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
前面说过,我是个作家,我在收集瓦城的素材。
我不喜欢许愿的故事。故事可以完全虚假,但绝不能回避冲突。
许愿的故事里,一对恩爱、温情、有责任感的父母,教出了痛恨彼此的兄弟;一对痛恨彼此的兄弟,灵堂干架后,又因为恶毒亲戚迅速和好。
我追问:“你跟你哥和好了,然后呢?”
许愿说:“学校不开了,外边又打仗,正好园区招人,我就跟他前后过来。”
他们相依为命,他们共赴前程,他们在同一个环境长成了相反的模样:祝安总是沉默,游离在外;许愿享受暴力,融入园区。
许愿讨好祝安又折磨祝安,他绝不正常。
外人和环境都不够解释,只有祝安——只有他本身,才是许愿的根源。
我强忍恐惧,为了更多素材豁出去,故意刺激许愿:“你既然当祝安是哥哥,就不该强留他在你身边。”
其实我想说强迫,怕刺激许愿,改成强留。
许愿的骨相很硬,又留寸头,不笑的时候就像个劳改犯。他一直在看我,暗红色的电灯光下,脖子上的一条疤成了蜷缩的虫子。
这个一向鬼话连篇、热爱撩闲的家伙不说话了。
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您今天找我,是警告我离祝安远些,还是别的呢?”
“我们这里没法跟外边聊天,无聊得很,”许愿的声音忽然变得正常,甚至称得上客气,“你是写书的,把我们的事记着,有机会发出去。”
他呲出一口白牙:“不然弄死你哦。”
我心脏一空。
心如擂鼓。
发出去?
出去!
我能联系外界?我可以出去?还是说许愿就是随口开玩笑?让人升起希望又绝望,他绝对做得出!
我:“这故事不太可能过审。”
许愿:“傻X,都说了是故事,纯属虚构、仅供参考——你在后边加这一句不就成了?”
许愿居然认真想过后续。我生出了不切实际的妄想。
如果我可以出去……
“那祝安呢?”我扑闪几下干涩的眼睛,说:“你的故事有点……不完整,祝安的版本我还没听过,我想听他——”
许愿缓慢转过头,他的表情难以捉摸,我小心昂头瞥他,光线正好把那张脸切成明暗两半。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那就是为了表现主人公的阴晴不定、表里不一。
不知道许愿怎么想,我是真的心口不一。
想听祝安讲故事是借口,我只想跟祝安见面。
“你可真能编啊,”许愿的样子不像生气,倒像戏谑,“自己去问祝安嘛,我不敢做他的主。”
如果他激烈反对,我可能会逆反心起,坚定要带祝安一起走;但他好声好气顺着我说,我就怀疑有陷阱。
许愿提前跟祝安聊过?他威胁他不能讲真话,不能再联系我?
当时的我坚信祝安是被迫的、是受害者,鬼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代入了自己对许愿的恐惧吧。
还有,我印象中祝安对许愿始终不冷不热,也没见过他们半夜摸黑亲嘴、角落悄摸拉手啊。某次喝酒喝上头,我想起宿舍搞上的一对男同,还问过祝安怎么看他们。
祝安说,搭伙过日子而已。
过日子,不就是吃吃睡睡吗。
园区管得严,男女串寝男的割耳朵、女的划烂脸——怀孕影响效率,谁担责?但人性离不开人和性,同性之间瞎搞是常态。
园区不怎么管。哪怕得了艾滋,短期不妨碍工作,在人的内脏烂掉之前,送到别的地方就好了。
这些事我本来不该知道……“感谢”食堂里许愿时不时的分享。
许愿总爱说些半真半假的东西,恐吓我,每次我害怕,他就要笑不笑地看祝安。
祝安偶尔会打假许愿。
他不爱聊天,但不代表他不会聊。什么时候听、什么时候互动,他节奏很好,而且,不会问**、也不逼人聊。
被我撞见跟许愿上床,祝安对我的态度没有变化。
没错,是“没有”。
依旧是在食堂排队,祝安在我前面几米,跟同一栋楼的一个技术员说话(技术员和我们客服不一样,他们是园区的中坚力量,很多人是主动来到这里的)。
放在之前,我肯定想方设法偷听聊天——如果我能回国,这些都是一手素材啊!
今天我心很乱,眼神更乱,总在看祝安。他的脸,他的身体。
我尝试用同性恋的视角去观察,去理解。可惜我不是,所以我幻想自己是一个年轻女性。
她会先注意到什么?
