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六章

祝安和许愿是重组家庭里的兄弟。

母亲许梅,原本是父亲祝国强招来照顾儿子的保姆。许梅干活利落,她来之后,连院子里的花都活过来了。

祝国强和她结婚了,没有婚礼,简单操办。

还有给儿子的一句宣告:“你有妈妈了。”

祝安对这场婚姻的评价是:效率很高。一个缺女主人,一个缺饭碗,民政局都不用去,在院子里摆了两桌酒就算礼成。

但许梅很幸福,每天在后院泼水,既压浮灰,也能凉快,她爱哼歌,一句“雨来了,稻子长大了,我的孩子也长大了”反复地唱。

她对歌里的稻子很是向往,对很多外面的事情充满好奇。祝安从学校回来,会给她看书里的照片,讲学校的功课。

“一撇一捺支撑,是人。”

“像你跟阿愿。”大人总是说:“你们会是对方的手和头脑,肩膀和腿脚。”

祝安觉得这个比喻不好。手和头脑有时候会吵架,肩膀和腿脚也经常不配合。但他没有说出来。

许梅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脸上满溢温情,说弟弟在睡觉,三个月他才会醒……祝安继续练字,“人”字戳破了纸。

人字,多可怕,两个笔画谁离开谁都活不了。

祝安讨厌弟弟。

许梅难产了。

手术室外祝安的手很湿,有血……也许还有羊水。味道让他想到家旁边的肉摊,钩子上挂着的东西就是这个味道。

指甲缝里有红色的痕迹,怎么也擦不掉,后来祝安自己吮净了手指,滋味永生不忘。

大人说得不对,兄弟不是互相支撑。

兄弟是互相吸水吸血、争命和爱。

许梅变得虚弱,脸垮了,成天掉头发,身上总有一股尿臊味,到后来,常常躺在床上。但许愿慢慢长大,开始说话。

它吐出的第一个清晰的字音是“ge”,父母说这是在喊哥哥,祝安认为这是在咯咯地笑。他讨厌弟弟,厌恶停不下的尖锐的笑声。

祝安比许愿大三岁,但青春期的他跟许愿一样的幼稚、没脑子,会为了父母的关注打闹,也会因为许愿的挑衅而冲动。

这些不值一提,总而言之,结局大家都知道:父母死了,观众没了,他们在灵堂打起来了。

祝安感谢灵堂,那场火化让他明白,只要过程有条不紊——尸体烧成灰,衣服投进炉子,和尚念经超度活人,最后抱骨灰盒回家——没有任何事值得他害怕。

秩序最重要,稳定最重要。

死亡也可以成为一道流水线,输入原材料,输出成品,中间环节可控。他后来对一切不可控的事物都保持警惕,包括希望。

父母死后家里一切事项经过祝安的手,他记得那一年的每一幕,生活很有戏剧性,以至于到现在祝安都对小说、戏剧等等敬而远之。

他的娱乐就是沉默,思考,看书。

大人意外去世之后,生活不算太艰难,毕竟保险柜里还有几沓现金,遗产里还有厂子的股份,经理体恤他和许愿,每季度就分红一次。

让祝安犯过难的就三件事。一件是抢着做监护人的亲戚。

瓦城没有法院,遗产大多由族群自己分配,监护人同理。

祝国强的堂弟在边境开了间杂货铺,走私香烟,他先搬进祝家劝说。接着,许梅在云南的哥哥也动了心思。再然后,是祝国强的姐姐、祝二姑。

她是个好人。

不要厂子,只想把侄子带走。“不能让我们家的根栽在这种地方。”

二姑对缅北的印象全来自新闻,战乱、毒//品、诈骗。果然,第一次来就是给弟弟收尸。

她性格最温柔,所住的小旅馆被三次撬门后,留下电话号码后不得不回国。她还有自己的女儿。

祝安再度失去了母亲。

和二姑聊天的时候,许愿就缩在角落,头埋腿里,表面在睡觉,实际眼睛在偷往外瞟。行李箱滚轮的声音消失,他才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蝴蝶飞走了,她会有自己绚烂的生活,苍蝇住进祝家,掌控生杀大权。

他们态度和蔼,语气可亲,只是……只给饭,不给水。就这样过了三天。

祝安跟许愿不敢接雨水喝,不干净。

家里就剩藏的半壶水,第三天晚上,祝安从床板底摸出塑料壶,拎起来很轻,晃一晃,听不见声音。

水闷在壶里太久,有一股塑料味,但流过喉咙的时候,祝安感觉到食道在贪婪地收缩。他喝完,才给许愿。

就这样,一壶水来回传递,每一次交接都比上一次更沉默。

祝安把空壶放在他们之间的地上,如果分着喝,一人最多还能痛快一口。他看许愿,许愿也在看他。

祝安摸出一枚硬币。“你正我反。”受过的教育让他尚存良知,给了许愿一线生机。

许愿直接把壶推给了祝安。

他说哥,你别认命。

这是许愿第一次正经喊哥,不是尖笑也不是嘲讽。他不是在谦让,只是为了活命——祝安是哥哥,更年长,更强大,也更可能活下来、再带他们出去的人,所以许愿把水给他。

祝安想起来了,“我去找政府。”祝家在当地办厂,年年都请人吃饭,这层关系大概有用吧。祝安的声音哑到刮耳朵,他贴近许愿,一字一字地说:“等我。别哭。”

