼,心里划定的界限松动几分。
“赐予你什么?”宋知之没听清,放下喝了几口的水杯。耿陵歪起嘴角看他,指着甜点道,“快试试这个,超级nice!”
听耿陵说好吃,宋知之心里一动,打算捎上一份给郑爷爷。他尝了一口,表情却微微僵住,随即不露声色地咽下。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叉子上残留一点奶油,奶油里嵌着碎坚果和陈皮丝。宋知之指向沈再思面前的甜点,真诚道:“你也尝尝?”
哪料到会有这出,耿陵也看向沈再思,笑容毫无破绽,隐约透出几分期待。
两道目光的注视下,沈再思叉下一块放进嘴里。刚入口,动作忽地顿住。
他抬起眼,目光在宋知之和耿陵脸上扫过,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们很幼稚”。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我不吃五仁月饼。”
“原来你也不喜欢这个味道。”宋知之笑道,顺手倒了杯水给沈再思。
对面的耿陵彻底破功,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话都说不利索:“八……八哥,你真敢!连大神都去骗。”
“我们也算是‘有难同当’了。”宋知之移开甜点盘,拿筷子往锅里下菜。
耿陵笑得瘫倒。沈再思看着宋知之,唇边浮起微笑。
这么一闹,三人那点生分散去大半。耿陵一个人顶一台戏,宋知之不紧不慢接茬,沈再思偶尔“嗯”一声,像在附和他的话。
闲谈间,耿陵涮下一整盘肉卷,笑着招呼宋知之,“这肉好吃!你绝对要试一下!这回不骗人!”
“好。”宋知之点头,估摸时间差不多了,往清汤锅里夹起第一块,筷尖在空中一转,却是稳稳当当落进了沈再思碗里。
宋知之烫到似的缩回来,无措道:“那什么……你要是不喜欢就——”
“没有不喜欢。”沈再思盯着他,浅笑道:“谢谢。”
“嗯。”宋知之低低应了一声,扭过脸躲开视线,闷头吃一口青菜,耳根不知是热还是什么原因,通红一片。
耿陵迷蒙抬眼,看一眼沈再思,又看一眼宋知之,嚼着肉皱了皱眉,心想好兄弟夹个菜怎么了。
他接着东拉西扯,话题跳得飞快,宋知之不得不全神贯注去听每一句话,确保不会接话跑偏。
从这个角度看,沈再思刚好只看见宋知之的半张侧脸,以及耿陵眉飞色舞的正脸。他的眼神总瞥向那团浅棕,筷子渐渐不再动作。
说到一半,宋知之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推开门,他敏锐地觉出气氛有些微妙,沈再思和耿陵的表情略显古怪,仿佛刚达成一桩秘密交易。
一问,两人都平静地回了一句“没事”。宋知之便没再往下问。
散场后,三人在门口相互道别。耿陵钻进一辆出租,车子汇入车流后,宋知之和沈再思才转身,沿着街道慢慢走。
蔚蓝的天幕下,几缕薄白云絮缓慢游移,两道身影穿行在树荫下,偶尔走进亮处,影子便嵌成一个印在地上。
宋知之背着手,偏头看向沈再思:“还没上菜的时候,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沈再思垂眸,思忖几秒道:“嗯。本来想问你最近好吗,后来想起已经问过了。”
“那也没事啊!”宋知之笑了笑,“再问我一遍也可以。”
目光一滞,沈再思也跟着笑起来。宋知之见气氛恰到好处,突然问:“后半段,你心情不好吗?”
“还行。”沈再思面不改色道。
“那……”宋知之跨过一道残缺的地砖,一下忘记要问什么,身旁的沈再思却问道,“耿陵为什么那么叫你?”
“你是说‘八哥’吗?”
“嗯。”
“因为我太倒霉,一节课被点到了八次。”宋知之不好意思地解释。
沉默一瞬,沈再思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和他很熟?”
“还好。”宋知之莫名想起耿陵讲的笑话,忍俊不禁道:“不过他讲话真的很有意思。”
沈再思低头不语。
见沈再思沉默,宋知之忽而捕捉到什么,但不敢确定,试探着问:“你是因为耿陵才不高兴的吗?”
沈再思没接话,只默默将视线转远。
“耿陵是我的同班同学,”宋知之走到沈再思面前,倒走着朝他笑,“你不一样。”
热风从远处来,上衣下摆微微扬起,宋知之抬手往下压了压。
“哪里,不一样?”
沈再思的目光停在他身上,等那句话落下来。
“我们是好朋友。”宋知之说完,还觉不够,又补一句,“最好的朋友。”
对面没有否认,但眼底却像被人熄了一盏灯。沈再思凝视宋知之,蓦地又看向别处。
又是这样,上次也是。
“你怎么……看起来更不高兴了?”宋知之凑近沈再思,担忧道,“是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沈再思低声道。
那就是有。
一般这个时候都是相反情况,应对方法就是——宋知之露出个讨好的乖笑,将脑袋送上去。
“给你摸,摸摸就别不高兴了,好不好?”
他记得那次沈再思摸过后,灵感来了,心情也变好了。
头顶一沉,宋知之的碎发垂下来,软软扫过他的眉眼。热意拢过来,像是要将他拥住。
“好。”沈再思拖长调子,尾音却似叹息。
摸了一会儿,沈再思轻道:“宋知之。”
轻浅的声线仿佛贴在宋知之耳畔絮语,只是那声音听起来,似乎并没有很愉悦。
宋知之又陷入迷茫,自己到底做对了没?或许对,或许不对。
他一个人纠结着回到家。
楼道里只有宋知之的脚步声,走到门口站定,他心头一颤。
门外的旧架子下,散着一堆撕碎的照片。宋知之蹲下去,小心拾起碎片,边捡边试着拼对。
照片里,是他们三个人分别时的画面。
有人在暗处竟一路跟踪!
而且那个人还知道他家的地址。目的?动机?会是谁?
为什么自己早没察觉到?
宋知之脸色发白,攥紧那些碎片,手抖着去握门把手,拧了几下没拧开,才记起钥匙还没插。
他摸出钥匙开门。
锁孔旋转一圈,门开了。
毛绒地毯上是零零散散的废纸团。落地无声,又一个纸团降落。
沈再思盯着桌上的画稿,又看了看手机里宋知之的照片,反复比对。蓦地,他烦躁地甩掉笔,闭眼捏了捏眉心。再睁眼时,看到一边的展示柜。
透过玻璃,柜子里有一双运动鞋,隔壁摆着一方相框,除此以外再无其它。
脑中忽现宋知之说出那句话时的脸,坦坦荡荡,无知无觉地说着“朋友”,仿佛他们之间,便永远横着一条公私分明的线。
狗屁公私分明。
明明是和他划清界限。
发现写着写着就很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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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公私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