仪态。
衬衫扎进裤腰里,收紧,无论站或坐,腰背板直,从来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瘫在椅子上,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撑着他,让他一刻也不敢松懈。
脸。
端正。很白,不知道是父母哪方的基因。
手。
断指,让人想要远离;但指甲修得短,干净。茧子和青筋明显,看起来很有力气。
再往下……我收回视线。
猪一样低头扒饭。
无论从哪个视角来看,结论都一样。
也许祝安是受害者,但他也是组长,也是帮凶,他的弟弟是打手,是恶棍。经过一年的培训,我对任何人都不敢信任,哪怕对待“唯一的友人”祝安,我也绝不说想逃跑、恨园区之类的话。
交心的那三分是因为太孤独,保留的七分是因为我想活。
揣着逃跑的想法,干着坐牢的工作,同时幻想回去后会坐几年牢,我依旧观察园区,等待信号……没想到一直死气沉沉的宿舍先出了事。
到园区已经一年多,半年前我原先的室友孙民走了,搬进来一个新人,叫大坤,姓什么不知道。
大坤每天下班回来就是躺着刷手机——园区允许业绩好的客服留一部旧手机,没有sim卡,不能上网,只能连内部WiFi,看预先下载好的视频。
但最近两天大坤不对劲。
他频繁上厕所。一晚上起夜三四次,每次都去很久。他身体很好,刚来园区最难的时间都没生过病;另外,
今晚我半夜醒来,大坤的被子严实地盖着,但人不在床上,底下木板也是冷的。
我数时间。
大坤闪进来,轻手轻脚,我睁眼看他,他手臂上跳出一排鸡皮疙瘩。
我问他干什么去了,他讪笑着说去“厕所卸货”,明显是想打个马虎眼糊弄过去。
“你脸不白腰不弯的,身上也没味,能上半个小时?”我心一狠。“你犯事,我也得遭殃。现在就说,让我心里有个底。”
大坤第一句话就让我傻眼。
“我在后门左边几米,发现了一个缺口。”他说,铁丝网下面被人剪开了一个洞,用一块很重的石头挡着,从外面看不出来。”
“出了缺口往西走,有一片甘蔗地,穿过甘蔗地有一条河,往下游走……”他兴奋到瞳孔晃动。
我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我用一条烟跟后门进的司机换的。”
我心跳加速,不是因为激动。
为什么这个月,接二连三的机会涌出来,暗示我可以逃?偏偏是在许愿拉我出去之后,偏偏是跟我不算太熟的大坤……
“疯话!”我压着嗓子,缓一口气,我说:“你马上换宿舍,不然我今晚就去告你。”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疑了,总觉得大坤的表情不大对。
眼皮跟嘴角都耷拉下去,没什么激烈的反应,他不生气,却在失望。
我跟他只是点头之交,在他的逃跑计划里也不重要,否则他早该跟我商量。那我威胁告发,不该让他愤怒吗?
他到底在失望什么?
半夜后背骨头硌在木板上,突然就忍受不了,我想回家了。我整夜瞪着大坤,眼前发昏发黑,那条背影就像蛰伏的恶鬼。
我怀疑自己正在地狱。
老板是阎王,许愿是恶鬼,同事不人不鬼,祝安披着人皮——
“晚上请你喝酒。”祝安说。
这已经是跟大坤闹掰的第二天,祝安经过我工位,用字条抛来邀请。我对去他住处有点阴影,在电脑上打字,想约在宿舍楼后门。
那里背阴,凉快,同时堆放杂物,灰尘多,晚上很少人来。
以前我也跟他约在那里过几次,但祝安很强硬地拒绝了我。他的手指好像蜘蛛腿,按在键盘上,在我面前织网——“八点后,来我宿舍。”
当我用仰视的角度看他时,才发现轮廓其实很硬,并不比许愿显得有人情味。只是亚裔的五官、白皙的肤色柔化了相貌,加上说话和气,让我误以为可以亲近。
去祝安宿舍要经过后门,我远远看了一眼,周围的草茂密挺立,没有被踩压的痕迹。
卫生间水声不断,祝安一手湿漉漉的出来。
桌上摆着几罐啤酒,国内的牌子,在园区算奢侈品。
除此之外,还有一支录音笔。
祝安一根根擦干了手指,才摁下播放键。
在一段底噪后,我听见一个男人在说笑“阿坤啦,跟这群脏猪混在一起,好辛苦”,几秒后,另一个清晰点的声音:“是老板的任务,不苦的。”
起先说话的男人我认识,他的声音很有特色,像总是含着一口痰,又哑又粗,每说一句话,就要停下来笑一笑、咳一咳。
那是园区的一个老打手。
祝安播了一遍,问我:“能听清吗?”我正在思考,点头慢了一拍,祝安又放了一遍录音。这一次完,我身上被冷汗湿透,又被空调吹干。
阿坤就是大坤。
他是打手的同伙,却领了老板的命,装成猪仔跟我做室友。只我一个不配他们大费周章,我唯一特别的地方……
我看祝安。
我在园区一年半,知道这里的老板不只一个,打手也不是一条心。祝家兄弟跟我走得近,昨晚我要是跟大坤说想跑,许愿跟祝安就麻烦了。
祝安抬了抬酒罐:“恭喜,你活过了今天。”
我的冷汗又冒出来了。
祝安说:“安坤是来盯你的,准确说,是盯我。”
“为什么……”
“因为我在公司的上一个朋友,已经跑回中国了。”祝安说的公司就是园区,园区对外的形象是一家跨境金融公司。
祝安跟我碰碰罐沿:“他被判了两年,也不知道现在后不后悔。”
我说:“反正,我不会后悔。”
祝安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好像放个人比放条狗更轻松,他继续喝他的酒,不再说话。我很着急,恨不得朝他汪汪叫两声,说哥我做你的狗你牵我走吧。
我心里是偏向信任祝安的,之前跟他喝酒,说了不少园区的牢骚话,祝安要有问题,我不死也得挨打。
“大坤做了我半年室友,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破绽……会影响你吗?”我有些心焦。
祝安嘴边渗出个笑,凉丝丝的,“他?”
