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七章

出了一点岔子。

许愿不是傻子。

厂子被烧、祝安出远门整整三天,回家就被许愿疯狂追问。“你的手怎么回事?”

祝安敷衍:“帮吴哥开椰子,失手了。”

吴哥是他们邻居。

许愿:“你要搞事?炸药,子弹,还是别的?”

祝安默了一拍。

他给了许愿一脚,示意许愿滚开。

许愿像条被抢骨头的狗,咬在祝安后边,步步踩在祝安耐心的边缘上。“那也是我的钱、我的厂子!”

然后就吵起来了,具体内容祝安记不清,只记得当时他觉得很烦,不是厌烦,是麻烦——既然是弟弟,只要听话不就好了吗?

祝安决定用部分计划堵许愿的嘴。

他告诉许愿,园区养着几百号人,总需要人供货,货车是必需品。他要混进货车的后斗,潜进园区,半夜拉电闸,趁乱杀了老板,从地下室的地道撤走。

“就这么简单?”许愿盯着他。

祝安没透露独立军的事。许愿知道了只会平添麻烦。他面无波动:“就这么简单。”

许愿兴奋起来:“这么爽的事,我也要去。”

“你们下周期中考,全校封闭。考不到第一回来就让你更爽。”祝安残忍一笑,“我刚买了鸡毛掸子,进口货呢。”

许愿的脸垮了。

祝安独自敲定了合作,潜入当晚,他藏在货车后斗的帆布下面,身体不听使唤,肌肉软得像砧板上的肉。

他以为自己会很紧张,其实他只是害怕。

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握住枪。手在抖。他瞪大眼睛适应黑暗,反复检查装备:备用弹夹三个,45颗子弹;枪身七道凸起,全是他的手汗;

行动时间凌晨两点,打手最松懈的时候,也是许愿睡得像只死猪的时候。

计划顺利的话,他可以吃上许愿做的早饭,再送许愿上学。

时间到。园区停电。祝安摸进办公楼。

他的子弹打偏了。

老板怀表里的小照片掉出来,里面是一个小女孩。祝安犹豫了。然后,整座楼开始晃动。

他听见爆炸声。

这不是计划的一部分。独立军说他们会在外围制造骚乱吸引注意力,狙击手会在制高点提供掩护。没有人提过爆炸、说要把整个园区夷平。

祝安僵死的大脑在火光中飞转,也许,独立军早有吞并园区的想法,也许是想给园区背后的人一个下马威,也许临时改变了计划,觉得炸掉一切比精确打击更省事……

他们任何想法的变化,哪怕只是一丁点,都足够毁了祝安。

他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卒子。过了河便无人问津。

独立军抛掷弹药引动爆炸,厂房倒塌,祝安在撤走时被一块钢板砸到后背,他感到眩晕、恶心,但没有立刻昏迷。

老板被钢条贯穿,倒在他旁边,嘴往外喷血,他痛得神志不清,拉扯祝安的裤脚求他帮他。

祝安用匕首帮了他,手忙脚乱地合上对方的眼睛,同时拼命诅咒:都是你,你害死了我们、你让我成了孤儿,还有……我弟弟。

我快死了。

祝安筋疲力尽地倒在老板的尸体上,大口喘气,像一条死鱼,忽然眼睛停不下来地往外流水。

他做了坏事。

他很想家。

身上也是湿的,很暖和,幻觉中他真的成了一条鱼,往回家的路游过去……

祝安被独立军救走了。

他睁开眼,看见来自学校的未接电话,老师生气地通知祝安“你弟拿五十块买通保安,翘了期中考,全科零分”。

祝安脑子雾蒙蒙的,下意识回话:“我去找他。”

“许愿他哥,你也是我教出来的,知道初二是习惯养成的关键期,一定要严肃对待……”

祝安根本说不出许愿在哪里。他面红耳赤,听着老师的训导,重新变回了一个无知、无能的孩子。

独立军的房子里挂着很大的地图,山脉、河流、城镇,名字很清楚,唯独没有一个叫“许愿逃课目的地”。

“老师。”祝安茫然地喊了一声。

从祝安的语气里听出某种不妙,老师瞬间没了声音。

祝安问:“许愿、我弟弟,他真的是自己走的?”

“学校监控拍到他主动出校,保安说许愿看起来很正常,是自己一个人走的,没有外人在场……我们做了记录,录像发给你,还是,你亲自过来看?”

祝安挂断电话。

只是要老板死、这片园区完蛋,过分吗?为什么会牵连到他那个废物弟弟?鸡蛋能煎糊,初中后语文就没上过一百二,只有一张嘴厉害,他能去哪里?