他只是觉得,哭会浪费水。

许愿眼睛表面覆盖一层那层水膜,眼神闪动,祝安分不清那是怀疑,是恐惧抑或悲伤,他用手挡住许愿的眼睛,虎口蹭走了男孩脸上的灰。

祝安撞开被从外拦上的门,他扑出去,找到政府,政府把亲戚撵走了。

接了最后一口水,祝安开始为两个人的命负责。

以后哥哥有的,弟弟也要有;哥哥没有的,弟弟替他有。就这么简单。

一切的前提是钱。

祝安十三岁的生日礼物是半壶水。喝干净水,他爬出去,找到政府,政府又把亲戚撵走。

祝安不再去学校,卖了家里很多书,只留许愿的课本,还有自己要用的数学和财务书。白天押许愿去上学,回家自学,下午接许愿回来,抽查完他,晚上看厂里的账本跟合同。

爸妈死之后,他没有回去过厂子,因为怕。

——皮卡翻下沟的那条路,根本不是祝国强惯常会走的路。他是老手了,绝不会往不熟的地界去。

祝安害怕意外,厌恶意外,他决定等,等待下一个端倪出现。

等待是一种慢性精神病,症状为失眠和偏执,他不跟许愿商量,凭户主身份决定了许愿的一切。许愿听话地接受了祝安所有无视。

这一年末,祝安等的端倪出现,同时带来让他为难的第二件事。

——一家外地公司想要买下厂房,接管租地。

它对外的称呼是瑞利科技集团,但在几年后,它有一个更通俗的名字:诈骗园区。

一场意外的火灾后,厂子里值夜班的工人死了三个,警察象征性地调查一番,定性为厨房电路短路,火花跟热油撞到一起。

这是一个明亮如昼的夜晚。

厂子离瓦城有一段距离,本来火情不该这毛衣被发现,但好巧不巧,瓦城每晚十点就全城断电,大多数人只用蜡烛,怕电引来劫匪。

因为火太亮,有路人摸了过去,发现火情,仓促报警。祝安至今不知道这位路人是好心人,还是路过的歹人。或许都是吧,不必分出黑白。

哪怕厂子被烧,祝安也没有贸然过去,警察通知他后,他先电话联系经理,全部被拒接。

出了命案,工人要赔偿、厂子要重新装修,这是一大笔钱。缓不过来、运转不下去,就只能低价转手或宣告破产。

问题是祝安缓不过来。

厂子被烧后,政府催他跟科技公司签合同,连房带地打包转让,祝安不出面、不拒绝也不答应。

一通电话打到许愿的学校,要找许愿。据老师说,那人说了一声“我是你哥的朋友”,就开始笑。

第二天,祝安弃权厂房的表决会,其余小股东高票同意转让厂房,工人全被解雇,当天下午就有人陆陆续续搬了进去。

祝安跟许愿都在家里,他给弟弟办了停课,一个月。

清点下来,家里的现钱还剩十二万,厂子就是最大的资产,这笔分红断了,祝安想正常读书、出国或送许愿出国的想法也只能断了。

未来怎么办?

像寨子的人一样,靠种大烟、割烟胶维生?加入军队?还是贷款远走高飞?祝安边思考,边给许愿受伤的手包扎——昨天许愿挂电话的时候太生气,手砸到桌角,差点骨折。

包扎完了却没松手。

哥?直到许愿叫他。

别说话。祝安记得自己停顿了很久。我缓一下。

祝安缓过来了。

如果他不能活,那些贼就该一起去死。

祝安需要去找后台。去雨林的路他记得,也见过许国强跟检查站的人打交道,从车窗递出一包烟或一瓶酒,再用本地话问候两句,像邻居串门,越自然越好。

但现在父亲死了,所有关系断掉。贸然前去,他要么被地雷炸死,要么被打成筛子。

祝安没有直接去找独立军。他先去了父亲生前常去的修车铺,找到一个叫老黄的华人技师。老黄跟父亲做了十年生意,也替独立军改装过皮卡,是两边都能说话的中介人。

祝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方的手绘地图。

厂区周边三公里的地形、厂子所有出入口、围墙高度、附近民居,以及他观察到的园区人员换班规律,都在图上。剩下还有一些关键信息,他记在脑子里。

“爸跟我说过,厂子底下有一条地道,联通里外。我一个人不够,需要借人。”

老黄说:“你爸实诚,所以那边的人给他面子。但你不是你爸。”

祝安说:“所以他死了,我还活着。”

黄叔啧了声,他笑祝安不知天高。

祝安说,我只要一个见面的机会。您给我这个机会,借我爸的那批款子就不用还了。

在厂子被强占的第七天,祝安去到独立军的地盘。

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祝安蜷在后斗的帆布下面,身边堆着几袋大米和一桶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和路面的震动从脊椎传上来,震得他牙齿发酸。