……好轻蔑的一个字。
我的忧虑和怀疑摆在脸上,祝安放下酒,擦手,忽然开始脱外套,接着是衬衣……
动作有些慢,仿佛是在剥掉自己身上一层皮。
祝安朝我走过来,瞳孔比平常扩大一些,就像酒劲上来蒙了层雾。说的话也很像发酒疯:“刚发现,你长得挺面善。”
我:“我不举,有痔疮。”
祝安:“啧。”
他脱了衬衫里边还有一件背心,露出来的手臂体脂率相当低,具体描述,一巴掌大概能攮死两个我。
第一个我是吓死的,第二个我是被打死的。
好在我没挨打,被打死的另有其人。
祝安直接越过我,走到卫生间。门开了,地上红得扎眼,往上看,一个被绑住、还被塞住嘴的人在蛄蛹。厕所门隔音很好,水声遮掩下,我一点没听见。
这是被打得变形的大坤,挣扎的时候身上还往外喷血。
难怪祝安要脱外套,是怕血溅到身上啊……
“不是我打的,”祝安安慰呆傻的我,“我动手他活不过今晚。”
那就是许愿打的。
“……别杀人。”好半天我才找回声音。“别脏你的手。”
祝安的眼睛动了动,他应该是想说些什么的,需要组织语言才能出口的话。但最后他只是朝我笑了笑,“好。”
我一言不出,犹豫几秒,拉住祝安手臂,在他出来后,拉紧卫生间的门,把血跟惨叫都关在另一边。
“跟我一起走。”我说,急促,焦躁,又充满希望,“我在国内有门路,可以弄到户口——我们一起回国!”
我有个屁的户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祝安藏在我家。
我以为祝安至少也该惊讶。
祝安今天第三次拿纸巾擦手指,依旧像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擦完手指,继续擦背心上沾上的血点,如此平静,如此习以为常。
他把衬衫披在身上,虽然,我还是能看见手肘半圈崭新的咬痕。
他没说话,但我听见了,他在说他不会走。
我问:“许愿突然说要放我,是你的意思吗?”
祝安没否认。
“我想再跟你聊聊天,这种时间很难得。”我没头没尾问:“你能打过许愿吗?”
祝安告诉我:“以前没问题,这几年不确定。”
我最后问:“这几年,是许愿在逼你吗?”
“许愿是怎么跟你说我的?”
直到祝安冰凉的手按到我的肩膀,蹭到我的侧颈,我才如梦方醒,因为早有准备,顺利地把许愿讲的故事原样说出来。
但还是有些颠三倒四,过程中祝安没有催促也没有纠正,就像一个纯粹的局外人,听着纯粹的故事。
最后祝安的笑变得无奈。
不是对我。他并没有在看我。
他越过我,看的是他那个顽劣的弟弟。
我急迫地说我自己的猜想:“我知道,许愿篡改或者隐瞒了很多细节,他说的幸福家庭,对你来说未必。”
“如果幸福只是他一个人的,是他从你身上抢来的,你……”
何必陪他继续?
祝安说:“你站的这块地,以前属于我们的父亲。”
空调很应景地吹,吹过我手上啤酒罐的拉环,手指冷得要冻住。
“还剩最后一罐了。”祝安说:“这样,我给你讲个新故事,用来下酒。”
他说都是醉话,你可别太当真。
啤酒罐铝皮上全是我的指纹,潮湿的,凌乱的。但我的另一只手还算平稳,那里边抓着一只录音笔。
我把它拢进袖口,遮住了闪烁的红光。
如果我能出去,这份录音不仅是素材,也是向国家证明祝安帮过我的证据。
……
十分钟后,我听完了祝安的故事。
祝安确实是中国人,我的同胞。
我知道,这份录音永远不可能面世了——如果我想要祝安活着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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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