祝安知道的,他只是不敢信。

相信许愿跑到园区找他、因此失踪,就等于怀疑他自己的决定。

如果当时告诉了许愿,他有独立军做后援……

不。祝安没错。

所以他必须找到许愿,证明这一点。

十二月,祝安还没有找到许愿,新年的气象却已经临近,蜡烛、油灯、彩灯挂满各家屋檐,河里飘水灯,竹编的托底上一朵花芯插着烛。

许愿的生日就在十二月,这一年的万灯节,祝安许愿“平安”。

联合国统计,瓦城人的寿命中位数不到二十五岁,意外跟明天总是结伴而来——

继厂子被烧之后,第三件让祝安为难的事出现。

许愿还没有找回来,但学校要搬走了。

当地武装跟政府军又打了一轮,学校所在的区域被划入交战区。老师们都迁回了中国,小学到初中的七位老师和五十个学生一起,办了一个欢送会。

祝安分到两个名额,一个是他的,另一个是许愿的。

老师们把带的所有文具、草纸和试卷都留给了学生,学生送的东西就多了,椰子、玉料、花、日记本、满分试卷、用到剩拇指长的笔头,等等。

有学生当场就拆开文具。“什么……光?”

“晨光,意思是早上的光。”老师说。

欢送会从早晨的光开始,唱到傍晚的江。日光照着中国也照着瓦城,江水流经中国也流经瓦城。他们从江唱到海,再到海鸥,和自由。

祝安是个跟“娱乐”绝缘的人,但那天他跟着一起唱,假装他也是一只鸟,这样就能飞得高一点,再高一点——

十万大山里,总有一座有他的兄弟。

*

山神是聋子。

许愿是自己跑到祝安眼前的。一年后,被炸掉的园区重建,迎来新的老板。

独立军拍到的照片里,许愿穿着崭新的制服,站在新园区的门口,抽查来往的货车。他长高了,成了新老板的第一批手下。

祝安也就确定了,一年前他混进园区杀人那晚上,许愿也在。

祝安回到爸妈的坟前,这次不是祈祷,是许愿。小时候他求许梅别死,长大了求许愿活命,所求从没有变过,他不敢贪心。

祝安跪到天黑,点的三炷香全灭,他知道,剩下的事只能靠自己。

祝安主动去园区应聘。

打手乐了:“还没见过这种傻子。”“是肥是瘦,油水多不多?”“是个穷鬼,除了脸啥都没有”……

新人教育的最后环节,园区举行了一场惩戒大会。

一个猪仔试图逃跑被抓回来,要在所有人面前受罚。他被绑在操场的柱子上,打手们轮流上前。

许愿最后才出场,从人群中走出来,打手自动给他让道。

年轻且健硕的躯壳,套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精瘦的手臂和脖子上的肉疤。他手里没拿电棍,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夹一根烟。

这很容易让人关注他的手指。

缺了一根小指。

“你跑什么?”许愿问那男人。

全场的哄笑都停下来,打手跟猪仔都很安静。

猪仔:“我想回家,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他们生了病……”

“这里谁没个倒霉的家?”许愿弹了弹烟灰,“既然签了合同,就得履行,是不是?”

他把烟头按在猪仔的肩膀上,猪仔尖叫。许愿笑眯眯地看着他,直到烟头熄灭。

他被打手簇拥着走了,没有看祝安一眼。

祝安被分到杀猪盘组,被逼着出镜跟人视频,反正他不是中国人,那边的警察查不到他。但祝安总是聊不到两句就不说话,以至于崩盘。

他上班第一天就被打手盯上,不服管教,凭着抢来的一根电棍,以一对三。

打手要动枪。

枪被一记手刀砍落。许愿过来了,脸上没有笑,说他来处理。

这就是他们的重聚,两双眼睛都恶狠狠地盯着对方,跟仇人一样。

许愿把祝安拖回了他的宿舍,房间里没有外边烟酒汗的臭味,面积不大,还算干净。

只有一张床、桌子、衣柜,还有昆明的风景海报。

许愿顺着祝安的目光看去,“老板送的,你也没见过吧?那么大的湖,那么干净的天。”

他若无其事,吊儿郎当,嬉皮笑脸,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酒给祝安。祝安不仅不接,还卡住了许愿的手腕,说:“别抽烟。”

两人的手贴在一起,谁也不肯先卸力。许愿看向祝安的手,祝安也看他缺掉的小指,断口不平,骨茬跟肉长在一起。

他还没问,许愿自己解释起来:“那天跟着你跑进这里,爆炸了,被抓了。我怕死嘛,就求饶,训练大半年就留下来了。”

许愿笑不离脸,“来,喝酒。”

“你恨我。”祝安说。

如果许愿还是当年的许愿,现在第一件事是跟祝安打一架。许愿笑了,说话黏糊糊的,温情脉脉:“你毕竟是我哥。”

到底意思是“你是我哥,我不恨你”,还是“你是我哥,所以我更恨你”,不清楚。

祝安说:“你怎么敢恨我?”

他一字一顿地说:“废物。”

许愿却笑出声,用断掉小指的左手,握紧祝安的手。蹭到小指凹凸不平的皮肤时,祝安停下了所有动作。

许愿另一只手环抱僵硬的祝安,慢慢握紧了。硬发茬抵到祝安的耳垂,密密麻麻地扎人。

“庆祝我们兄弟重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七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一本兄弟伪骨合集
连载中匿名 /