检查站前不过挂着一块木板,上写中文下写本地文字,无比简陋,但过了这里,就是密林。

再也没有喊停的机会了。这条路从前他的母亲从不敢走,如今父亲不能再走,将来弟弟不必来走。

祝安被颠得想吐,为转移注意,从帘布的缝隙偷看天上的星星。飞鸟的黑影掠过,他抬手想抓住,面前突然出现一只手。

车停了。有人掀开帆布,脸黝黑,颧骨很高。

“下来,衣服裤子脱了,检查。”

祝安站稳后环顾四周。一片被热带植物包围的空地,几间铁皮屋顶的木屋,门口架着一挺机枪。

中年人带他走进最大的一间木屋。屋里坐着三个人,为首的看起来四十岁出头,没有穿军装,上身是polo衫,脚下踩人字拖。小臂干净,没有纹身。

很低调的穿着,大概因为这里武装泛滥,太招摇真的会被打死。

木屋看起来陈设简陋,只有一张长木桌,但祝安认出那是天然柚木,这么大一张,要上百万元。当年,瓦城人的平均工资约莫一千。

昂贵的桌上只摆着一张廉价地图——祝安画的那张。

“你画的?”那人用中文说。

“是。父亲打算把厂子留给我,教了我很多。”

那人又问了很多问题,关于厂区的结构、工人的数量、周边道路的情况。问答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祝安说了自己跟独立军合作,做他们的马前卒的意愿;还说了

末了,那人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

“你爸是个好人。他给我们送了六年货,他死了,我们很难过。”

祝安等着那个“但是”。

“我们不会替你报仇,能明白为什么吗?”

“打仗要花钱,我不值那么多钱。”

“那你还站这里干什么?”那人把一口烟吐在祝安脸上。“滚吧。”

“我来跟老板谈新的生意。”祝安说:“瑞利园区背后是外地军队,他们自己开路、养武装、赚钱,是从我们碗里分肉。对我爸的厂子下手,就是一步试探。”

“这一步退,步步退。”

祝国强教过祝安,独立军打仗不争独立,更多时候是争利益——他们要自由地赚钱的权力。

屋里安静了几秒。那人把烟掐灭在桌上,他笑起来:“要是我说,园区其实是我们养的呢?”

“那我今天已经死了。”祝安来赌一个活命的可能。“只需要在我动手之后来接应我。其他的,我承担。”

那人说:“空口无凭。你总得有东西押在我们这里。”

祝安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平静。从父母死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往下坠落,现在终于触底,确切地知道自己不会再往下掉,感觉不坏。

他不是走投无路,他是自己走上这条路,他能选择他的命。

祝安想了想,借来一把刀。

手起刀落,小指断掉,最初的半秒没有痛感,只有视觉——他看到自己的手指落在桌上,像一节白色的粉笔。然后他发抖,耳朵蜂鸣,骨头在烧,他的身体不平静,但心底安静。

用药粉和绷带包扎、止血,祝安说:“我没有值钱的东西,命可以吗?”

那人的脸色有了变化。从不以为意,变成了凝重……乃至于赞誉。有血性、不要命的人,当炮灰总是最合适的。

祝安在独立军的营地里待了五天。

有人教他拆装步枪,是那个最初领他进营地的中年人,名叫赛龙。

“先学开枪,再学打准,对你足够用了。”

和他一起训练的还有几个同龄人,不过目的地不一样,祝安是去园区,他们是去打仗。但目的殊途同归,都是杀人嘛。

祝安问他们为什么要杀人,他们也不知道。

他们穿的是政府军的军装,是政府借给独立军的兵,所以祝安到现在还记得。

晚上,赛龙把他叫到篝火边,递给他一碗盐茶。

“你知道你爸最后一次送货是什么时候吗?”

祝安知道,但他听出赛龙有倾诉的意味,于是摇头。

“他出事前一个星期。”赛龙说,“那天下大雨,我们以为他不会来,结果他出现了。车上是消炎药和绷带,是我们跟山那边打仗急需的东西。”

“其实,那批货晚一个星期送,我们也不会怪他。但他说,答应过的事,不能反悔。”

赛龙喝了一口盐茶,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答应你的事,我们也绝不反悔。”赛龙说:“我是你这次行动的接应人。”

“今天想好遗言,告诉我,我转告老板。如果你死了,就把话带回给你家里人。”

祝安取出一张照片,是他们今年才拍的全家福。

他指着中间那个男孩说:“这是我弟弟,叫许愿。如果我死了,别告诉他,只说我不要他了,让他自己想办法活。”

“他能撑下来?”赛龙不信。

祝安突然想起一对怀疑又悲伤的眼睛,那是许愿的眼睛,每次祝安出门,许愿就会在他背后这么安静盯他。

要是父母还活着的时候,许愿应该会直接动手拦下祝安。

那时候他有大人做倚仗,现在他只能倚仗大哥。

未来倚仗什么呢?

“他可以。”祝安想了想,说:“只要他恨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第六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一本兄弟伪骨合集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